凡煙小說

第33章 哪怕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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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龍六年六月,大鴻臚慕容明家的二女兒慕容瑜離家出走,原因不詳,長姐慕容瑾派人暗中尋人,卻始終不見其蹤。

景龍六年七月,戎狄首領發兵漠北突襲天狼城,其弟率軍憑借城池之堅固及城內糧食之豐足,力矩其兄數月。

景龍六年十一月,漠北大雪紛飛,天地皆披上了一襲銀裝,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蕩在空中,朔冷的寒風突如襲來,帶著雪花飄向了遠處。

“賤人!總有一天,本王會讓整個秦國為你們主仆陪葬,這一天也不會太晚!”一座營帳內,戎狄首領滿眼陰鷲,不留餘力的一腳狠狠踢在華陽腹部。

華陽瘦弱的身子像是被甩出的破布娃娃重重砸在了榻邊,脊背傳來的疼痛仍蓋不過腹中翻江倒海般的劇痛,痛楚逼出一身冷汗,淤血從口中吐出,殷紅的血液順著她白玉般的脖頸滑落,甚是刺眼。

華陽忍著疼痛從地上爬起,回望了眼躺在榻上一動不動的南雲夢,眼底劃過一絲恨意,她緩緩回過頭,輕蔑地看著戎狄首領,“戎狄第一勇士?真是笑話,不過是虛有其表的廢物!打不過你弟弟就拿女人出氣,真是威風!”

戎狄首領聞言,不怒反笑,“你以為用話侮辱我就能讓我失去理智去和那個叛徒決戰?告訴你,本王不會上你這個賤人的當!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叛徒能抵擋我這麽久的進攻有誰在幫忙,你們秦人就喜歡用陰的!”

“既然知道,那你倒是去打啊!該不會是知道自己打不過,才躲到女人這找自信?”華陽不甘示弱與之對目。

“賤人!”粗大的手掌掛著利風狠狠拍在了華陽的臉上,白皙的臉頰很快浮現一道紅印,“別太得意,那叛徒的手裏已經沒多少兵了,用不了多久本王就會讓你看到背叛者是什麽下場!”

戎狄首領揮袖離去,不一會兒,帳內又多出一個人,恭敬地單跪在華陽面前。

“公主,為何不讓我直接殺了他。”

“直接殺了他未免也太便宜了他!”華陽撐著榻緣坐在了榻上,雙手小心地捧著南雲夢削瘦的臉頰,“曾經我只想讓他死,讓戎狄永遠也不敢對大秦生出不敬之念,但現在……我不但要他死,還要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驕傲的一切從眼前失去,我要讓他所有的族人為他陪葬!”

最後的那一句話似從煉獄裏飄來的憎恨,一聲無視了生命的恨意。

暗衛低下了頭,裝作沒有聽到這番話。女人一旦狠起來,男人都要退避三分,為了她們所愛之人,她們可以放棄一切,乃至生命。

聽說每個活在世間裏的人都有一根支柱,是支撐他活著的支柱,一旦支柱坍塌,這個人也將死亡,就算他還活著,也只是一具行屍走肉,若這根支柱是人為破壞,這個人就會為了支柱報覆另一個人,不分善惡,不管對錯,只要能讓那個人死,死的痛苦,不論什麽手段都可以,哪怕……天地不容!

他清楚的記得三個月前戎狄首領從混入天狼城內的探子口中得知,叛軍中有人通風報信洩露軍隊的信息,戎狄首領就將壞了他好事的南雲夢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捆在馬後,再讓馬拖著她足足跑了兩個時辰,南雲夢這個女人也是狠,自始至終未吭過一聲。南雲夢也在那次的報覆中傷到了腦袋,至今昏迷不醒。

“地圖繪制好了嗎。”淡漠的聲音拉回了暗衛飄遠的思緒。

暗衛忙垂首回道:“回公主,從漠南到漠北的所有捷徑及水源處皆以繪制完畢。”

“送過去。”

“那……您呢?”暗衛道。

華陽沒有回他,反而俯身溫柔的親在了南雲夢幹白的唇上,用自己的唾液濕潤她的唇。

“有夢兒在,無事。”輕飄飄的話聲充斥著令人放下擔憂的安心,可是暗衛卻做不到放下,南雲夢明明沒有任何動靜,這讓他怎麽放下擔憂。

“可……”

“沒有可是,她答應過我,會永遠陪在我身邊保護我,我相信她。”眉眼間的溫柔似要滴出水來。

暗衛見狀,便不再猶豫,隨即領命帶著繪制好的地圖離開漠北。一個月後,一份清楚的標志了漠南到漠北各條路線,各處水源及危險的地圖送到秦一笑案桌上。

景龍七年元月,剛過春節的雲州便啟動了名為戰鬥的機器,駐守雲州各地的精銳紛紛趕往河朔,這裏曾是兵家必爭之地,草水豐碩亦是個天然的養馬場。初草扔埋在積雪下的河朔黑壓壓站滿了一片,一面印寫著秦字的巨大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與馬兒的哧鳴成為上空僅有的聲響。

隨著點兵臺上長劍出鞘的鏘響,二十萬大軍在各自將領的帶領下分作多路駕馬往北而去。

……

草原上,一座座營帳搭建在草原的一處,這裏是戎狄建立在漠南的王城,與其說是王城,倒不如說是大點的部落。些許炊煙從帳內掀起的一角飄向空中,聞這味似乎是烤羊肉,帳內顯得有幾分沈悶,幾個戎狄男人圍著篝火默不作聲,眉宇間依稀透露著愁慮。

秦國人反擊了,半個月前秦國軍隊在他們的草原上馳騁,無情的鐵蹄踏在了他們族人的身軀上,鮮血染紅了他們生長的土地。一個不留!不論老弱,不論男女,一個不留!這就是秦軍對他們的殘忍。

但是,他們似乎忘記了,幾年前他們揮起屠刀的時候也從不留活口,更沒有想過會有今天……不,應該是沒有想過會再現兩百年前先祖們的恐懼。

隆隆——隆隆——

馬蹄聲由遠而近,千軍萬馬踏出的震撼使得大地為之震動,帳中的男人們臉色唰的白了,他們驚恐的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們知道那是誰的馬蹄聲。

“快!快上馬走!”帳裏帳外瞬間亂做一團,男人的吼聲,女人的尖叫還有孩童的哭泣。

帳內,一個獨臂的男人陰沈著臉,雙目銳利地盯著篝火,火焰像扭動的蛇吐著信子,吞噬著它能觸到的一切。

“慌什麽,還不去聚集勇士殺敵!”男人突然開口,他的鎮定壓下了眾人的慌亂,紛紛望向他。

其中一個頗為年輕的男人猶豫道:“可是……可是王不在這,大軍又去了漠北,我們只有兩千人,根本不是……不是秦人的對手。”

“那又怎樣,逃又能逃到哪去,我們逃了,他們也會殺過來,就算逃過了,可我們的家人該怎麽辦,我們的將來又該怎麽辦!在秦人的劍下茍延殘喘?不,我長生天的子民沒有茍且偷生的懦夫!就算要走,也不是我們這些人!”

男人豁然起身,拔出身邊的彎刀繞過篝火走出帳外,“對了,把孩子能藏的藏,能帶走的帶走,長生天需要留下延續的火種。”

說罷,男人頭也不回離開了營帳。

帳內,其餘男人們望向了被女人緊緊摟在懷中的男孩,懷裏的孩子似乎被他們的反應嚇到了,蒼白的臉色,眼中倒映著相似的恐慌。

一個男人試圖伸出手,男孩驚慌地往母親懷裏縮,男人尷尬地縮回了手。

“帶他離開,去漠北,大將說的對,長生天的火種不能在我們手中斷掉!走吧,為長生天的延續拖延時間!”一個長滿了腮胡的男人甕聲說道,他拔起插在的地上的彎刀走了出去。

腮胡男人離開後,一個略顯年輕的男人從女人懷裏搶過男孩,無視女人的哀求和男孩的掙紮二話不說將他抱離了營帳。

大地的震動愈漸強烈,灰朦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甲,鋥亮的兵刃上凝固著黑血,獨臂男人緊緊咬著牙,握著彎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熟練地翻上馬背振臂高呼,“長生天的子民們!你們是長生天的驕傲,是它的勇士!現在,長生天需要你們拿起象征你們勇敢的刀與弓箭,為長生天的榮耀!為長生天的延續!給我狠狠的往敵人身上落去!殺!”

“殺!!”

戎狄能拿得起刀劍,殺得了人的男人女人們控著馬,嘶吼著沖向秦軍,他們是天生的騎士,牢牢坐在馬背上巍然不動,長弓在他們手中拉出一道圓月,泛著寒芒的箭矢搭在弓上,隨著獨臂男人的命令,箭矢離弦而去,破空聲聽得人驚起一身雞皮。

箭矢在空中交錯,雙方中箭著紛紛落馬,馬蹄扔不見停徑直沖向敵方陣列。如林般的長矛夾在秦軍將士的腋下,隨著沖鋒狠狠刺入戎狄戰士體內,血液染紅了衣裳,就如布在眼中的血絲,廝殺聲不止。

‘鐺!’

兵刃交錯的聲音震耳欲聾,擦出的火花跳躍在寒風中。

“鬼將……秦瀟!”獨臂男人銳利的雙目充滿了恨意。

“左大將……須蔔術?”面具後的聲音輕描淡寫似乎很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誰。

“死吧!”獨臂男人嘶吼著加大了力氣,壓在劍上的彎刀隨著加重的力氣逐漸壓向秦一笑。

從面具的眼孔中看到的那雙平靜的眼,獨臂男人心涼了,自從他在雲襄一戰失去了右臂後,他不僅失去了戰鬥力,也同時失去了在戎狄中的地位,戎狄不需要廢物!

白光從眼前劃過,飛濺的血液是他最後看到的景象,一瞬間耳中失去了聲音,身體失去了痛覺,他看到一只馬蹄落在臉上,卻再也感覺不到痛楚,黑暗侵蝕了他的世界。

“一個不留,殺!”

幾近冷漠的無情聲隨著朔風傳遍了整個漠南王城,馬蹄追著逃去的人離開,大地漸漸回到最初的寧靜,一道清冷的月光穿過雲層灑在大地,鮮血橫流的草原上堆疊著一具具屍體,他們有人睜著不甘,有人屍骨不全,恍如留在人間的地獄。

一個男孩從散在地上的營帳下爬出,他茫然的看著眼前景象,他高喊著呼喚他的母親,草原上空一次又一次回蕩他的恐慌,蹣跚的步履在屍體中無助的尋找,像在尋找他的母親,又像在尋找不知在何處的未來。

馬蹄聲突然傳入男孩的耳中,從心底蔓延的恐懼讓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馬蹄聲停下了,但他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拉弦聲,他是長生天的孩子,對這個聲音最為熟悉,是弓弦拉開的聲音,聲音似乎在顫抖。

男孩忍著懼意,緩緩轉過頭,月光下那張猙獰的面具就像長輩們所講的故事中專門獵殺不聽話的孩子的惡鬼。

男孩忍不住害怕驚叫著跑開。身後,破空的箭矢像追逐的惡鬼呼嘯著揚起殺戮的屠刀,鋒利的箭矢穿透了男孩的脖子,巨大的力量帶著男孩的身體釘在雪地裏,睜大的眼珠仍在訴說著害怕,害怕的盡頭依稀看到一絲恨意。

“為什麽,他還只是個孩子,沒有像誰揮過屠刀,為什麽不放過?”一個聲音從秦一笑的身後傳來。

秦一笑沒有回頭,無聲的看著眼前宛如地獄的場景,曾經她在遺留的照片裏看到了殘酷,也在真實裏看到了罪惡,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揮起殺戮的屠刀,但她最終還是做了別人眼裏的屠夫,為了守護存在的手上似染滿了殘暴不仁的罪孽。

軍人……如今的我,還有資格再享受這個名字嗎?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道理,他現在仍是敵人,我也看到了他眼裏的恨意,終有一天他會和我們一樣將仇恨的種子化為行動,將屠刀落在我同胞的身上。”

“為什麽不用溫和點的手段,你這樣和他們又有什麽區別,你不是說可以利用糧食錢財的手段讓他們自己卸下武器。”

“但這個前提是有人讓他們不敢揮動屠刀,若沒有殺得他們不敢起妄念的能力,他們會反過來掠奪一切,溫柔是建立在強大的實力之上,沒有強大實力的溫柔是對自己,對身邊人的罪惡。”秦一笑停了話,控著馬回身從柳媚身邊擦身而過,“有人唱白臉,總需要有人唱黑臉,一味的白臉只會讓人覺得你軟弱無能好欺負。”

馬蹄聲從耳邊擦過,柳媚緊緊攥著韁繩,她是大夫,從她學醫起的那天就註定她手中沒有多少為殺戮存在的鮮血。

“師傅說,善惡不分,天地難容!”

馬蹄聲驟停,身後忽的傳來了聽似輕佻的笑語:

“若真有不分善惡的那天,無需天地不容,你直接殺了我便是,我知道你殺我輕而易舉,也希望你那時……不要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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