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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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望去,延綿不絕的黑色圍墻像一座囚牢,更像一只匍匐的巨獸,它圈著金碧輝煌的宮殿,看著在宮殿中穿梭的小人,這些都是它的禁臠,誰也碰不得,夜幕像張開的血盆大口隨時吞噬掉一條鮮活的生命。

曾有人言,天下有三個最黑暗的地方:其一是天牢,這裏關押所有罪不可恕的惡人;其二是後宮,裏面的女人為了一個男人的寵愛耍盡心機,不擇手段;其三就是朝堂,這裏只有利益,你觸及到了我的利益,那麽你就得死,包括和你有關的一切。

而這三個黑暗的地方,人人妄想著沖破圍墻阻隔進去的宮闕就占了兩個。然而,在權利的誘惑下,古往今來有數不勝數的人撞破了頭也要想方設法坐上那無上帝位,帝位下是累累白骨堆積的階梯,勝利者踩著白骨坐上帝位,睥睨天下。

而這帝位,有人依仗自己的能力從萬人中脫穎而出,有人子承父業唾手而得,有人機關算盡不擇手段,更有人借著他人的力量坐上權利的巔峰。

如今的天下之主既是第三種人,也是第四種人。他機關算盡,步步為營為自己登上皇位奠下基礎;他看似風流成性,弱不禁風,實為江湖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武林盟主,同時還與第一殺手組織往生樓關系匪淺。可這又能如何?朝廷是朝廷,江湖是江湖,二者豈可混為一談。

為了他口中的秦家天下不被外人奪取,他‘被迫’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借用她家族勢力一步步登上帝位,他‘忍辱負重’除去了手握重權的外戚,而今是到他大展拳腳帶來盛世之治的時候,更是他與相愛之人‘相守’一生的時候,只要除掉最後的絆腳石。

皇宮是一座城中城,說它大,它卻在另一座城內;說它小,它卻比一座城鎮還要大。在這座巨大的宮殿裏,有數十座小宮殿,在這數十座宮殿裏有一座誰也不願接近的宮殿,叫長樂宮,曾經又叫長信宮,為大秦幾代皇後所居。當今皇帝登基後,因皇後閨名喚長樂,長信宮也被皇帝改叫長樂宮,以此彰顯夫妻恩愛。

當時羨煞無數女子,然,如今看來這恩愛不過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一個裝飾的無可挑剔的笑話。

長樂宮外歌舞升平,長樂宮內寂靜無聲,就像一座荒蕪的冷宮,然而冷宮都比它要來的有生氣,冷宮內至少還有粗使宮女,掃地內侍之類,在長樂宮卻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這座宮殿的主人,當今皇後;一個是自小就伴在皇後身邊的丫鬟。偌大的長樂宮竟只有兩人,可這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一串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宮殿的幽靜,腳步的主人是一個女子,女子面色慌張,涔涔汗水在這冰冷的天氣裏從她鬢角接連滑落,從她粗喘的氣息看來是跑了不少路。

“小姐!小姐!”女子慌亂的叫著過往的稱呼,“小姐!快走!快走!”喚聲中隱約聽到了些許哭腔。

女子倉惶推開殿門,吱呀的聲響在長春宮中傳開。

“清歡,何事如此慌張?”這是一個沈穩且溫柔的聲音,像一陣清風從心尖上掠過,哪怕早已聽過無數遍,清歡還是覺得這是世上最好聽,最溫柔的聲音,但如今她卻沒有這個念頭。

隨著聲音,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從黑暗中走出。她淺淺笑著,溫柔似水,笑容像黑暗中的明珠靚麗奪目,眉宇間卻夾著濃濃的悔恨。她就是長樂宮的主人,當今皇後楚長樂。

“小姐!”清歡悲戚地撲了過去,跪在楚長樂面前,“走吧!您快走吧!”

“走?去哪?”楚長樂仍是在笑,絲毫沒有慌亂的跡象,像是早已知曉將要發生什麽,“你先起來,我們慢慢說。”

楚長樂扶起清歡,拉著她坐在了一旁榻上。

“小姐……”清歡含著淚,欲言又止。

“他終於等不及下手了嗎。”楚長樂笑意更甚,卻盡是諷刺。

清歡咬著下唇,猶豫著點了點頭,“我……我剛從德公公那得知,皇……他賜下了鳩酒,蕭公公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小姐,您還是快走吧!老爺當年在宮中還留有一人,我已聯系得他,他會帶您離開這是非之地!”說著,清歡攥緊了楚長樂的手。

楚長樂卻搖了搖頭,抽出手,替清歡拭去布滿的淚水,“別哭了,有道是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就算我逃得過這次,下次也不一定能逃得過,那個女人在江湖上還有好些藍顏知己,而那個男人自己就是武林盟主,他們想殺我,易如反掌。”

“而況……”楚長樂頓了頓,一抹更為溫柔的笑容綻漾在清歡面前,“我走了,你當如何?那個男人心胸狹窄,喜睚眥必報,你定逃不過他的怒火。”

“奴婢……奴婢……”清歡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等她緩過氣來時,楚長樂卻對她搖了頭。

“不用再說了,自他對爹爹,對大哥,對外祖父他們下手時我就知道,他容不得我的存在,不僅是為了那個女人,更為了去除他英明神武上的汙點。”外邊傳來了腳步聲,楚長樂卻兀自說著,“他這個皇位來路不正,更是依仗我母族勢力,以他的驕傲,絕不會留下汙點讓世人笑話。”

“可笑我當年無知,傻傻以為他是良人,卻不知他是個狼子野心之輩,反害了爹爹,害了哥哥,更害了外祖父一家。”她自嘲的笑著,笑著望向大殿一側,那裏立著幾個靈牌。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娘娘可得睜大眼睛瞧清嘍。”一個拿著浮塵的老人從殿外走來,他聲音奸細像個閹人,也確實是個閹人。

“奴婢見過皇後娘娘。”宦官恭敬地福身拜見。

楚長樂諷笑道:“蕭公公哪裏的話,你面前如今只是一個等死的普通女子罷了,皇後這尊稱,你該對那個女人喊。”

蕭公公不以為意,仍是慈眉善目的笑道:“廢後旨意一日未下,您一日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就算是死,那也是先後。娘娘,老奴鬥膽問一句,您真的甘心嗎!”

楚長樂掃了眼殿外,“不甘心又如何,就算今晚我不喝這鳩酒,也出不了這長春宮,外邊早已密不透風了吧。”

蕭公公垂首不語,半晌後,他躬身道:“娘娘,恕老奴無禮了。”

楚長樂道:“蕭公公不過是奉命行事,請便。”

蕭公公又一躬身,便從袖中掏出一張錦布,清歡認得,那是皇帝下旨意時所用錦布,只是略有些不同,雙手不由捂住了嘴。

楚長樂淺笑盈盈端坐在大殿正上,空曠的大殿內徘徊著蕭公公肅穆朗聲,冗長一段都是無用的廢話,旨意最後才是那個男人真正想說的,就像她與他朝夕相處的十年,十年裏皆是浮華無用的謊言,最後的險惡才是他最終的用心。

他,為了他心愛的女人終於廢後了,也終於……

“上鳩酒!”旨意宣完了,蕭公公一聲高喝,一個小內侍端著一壺酒躬身進殿。

“娘娘,可需要我等退避。”蕭公公如是恭敬,楚長樂也知道他恭敬的原因是什麽,無非是因為當年父親在那個人手中救了他一命。

“無需。”楚長樂拂袖,起身走到小侍監面前,那氣質仍是當年她登上後位時的高貴雍容,叫人無暇可挑,可比如今的那個女人更適合這個位置。

蕭公公默嘆了聲,退置一旁。

提起酒壺,滿上一杯酒,酒水清澈如水,可底下卻是劇毒無比,就像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

放下酒壺,楚長樂明顯感覺到小內侍的害怕,她卻釋然的笑了,也是,外頭一直傳聞自己心如蛇蠍,手段狠辣殺人不眨眼,他怕自己也是應該的。那個男人……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守身如玉’十年,為了她登上後位,不惜設局害死自己的家人,敗壞自己名聲,更是為她掃除自己這塊絆腳石。

楚長樂端起酒爵,像以往飲酒般輕巧的送往嘴邊。

清歡瞠大了眼,連忙跑向楚長樂抓住了端著酒爵的手,一飲而盡。

‘哐當’一聲,酒爵悄然落地,聲響在殿內來回打轉。

“清……歡……”楚長樂終於變了色,失去血色的雙唇微微顫抖,壓抑的淚水從眶中似斷了線般滑落,連忙蹲下身抱住清歡愈漸虛弱的身子。

鳩酒不愧是宮中最毒的毒酒,毒效立竿見影,不過片刻,清歡的氣息虛弱到只進不出,“小……小姐……奴婢先……先去為您……為您打點……”

說罷,擡到一半的手便落了下來。

楚長樂終於抑不住悲情失聲痛哭,一年了,自聽聞家中噩耗,她就再也沒流過淚,所有的偽裝在今天潰卸。

小內侍不知所措看向蕭公公,蕭公公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小內侍無奈,只得端著托盤站在一側,長樂宮正殿內,一時只剩女人的哭聲,悲慟、絕望、悔恨、憎惡……萬般情緒交錯在哭聲中。

良久,長樂宮外傳來了一隊整齊的腳步聲,步聲中明顯有一個破壞整齊的瑕疵。

“娘娘,她來了。” 蕭公公雖老眼昏花,這聽力卻異於常人的靈敏,在聽到宮外傳來的聲音時,他忙出聲提醒。

好一會兒,楚長樂止了泣聲,緩緩放下清歡逐漸冷卻的身體,拾起落在地上的酒爵站起身來,又重覆著上一遍的動作。

這一次再無清歡這忠心耿耿的丫鬟為自己攔下毒酒,香濃的酒味卻是那樣的苦澀難飲。

酒爵再次落地,與之一並是那柔弱無骨的身軀。模糊的眼前,一個盛裝女人快步走來,那張得意的臉上是那樣的刺眼,她退下所有人,她蹲在面前風光滿面的說:

“知道輸在了哪嗎?不是這張臉,也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你們生錯了時代,生在這個可憐又卑微的時代,沒有能力與見識的你們只能成為被利用的工具,而我就不同,我生在未來,生在殺戮中,與生俱來與你們不同……”

未來?

女人說了很多,楚長樂卻只記得這個令人震驚的詞,難怪那個男人總說她與自己不一樣,不是世俗枷鎖桎梏的行屍走肉,是活生的人。

原來你……

……

盛治五年三月,丞相楚謙、大將軍王毅密謀造反,帝怒,設宴除之。元後楚氏為父大鬧宮闈,帝念及夫妻一場不了了之。六月,楚氏病重,後宮權職交於貴妃慕容氏。

盛治六年十一月,聖武皇帝元後楚氏,於長樂宮薨,帝大愴,下令永封長樂宮。次年元月,帝曰,天下不可一日無母,貴妃慕容氏繼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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