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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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兩人走後,只剩下喬瑞媽媽一個人。她覺得脖子上的項鏈有些重了,想扯下來,一不小心扯斷了。她憤怒地拍打著沙發。

如果那個女人說的是真的話,她是沒有勝算的。她有些惡毒的想,也許那個男孩今天會死去。

可是她的願望並沒有實現,過了好些天,喬瑞爸爸拿著親子鑒定結果,樂開了花,他又有了兒子,還是一個聰明的兒子。

喬瑞知道了這些事,但不想參與。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家庭?真奇怪,這個家庭沒有愛。

喬瑞媽媽對喬瑞說:“你去勸勸你爸爸。”

喬瑞說:“你和他離婚吧。”

“你說什麽話?又糊塗了?離婚了,什麽都沒有了。”喬瑞媽媽來回走著,“就算那個人是他的兒子又如何,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罷了。你是長子,長幼有序,他看見了你也得跪你。”

喬瑞暗笑,他又不是封建社會的太子爺,跪什麽跪?

看見喬瑞不說話,他媽媽急了,擡手打了一下他,怒氣地說:“我這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我在您身上沒感覺到愛。”

“哪有母親不愛孩子的?”喬瑞媽媽生氣地看著他。

“您就是啊。小時候我摔倒了,特別希望您能把我扶起來,可是你站在一旁,很冷漠地看著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喬瑞有些傷心,“別人家的孩子可以肆意躲進媽媽懷裏撒嬌,可是我不能。”

“那是因為你爸爸說了要鍛煉你成為一名男子漢,他讓我不要插手。”

“你整天就知道我爸爸,好像其他人不存在。男子漢?他所說的男子漢是像他一樣四處遺留自己的孩子嗎?一個連自己下半身都管不好的男人去教別的男人做男子漢?”喬瑞也生氣了。

“他是你爸爸,你不能這麽說他。”

“他都這樣對你了,你還替他說話…你這樣包容他,媽媽,你才是他的媽媽。”

喬瑞被他媽媽扇了一巴掌,他咬咬牙說:“扇得好。”

提離婚的是喬瑞爸爸。這幾天他突然收獲了一個聽話的兒子,還有了一個柔情似水的舊情人。

他對這個新兒子很滿意。這個新兒子處處聽他的話,他說一,新兒子不敢說二,完全滿足了他當父親的心理。

他年輕時候在單位裏完全是受氣包,所有人都可以指使他幹活,好像所有人都是他老子。他結婚後,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生個兒子,他也想好好當一回老子。

在外面當不了老子,在家裏面還不能當嗎?

可惜喬瑞是個頑固的人,總是違背他說的話。他創造出來的人這樣違背他,簡直是在挑戰他做老子的威嚴。

現在,他不只想當老子了,他想當這個家的天子。當天子的威嚴受到挑戰,弒子弒妻也是有的。

喬瑞媽媽要死要活不答應。她想到了死,拿著一瓶農藥要往嘴裏灌,試圖把這個無情的男人呼喚回來。

她想,心不在這沒有關系,但人要在這。她從來要的都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的人。他人在這,代表了她的臉面,代表著她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他如果要和她離婚,她顏面掃地,只能真的去死了。

喬瑞爸爸說:“喝吧,喝吧,我會給你買個好墓地。”

喬瑞上前奪了下來,“你喝死了,他更開心。”

喬瑞爸爸冷漠看著一切,仿佛那個要死的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街上拉來的陌生人。但就算街上拉來的陌生人要死,良心上總是過不去的,也是要勸上一兩句的。他這樣簡直是對仇人的態度。

喬瑞爸爸帶著衣服走了。喬瑞媽媽哭訴著:“你也不攔著點,這該怎麽辦…以後該怎麽辦…”

她的退休金不多,每個月三千塊。她知道喬瑞爸爸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他又是個無情的,接下來,只能靠自己了。而且她還是有點傳統的,認為女人要從一而終,也就是保持一段婚姻到老。

“媽,我能養你的。”喬瑞忍不住說,“你別指望他了,你和他離了也算解脫。”

“你懂什麽呢?現在做什麽都需要錢。現在一個饅頭都漲到好幾塊了。”喬瑞媽媽擦著眼淚,“你太天真了,你掙的錢趕不上通貨膨脹的速度。就連現在這房子寫的也是他的名字,他一個不開心,直接讓我們掃地出門。”

“媽,你相信我,我可以養活你。”喬瑞再次重覆。

“說這些空話有什麽用…”喬瑞媽媽回到房裏。

喬瑞坐在沙發上,回味著他媽媽的話。是的,他失去了一個可以提供金錢的父親,他要過一種新生活了。

以後的路真的要靠自己走了。他回到房裏,挑選衣櫃幾件保養得當的大衣。那是冬季過後,已經送去幹洗過的了。他向來愛護衣服,看起來有九成新的樣子,應該能賣不少錢。

他卡裏的錢不多,請個律師也應該不夠,還是決定把大衣賣了。

他媽媽也簽下了名字,事情終於結束。他爸爸特別雞賊,老早之前就轉移了財產,他們分割到的財產只有這間老房子。

喬瑞在心裏替他媽媽感到悲傷,這就是您伺候了半輩子的人嗎?到頭來,連保姆都不如。

走出法院,有個老人推著水果在賣,“新鮮的水果,特別甜。”

他爸爸出來了,對他說:“聽說要拆遷,你好好祈禱這件事會發生,這樣一來我也不算虧待你了。”

他再次看著眼前的兒子,這個在他心裏已經垮掉的兒子,“小瑞,保重。”

旁邊的老人對著喬瑞爸爸說:“老弟,來點水果不?”

喬瑞爸爸看了攤位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喬瑞知道他爸爸看不上這裏的水果。他喜歡的是擺在商店裏,用著精品包裝的進口水果,那才符合他的身份。

喬瑞覺得自己這一生就像這裏的水果,是他爸爸看不上的。

喬瑞覺得嗓子有些沙啞,好像開不了口,他拿了一顆橘子,要付錢的時候,老人堅持不收錢。

老人說:“就一顆還收什麽錢。我這些都是家裏自己種的,可甜了。”

老人還特意多塞給了他一顆,“好事成雙,吃東西要吃兩個。”

老人的好意他收下了。橘子的確很甜,沖淡了他心裏的苦澀。

橘子甜就是甜,不用精美的包裝來證明。

他媽媽恨他不幫忙說話,反而助紂為虐。她收拾了行李,回了父母的老宅。

她在老宅住了幾天,住的還是出嫁前的屋子,但總覺得不自在。

哥哥嫂子莫名其妙的話一陣一陣像石塊扔在她心裏,她總覺得和哥哥算不上自家人了,她在這個家的存在比客人還陌生,有種疏離感。

有天,哥哥的孫子問她:“老姑,你什麽時候離開我家?”

她嫂子馬上當著她的面打起了孩子,並且對天發誓:“童言無忌,這話是孩子自己講的,不是我們挑唆的。”

她就算再蠢,也知道自己在這不受歡迎了。

她心裏想,她哥哥一定認為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恨不得她不要回來,以免被她占了財產上的便宜。

她拖著行李要離開,哥哥嫂子臉上才露出笑臉,叫著她侄子幫她把行李拿到小區門口,並且幫她叫了車。

一家人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客套了幾句,看見她上了車,就趕緊走了。

她坐在車裏,看著後視鏡裏的哥哥嫂子們,她心灰意冷地說:“師傅,我頭暈,開慢點。”

路上大堵車,司機說:“我換條路走,你不介意吧?”

“您看著開。”

換了條路,終於不再那麽堵了,只是司機提了車速:“抱歉啊,等會還要接人去機場,這時間快到了,只能開快點。”

她覺得女人真厲害,走南闖北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大部分女人都經歷過走南闖北這種事。她們從一個家去到一個家,和沒有血緣的陌生人因為婚姻結成了家人。但好像無論對於哪個家來說,女人們都是外人。回到父母家,因為出嫁的身份,人家把你當客人;回到丈夫家裏,因為你不跟他們一個姓,人家不把你當自家人。她們兩頭不是人了,但她們還是以一個外人的身份住了下去,生了孩子,看孩子生孩子…

趙記粥鋪的隔壁粥店貼著“旺鋪出租”。這家商鋪的房東和她粥鋪的房東是同一個人,她找到那個房東,簽下了合約,準備把兩家店鋪打通擴大。

她的這個舉動讓趙子娟吃了一驚。

趙子娟說:“不再想想嗎?”

“我已經想好了。”趙一嫻斬釘截鐵,仿佛下了很大決心。

店鋪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重新裝修,店裏有監控,可以遠程監工。

有天晚上,她在巷子裏見到喬瑞,他有些憔悴,她聽說了他家裏的事。她走上前去:“還好嗎?你母親呢?也還好嗎?”

喬瑞說:“她還好,只是很恨我。”

“為什麽恨你?應該恨你爸爸的。”

喬瑞蒼白笑著:“她恨不了他。”

趙一嫻一楞:“你堅強點吧,起碼你爸還因為你是兒子給你留了一套房,我還什麽都沒有呢,你不要自怨自艾了。”

在這方面,她是不可憐他的。他沒有在他父親那裏得到愛,但起碼還有一點錢。可是她自己,卻是什麽都沒有的。她如果可憐他,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兩人又說著,突然說起從前。

喬瑞說:“我知道你當年為什麽發那個短信了。你去找過我對嗎?”

他當年收到分手短信很意外。

趙一嫻轉過頭去,不想說這個話題,“很多年了,沒必要,就像是高中時的錯題,現在沒必要提起。”

“那些話你都是在我爸爸嘴裏聽來的吧?”

趙一嫻的手劃著巷子裏的墻壁,“他說你和別人在一起了,你一直瞞著我。那時候我挺恨你的,恨你的移情別戀。”

“你真傻,為什麽覺得我會是那樣的人?”但話一出,他就後悔了。他知道肯定是他爸爸說的話太惡毒了,讓她完全失去理智。

“好了,何必憶往昔。”趙一嫻催促他走開,“從前你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但現在,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如果…”喬瑞微微張嘴,想說什麽。

“人生沒有如果的。”趙一嫻立馬說,“人生如果有如果,我還想成為一個有錢人呢。”

她有一瞬間想沖上前去緊緊抱住他的沖動,但她抑制住了,她知道那是情緒使然的沖動。就像看了一部電影,或者聽到一首歌,到了高潮部分,心跳總會加快。可那只是一瞬間的,一旦過了今天,就不會再有那麽轟轟烈烈的感覺,一切都將歸於平淡。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她現在一個人挺好的,守著媽媽,守著女兒。她什麽都不缺,她只需要錢。

友情總是比愛情堅固一些。倘若現在他們真的重新在一起了,日子久了,誰能保證一定會和和美美的?

覆水不能收,破鏡不能圓,即使圓了,也還是有細小的裂痕在。

巷子裏很黑,像是一條深不見底的路,永遠走不完,也許走不出去了。但喬瑞還是往前繼續走,他知道越黑代表越要到巷口了。

巷子裏的路燈滅了好久,前不久有個下夜班回來的人,差點在這裏摔倒,有個醉酒的人,因為太黑,倒在巷子裏,無故被路過的人踩了一腳。大家都反應過好多次了,但是遲遲不見人來安裝。

正想著電燈的事,有兩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拿著步梯來了,也就幾分鐘的事,路燈又亮了。

在黑暗裏待久了,他有些受不了明晃晃的亮,還是被閃了一下,但很快便習慣了。

趙一嫻說:“人到中年後,還能夠有幾個保持聯絡的朋友挺好的,我不想失去朋友。我想到了白發蒼蒼的時候,我們可以變成老友。”

喬瑞明白,他說:“是,所以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吧。”

童豫爸爸提著水果從巷子口進來,往上一瞧,“亮了!終於亮了!”

沈安安出國那天,大家前去相送。童豫爸媽像看賊一樣看著他,不讓他出門。

童豫一個人在院子裏面來回溜達著,夕陽快落下去了。

他媽媽在廚房做飯,喊道:“沒醬油了。”

他媽媽出來看,客廳裏沒有人,衛生間門關的緊緊的。他媽媽說:“老童,醬油沒了。”

他爸爸說:“我肚子還痛著呢…待會去買。”

他媽媽說:“那待會就坨了,肉都下鍋了。”

院子裏的童豫說:“我去吧。”

已經快夏天了,一路上的商店冷氣開得很足,從裏面吹到外面來,走在路上也涼快極了。路上沒有什麽人,只有一個頭戴帽子的年輕男孩拿著兩張票子站在大樹下,似乎在等人,很快,一個年輕女孩來了,親昵地親了男孩一口。

童豫已經買好醬油了,拿在手裏。他後面有一人走得飛快,和他擦肩過去,他的醬油被男人的手帶起,摔在路上。

地磚被醬油染上了,童豫的衣服也染上醬油。

他蹲下去撿瓶子碎片,紮了手,血湧出來,混進醬油裏。

他被玻璃碎片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耳邊回想著他媽媽說的那句待會就要坨了。

他扔下手上的碎片,攔了一輛出租車,要去機場。

司機問他要去哪個機場?他掏出手機,那血滴在手機屏幕上了,手機有些失靈,自己在跳轉。他用袖子抹去血,翻開朋友圈,沈安安在朋友圈裏發了定位。

他把地址報給司機,司機看了一眼他的傷口,扔給他整包抽紙,“別弄臟我的車。”

還來得及嗎?還來得及吧。他只是想在看她一眼而已。像雪糕吃到最後,要化了,口腔已經很冷了,但還是要大口吃完最後一口,才沒有遺憾。

這是他的初戀,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段戀愛,是偷來的戀愛,是美夢成真的戀愛,是被剝離走的戀愛。

他到的時候,沈安安已經在登機口了。

他看見沈青山在和沈安安擁抱,旁邊圍著趙家母女。趙子娟喋喋不休和她說著話,似乎在囑咐什麽。

見到了,也就心安了,沒有想上前去的沖動,他轉身,輕輕說:“一路平安。”他手上的血浸濕了疊著的抽紙。

從機場出來,天已經黑了。他另外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看他一臉不高興,說:“送走愛人啊?”

童豫沒有想和人說話的情緒,他不語,看向窗外。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司機安慰道。

回到家的時候,他媽媽已經做好菜了,那肉也做好了,他看見廚房裏開了一瓶新醬油。

他爸爸媽媽沒有問他去幹嘛,三人沈默地吃完這一餐。

吃飽飯,他爸爸邊泡腳邊看電視,他媽媽去廚房洗碗。他坐在窗子前,看著月亮,今晚的月亮看起來有些冷。

沈青山接到老關愛人電話的時候,剛把飯端上桌。緊急出了門,上了車,手還是抖著的。

下車時扔了一張百元鈔票,司機要找錢給他,他誤以為錢不夠,又從錢包裏拿出幾張來。

司機不想訛他的錢,說道:“阿伯,給多了。”

但沈青山好像沒聽見一樣,關了車門就走進醫院。

老關的愛人說:“趕快進來,他想和你說話,沒時間了!”

沈青山俯下身子,艱難地聽老關說話,老關兒子也來了,跪地在病床前。

老關撐到兒子來的那一刻,眼睛徹底閉上。他兒子俯在床前,淚水把被子弄濕了。

沈青山把悲傷地問老關愛人:“早上還好好的,還說明天要和我打牌…”

老關愛人說:“他說氣喘不上來,我要給他拿藥,藥拿來之後還來不及吃,就倒在地上不停抽搐,打了電話,醫生說送來太晚了。”

老關家裏設了幾天靈堂,沈青山天天前去幫忙。骨灰下葬那天,沈青山也病倒了。

老友的離去對他打擊太大了。他想不明白,早上還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人生是如此的短暫。上回老關還說到了夏天,想去外面玩一玩,練習游泳。那些裝備,老關提前買了,就差等夏天了。

有次他去老關家裏做客,老關在那扒著窗,看著天空,看著小區樓下玩耍的孩子。他還笑老關要看天氣怎麽不在手機上看。

夏天來了,可是老關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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