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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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顧池的表演沒有幾分鐘, 臺下卻像被施了靜音咒,在那短短幾分鐘的表演裏居然鴉雀無聲。

直到一曲終了,顧池深吸口氣站起身來鞠躬謝幕時,臺上的燈光才倏地熄滅。

觀眾這才恍惚中從蕩漾著憂傷的月色裏抽出身來, 沈默過後, 是暴雨雷電般的掌聲。

顧池從臺上下來, 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快速繞下臺,從後臺的門轉出去找江溺和母親。

而他是一推開門就看到了早已站在門外等他多時的人。

林緣早在顧池下臺前整理好了情緒, 蒼白的面容帶著淡笑,目光柔軟的看著他, 朝他微微擡起了手。

顧池的鼻子一酸,眼眶濕紅著蹲下來牽住母親的手,將她緊緊。

他忍住了眼淚, 即使晶瑩的淚珠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好孩子。”林緣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背, 哽咽著說:“陪媽媽回家去看看吧。”

“好。”

其實有些事情是有預感的,譬如早該離去的林緣卻強忍病痛撐到了現在,明明前幾天還因為化療疼痛難忍連吃飯和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今天卻突然像是忘了疼痛, 而母親常常柔軟溫和的手心在顧池握上去的時候卻一點溫度也沒有。

三十五歲的顧池已經明白了回光返照是什麽意思。

終究是要來的,其實這一世顧池已經得到了很多,他應該慶幸, 應該開心。

可是那終究是和他血脈相連心心相印的人, 即使重生千萬次也彌補不了他再次失去父母的痛苦, 只要傷害存在, 就不可能釋懷。

林緣想回百花巷, 這天晚上他們就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這個他們已經數年沒有回來的地方, 而這一次回來, 還帶上了江溺。

顧池和林緣自顧雲開去世以後都沒敢再回來過。這裏承載著太多的美好,是顧池成長的地方,是江溺看到希望的地方,可又是一切悲劇的根源。

其實那套老房子早已經被賣掉,所以林緣沒有想要進去看的,可沒想到他們過去的時候門卻是開著的。

只有顧池知道為什麽,因為這套房子當初就是江溺買下來的,只是當初他和母親買下這套房子的時候見的是買家的代理人,顧池也是後來和江溺在一起了故地重游的時候才發現這套房子是江溺買下來的。

而江溺在聽聞顧池和林緣要過來的時候就提前派人過來做了準備。

其實江溺買下來後就幾乎沒有來過,甚至在認識顧池之前都快忘了自己在這裏還有一套房。

說不清楚當初為什麽把它買下來,就是有一天他突然在路邊的廣告牌上看到了一個小王子聯名的蛋糕廣告,突然記憶回到很久之前,他又想到了那個和小王子一樣的男孩,想到了男孩的爸爸送給自己的那本《小王子》。

江溺鬼使神差把這棟於他而言毫無用處的老房子買了下來卻沒有去過一次,甚至後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連百花巷都沒有再去過。

所以當在此刻看著心愛之人帶著彌留之際的母親、那個給他溫暖的男人的妻子和兒子來到這裏的時候,江溺卻突然明白了什麽是宿命。

有一些事情他就是冥冥之中有的,不管你怎麽躲避,中間又發生過什麽改變了軌跡,故事跌跌撞撞兜兜轉轉終究是要回到原定的結局的。

前世他和顧池如此,今生他和顧池也是如此。

命運的軌跡可以變幻莫測,但是結局卻永遠是那個不可逆轉的結局。

好像重生的意義就在這裏,就像是在故意告訴他和顧池,你們是命中註定是天作之合,你們終究是要在莫比烏斯環上相遇的。

如果命運如此,江溺感謝命運。

這裏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來過了,舊物都布滿了灰塵,院子裏那個曾經顧雲開費盡心思為小顧池做的秋千也已經經雨水腐蝕而搖搖欲墜。

簡直,恍如隔世。

明明好像一切幸福甜蜜還在昨日,怎麽突然就到了自己也即將奔赴黃泉去找他的地步了呢。

林緣有些悲傷的想。

不過還好,她沒有留下顧池一個人。

顧池推著林緣,從灰塵四起的大廳到顧雲開和林緣的房間再到顧池小時候的臥室,甚至就連放滿雜物的雜物間和滿是殘花敗柳的後院都看了。

愈看林緣的眼眶就越紅,那不是悲傷的淚,那是欣慰的、釋然的眼淚。

蒼白的手心撫上已經枯朽的秋千架Hela,林緣僅僅觸了一瞬,那無力的手心就又無力的放了下來。

顧池見狀將她的手抓在了自己手心裏,將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渙散的母親輕輕攬在了懷裏。

林緣帶著淡然的笑意,眼神卻已經飄向了未知的遠方,輕聲說:“帶媽媽走吧。”

“…好。”

他沒有用輪椅推著母親,而是將母親抱了起來,這也許他此生最後一次抱著她了。

小的時候,這瘦弱的身軀曾經背著他淌過水窪和泥地,如今他要邁著千斤重般的步伐抱著她,一步一步的走出童年的甜蜜與陰霾,走出泥濘的深潭,走出籠罩著他的陰影和試圖吞噬他的漩渦,他要迎著天亮和花開的方向,緩慢卻堅定的往前走。

他應該這麽堅韌的,他必須這麽堅韌,即使他更願意小孩般大聲哭嚎。

成年人的痛苦就該如此隱忍。

回去的路上,林緣靠在顧池的肩上,顧池沈默的攬著她,望著她蒼白如紙的面容一言不發。

江溺坐在林緣另一邊,時刻關註著林緣和顧池這邊的狀況。

張鶴的車開的快卻平穩,好在半夜的路並沒有白天那麽堵,在道路通暢的情況下一個小時內他們就能到達醫院了。

“小池。”

在這片悲傷的寂靜裏,林緣突然開口喊顧池。

顧池立馬低頭回應了她。

林緣半睜著眼,看著窗外流動的夜色,沈默片刻對他說:“不要難過。”

顧池沒有說話。

“小池,我的小池。”林緣突然急促的輕喘一聲,摸索著緊緊抓住了顧池的手。

顧池也同樣緊握著她,紅著眼啞聲說:“我在,我在媽媽。”

林緣像是抓到了他才安心,笑說:“我好像看到你爸爸了。”

顧池的心裏咯噔一聲,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他說:“不要爸爸。”

“爸爸最喜歡小池了。”

“爸爸最喜歡媽媽,不然的話他憑什麽要把您帶走留我一個人。”顧池明明知道不是這樣的,卻還是要小孩堵氣般的說:“沒有爸爸,沒有你,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媽媽。”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嘶啞著聲音說:“把我帶走吧媽媽,我好想爸爸,我快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了,我也舍不得你,我不要一個人……”

“小池怎麽會是一個人。”林緣安撫似得將他的手抓得更緊,用小時候哄他睡覺似的語氣溫聲說:“還有小溺,不是嗎?”

顧池早就察覺母親知道他和江溺的關系,可聽到母親說出江溺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心還是顫動了一下,聽到這句話才想起什麽般擡起眼轉過頭,對上了江溺悲傷的眼眸。

是悲傷而痛苦的,前世今生顧池都沒有見江溺露出過這樣的眼神,好像全世界都將要拋棄他。

他被這個眼神灼傷到,迅速移開了視線。

“小池,別怕。”

林緣說著,力氣已經開始流失,語氣開始模糊,眼皮開始往下墜,只有抓住顧池的手越來越緊。

“小溺是個好孩子。”林緣說:“這是你爸爸告訴我的哦。他說小溺真誠勇敢,會和我們一樣愛你。”

“所以你不要怕,不論你走在哪裏,爸爸媽媽都在陪著你呢。”

林緣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但就是想說,仿佛已經知道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一樣。

“媽媽。”顧池已經意識到什麽,除了孩童般一聲一聲充滿依賴的呼喚外,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做什麽來挽留母親:“慢一點好不好,媽媽,再陪陪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滾燙的眼淚落在林緣的手背,林緣像是被兒子的眼淚燙到,突然又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的看著窗外,自顧自的問他:“小池,明天星期幾啊?”

“星期天。”

“星期天啊,那小池是不是要去上鋼琴課了呀。”林緣的語氣歡愉。

顧池的心卻一下跌落寒潭。

“小池,南陽是不是要下雪了?”林緣問他。

顧池看了看寂靜的夜空,說:“還沒到深冬呢,媽媽。”

南陽的冬季難得下雪,以前只有到深冬或者新春的時候偶爾會下幾場無傷大雅的小雪,但前兩年卻突然開始下大雪,尤其是大年三十那幾天,和隔壁的辛由市一樣,雪下的尤其大,是他們這邊雪下的最大最多的城市了。

“哦。”林緣後知後覺般應了一聲,過了好一半晌又呢喃著說:“雪下的那麽大,小池還是不要去上課了,明天……明天爸爸媽媽帶你去堆雪人好不好?”

顧池淚流滿面,小聲說:“好。”

林緣像是這才滿足般將全身的力氣都卸去,靠在顧池的身上,緊握著顧池的手抓的更緊。

“雲開,你怎麽……才來啊。”

這聲低語呢喃後,那只抓緊顧池的手突然倏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氣,無力的落在了顧池手心,像是終於做完最後的道別,下定決心放手了。

母親的心跳停了,呼吸由淺轉無,冰冷的軀體倒在顧池懷裏,靈魂向著遠方去了。

“媽媽。”

顧池顫抖著身體將林緣緊緊抱在自己懷裏,無聲的流著眼淚,在她耳邊說:“我會好好學習工作,我會健康成長按時吃飯,我會和他一直在一起。媽媽,您和爸爸要記得我,要回來看我,媽媽,媽媽。”

他沒有媽媽了。

“下雪了。”

今年的南陽,居然才入冬就下了第一場雪。

像是有什麽人提前預知這場離別,在為他們的永別而驚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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