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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人的命本身就有貴賤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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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人的命本身就有貴賤之分

趙略回來不滿半年,吃了不少飯。她不是一個愛吃飯的人,吃飯也只求吃得飽就好,而如今吃飯成了她工作的一部分。第二次踏入趙章家竟然還是因為吃飯,趙略胃裏又湧起欲嘔的感覺。

站在大門口,她深呼吸了幾次,才按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趙芊芊。

趙芊芊見到她,多少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這個堂姐總在刻意遠離她家。而趙家的發跡也是沾了未曾謀面的伯父伯母的光。父親趙章清明時總要求她一起祭拜,在他們的墓前念叨一些話,也無法激起她的感激。她覺得趙章也不見得就感激自己的哥哥,說感激未免顯得冷血,仿佛是哥嫂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他們的優渥生活。雖然事實的確如此,趙章還是要靠薄薄的儀式充當一下面皮。

當年的事件裏,真正懷有感激之情的只有孟家。不過趙略也不大喜歡孟家,趙芊芊覺得她清高過了頭,就有些故作姿態。趙略掙到手的錢,自然夠她日常生活的花銷。但僅僅是夠日常開銷,對生活來說,那怎麽能夠呢?趙芊芊需要被羨慕,需要比別人過得好。很多人的一生,是沒有主體性視角的,總是在跟別人的比較中確定自己的位置和價值。人生若不能拿來炫耀,那便無意義。趙芊芊是這樣的人。

“小略姐姐過年好。”趙芊芊道。她想是這麽想,但多說一句吉祥話總是沒有錯。

趙略像是沒聽到,徑直進了屋。

趙章正在廚房指揮廚師做飯。他以前的工作就是廚子,發跡之後,喜歡稱自己為美食家。此刻他正在監督廚師煨湯,聽到趙略來了,聲音先到:“小略啊,你先坐一坐,叔給你舀碗湯,這是我自創的,鮮過佛跳墻。”

旁邊的廚師手下動作慢了一下,心裏嘀咕:“這道湯的原創不是那個姓陳的美食家嗎?美食屆如今也時興抄襲?”

趙略在餐桌前坐下,客廳電視裏放著春晚前的預熱節日。趙家換了燈,一片雪亮,趙芊芊坐在沙發上劃手機,整個人和雪亮的家融成一體。

趙章妻子是一個沈默的女人,似乎常年臥病在床,趙章也得了一個不拋棄糟糠之妻的美名。男人的美名總是來得比較容易。趙略對她幾乎沒有什麽印象,此刻也坐在餐桌前,等著趙章說開飯。

趙略沖她點點頭,不知道怎麽開口叫人。她對這一切都很陌生,想要拔腿就走。

趙章妻子笑笑,像風一樣淡,說:“很久沒見你了,聽你叔叔說你在做藥物研究,很好啊,能幫到我這樣的人。”

趙略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笑笑。

“我們當時病房裏有好幾人,我的病情最輕,活得也最久,也是運氣好,等到了新技術。”她有繼續攀談的意思 。

趙略道:“這些年藥物研究和計算機技術相結合,發展確實很快,。”

女人說:“是啊,我的尿毒癥現在做做透析也能活著。我們當時有個病友群,還有人被發現是遺傳性腎病,後面做了腎移植手術,做完手術後聽說還要服用排異藥物,很麻煩。”

隔壁有人在院子裏放了煙花,“砰”的一聲,趙略覺得心臟突突突跳了起來。璀璨的光打在落地窗上,她腦海裏又響起轟隆隆的雷聲。所有人都朝窗外看去,沒人註意到她沖進了衛生間。

煙花放了大概有十分鐘,趙略捂上自己的耳朵,但無法靜音腦海裏的雷聲。

年夜飯的開場就以鄰居的十分鐘煙花開始。趙章說他家裏原先只是收廢舊電動車的,後面新能源起來了,發現了商機,開始做電池回收生意。

“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趙章憤憤道:“我當年發達的時候,他不知道在哪裏?暴發戶!”

“我要打電話舉報!現在讓放煙花爆竹了嗎?”

趙芊芊吃著菜,閑閑道:“今年好像不管了,可以放的。我那個朋友老劉他們家今年打算也放的。”

趙章換了副表情,說:“劉家的包材生意今年是不是不錯?他家找的供貨商怎麽樣?老爸我這裏有更好的選擇,過年的時候你問問她,看她爸爸願不願意和我們合作。”

趙章這些年也是勉力支撐,隨著孟氏逐漸走上現代企業改革的正軌,他這樣邊緣的關系,逐漸被淘汰,只能想辦法做做其他人的生意。

吃到一半,趙章放下筷子,安排過年期間的日程:“初一去你孟爺爺家,小略和芊芊都去,下午咱們去王書記家。”

說完轉過頭看趙略,卻發現她似乎沒動過筷子。

“你吃啊小略,怎麽不吃?”趙章詫異道,“不合胃口?”

“對了,你明天下午和我一起去一趟王書記家,王書記雖然退了,但是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王書記是誰?你是怎麽認識的?”趙略從牙縫裏擠出兩句話。

趙章驚奇道:“王書記你不知道是誰?前XX書記啊。”

“當年也是巧,王書記的愛人和你嬸嬸在一個病友QQ群,當時還住隔壁病房。他愛人的病也是腎病,很嚴重,是什麽遺傳性腎病來著。”

“這種病,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換腎。正好芊芊回來說你住的那個療養院有一個小男孩等到了合適的腎源。”

“那我就去問啊,問到了那顆腎的來龍去脈,然後打通關系,讓王書記他愛人和那顆腎做配型啊,結果你猜怎麽著?”

“配上了!你說怎麽就這麽巧?”

“王書記這些年對我們家那是沒得說,當然了,我這個信息也確實有用,後面活動啊啥的,都是我經手,這就是信息差啊。”

趙芊芊看著趙略,她看到她臉色僵著,出聲道:“爸,你別說了,那顆腎原本配型配到的是小略姐當時的好朋友。”

趙章紅光滿面,當年的往事是一劑雞血,聽了女兒的這句話,不以為然:“是嗎?那他可不太走運了,他現在怎麽樣?還活著嗎?”

趙略腦海裏的雨終於下了下來。

“他死了。”說完,她拿起包往外走。

趙章被趙略的憤怒嚇到,飯桌上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她這是吃槍藥了?”趙章看向趙芊芊。她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趙章妻子道:“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要是原本那顆腎排隊排到的是我,然後別人搶先拿走了,你還能說出這話嗎?”

趙章答:“你這只是假設啊,又沒真實發生!”

“再說了,如果這顆腎能為我和女兒帶來好運氣,我想老婆你也是願意的吧?反正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願意的。”

又說:“這個小略,真真是放在國外長大的,沒規矩,上次也是,沒言沒語的就走了!”

趙章妻子耐不住怒火,扔下筷子,道:“這事兒沒遇你頭上,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當然就說願意。”

“趙章,我跟你說,你這是昧良心!”

又指著女兒道:“你是跟著你爸學了一肚子壞水,不辨是非,顛倒黑白,好得很!”

說罷,轉身上了樓。

趙家父女面面相覷,好好的年夜飯變成了批判大會,趙章甚至來不及發火,展現自己一家之主的位置。他看到精心煨的湯上面結了一層油脂,終於想起來發火:“都說了把油撇了,這樣子怎麽喝?今年請來的廚子水平下降得厲害,扣錢!”

趙芊芊點頭:“我跟家政服務那邊說。”

他們兩個人都不覺得自己有錯,在他們心裏,人的命本身就有貴賤之分。

走出趙家,趙略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用盡了。

她拿出手機叫車,帶出來一個和手機放在一起的小紙條,是載她來的司機的電話號碼。

小區園子裏有人開始放鞭炮,夾雜著電視聲。這樣萬家燈火的時刻,那個司機在和家人一起吃飯嗎?

直到走出小區,打車軟件也沒有回應。

孟沛初的電話來了時,趙略已經走了兩公裏。她的手指頭已經凍麻,電話響時,她有些反應不過來。到第二遍響,手指頭才暖過來,劃開手機。

電話接通的瞬間,孟沛初疑心對面沒有人。話筒裏傳來沙沙的風聲,他覺得情況不對,連著叫她幾聲,拿車鑰匙出門。

孟安明在後面吼:“大過年的你去哪?”

“這個家你是不想要了是吧!”

趙略聽到對面送過來的孟安明的聲音,清醒了些,終於可以出聲說話:“我在路上走,沒有打到車。”

孟沛初的心裏安定了些,道:“你走到哪條路上了?知道嗎?”

“算了,你手機還有電吧?打開微信,給我發一個地址。”

趙略依言打開微信,照著他說的發了共享位置,卻看到手機電量告急。

等孟沛初到的時候,就看到趙略在馬路牙子上坐著,臉上好像有哭過的痕跡。他大約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除夕夜,所有人都忙著團圓,或者假裝團圓,她偏要撕破這層假象。這挺像她的,也挺酷的。

孟沛初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和她一起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著夜空,若無其事道:“今晚的月亮還挺好看的。”

趙略問:“怎麽好看了?”

“就,挺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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