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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很多小孩還沒長成大人,就知道要揪著自己的頭發把自己從泥潭裏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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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很多小孩還沒長成大人,就知道要揪著自己的頭發把自己從泥潭裏拽出來

趙略笑笑,帶點感激的眼神,讚許了他的沈默。

孟沛初張開臂膀,撐在地上,趙略只要稍微往後,就會靠進他懷裏。他們並肩坐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風聲和城裏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煙花和鞭炮聲。

大街上空無一人,路燈亮得奢侈。城市空得令人心驚,他們兩個無處可去的人,卻也因為是兩個人,竟有一種奇妙的安穩。他們兩個人有各自的困境,湊在一起,反倒拼出來別樣的平和。

到趙略家樓下的時候,孟沛初攢了攢勇氣,道:“我沒怎麽吃晚飯,你也沒吃吧?”

“我們煮泡面怎麽樣?你家裏有嗎?”

沒等趙略回答,他看了看表,道:“這個時間點應該還有菜,我讓朋友送過來。”

趙略點點頭,她不想說話,任由他安排。這樣一個時刻,她很願意把信任交付給他。

老黃安排的人很快就來,無非泡面、火鍋底料之類的,也是考慮到他不會做飯,準備的都是半成品。

往年過年,孟沛初在家裏待到父母都去睡了,再出門跟老黃他們聚一下。而今年只是飯桌上,孟沛霖隨口提了一嘴趙略是不是一個人過年,他撥通了她的電話,就在路邊“撿”到了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更願意她是開心的,可她只有在不開心的時刻才會需要他。他挺喜歡這樣的時刻,因為她依賴他,同時又清醒地知道,她並不是一個會依賴別人的人。人在軟弱時釋放的不是愛,僅僅只是依賴。

孟沛初想把兩包泡面煮得“搖曳生姿”,老黃準備的食材但凡能放進去的他都放進去了,結果就有些稠糊糊的。他在廚房裏怎麽也找不到碗。準確說,趙略的廚房非常幹凈,一口小奶鍋,一雙筷子。要不是鍋的口徑太小,他能煮更多東西。

小鍋放在餐桌上,他轉身要叫人,就發現客廳的落地燈亮著,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一種灰敗的無力感棲息在她身上。

孟沛初給她披上毯子,對著一鍋泡面犯了難,最終決定自己吃了。他在延宕時間。相對論說,快樂的日子總是很快過去,但孟沛初渡過了自己此生最漫長的二十分鐘。

吃完泡面,他覺得自己就要走了。

孟沛初想叫她起來,去床上睡,但看到她好像不對勁。他很少這麽靈敏,因為身體過於健康,也很少有生病的癥狀。但他伸手摸了趙略的額頭。

果然。

身為制藥公司研發部的負責人,他當然知道退燒藥的最主要成份是對乙酰氨基酚,隨便普通的感冒藥都含有這個成份。但孟沛初失了理智,要打開手機打急診。撥出一個“1”,就看到趙略緩慢地睜開眼睛,說:“幫我拿一下體溫計。”

孟沛初道:“體溫計在哪?”

沒有回應。

他沒有照顧過病人,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臉卻僵白著。趙略費力掀開眼皮,說:“在我臥室的床頭櫃,要不你先扶我去床上。我不去醫院。”

說完,她伸過綿軟無力的胳膊。

孟沛初抓住,想了一下,直接攔腰把她抱了起來。

趙略尚有一點意識,但不夠反抗,就由著他去。

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的天晴光光的,蔣若愚激動地同她說:“我排到了,我排到了那顆腎!”

沒高興幾分鐘,他的臉皺成一團,道:“我確實是排到了一顆腎,但這顆腎的主人去世了。”

“小略你說,是不是只有那顆腎的主人死了,我才能活?”

她拼命搖頭:“不是這樣的。”卻發現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很快,大雨如註,蔣若愚的臉模糊了。她掉入了一個無法醒來的深淵。

趙略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之一是去醫院看病,其次是住在療養院。

小時候因為心臟發育不好,趙略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又被送到了療養院。

她在療養院獨自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生日,羨慕其他小孩能正常地去學校上學。療養院沒有小孩,她沒有夥伴,聽來照顧她的人說她母親就是吞藥去世的,她便偷偷吞食藥片,想要一走了之,不過由於知識的匱乏,吞的其實是護士給的維C。

只有蔣若愚發現了她的不開心。

蔣若愚的腎有問題,據說只有換腎才能解決問題。他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學校的生活。他媽媽辭掉了醫院護士的工作,找了療養院的工作,帶著他在療養院住下,做透析,等合適的腎源給他做手術。

在趙略記憶裏,蔣若愚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但他總說她笑起來比較看好,嘴角有兩個梨渦,害得她琢磨了好久怎麽能笑能讓梨渦更大點兒。她給他起的小名是“小傻子”,誰讓他的名字是“若愚”。

他們兩個人,在太小的年紀裏就等著死神的宣判。先獲救的是趙略,悲觀的反而是她。蔣若愚只大趙略三歲,因為死亡的迫近,過於像一個小大人。他鼓勵她現在生病其實就是一個人生的小考驗,不要放在心上,要開心,更要在開心時大笑。他帶她看動畫片,給她講小時候上學時候的事,教她讀古詩。

據說很多父母在小孩睡前都會講故事,趙略沒有父母,但她有為他講故事的蔣若愚。很多小孩還沒長成大人,就知道要揪著自己的頭發把自己從泥潭裏拽出來。

得知蔣若愚可以做手術那天,趙芊芊來看趙略。

蔣若愚真的太高興了,他來到她的房間,顧不得房間裏還有趙芊芊在,給她看他筆記本上寫的計劃——等身體徹底好了以後,他們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去登山,可以去觀海,可以周游世界。

那天他們真的太高興了,不知道趙芊芊是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走的。

按照兩個孩子樸素的人生觀,人生所受的苦都是守恒的。他們小小年紀吃完了旁人沒吃到的苦,往後的人生大約都是康莊大道。如果人生是守恒的就好了,如果人生的苦可以置換幸福就好了。人生實難,最難的是人心。

很快,蔣若愚住進了醫院。趙略偷偷從療養院跑出來去看他。她給他講故事,沖他笑,跟他說他一定會好起來的。他告訴她她的梨渦更深了,笑起來更好看了。

他的眼睛還是彎彎的,天上的新月似的。

他跟她講要好好活著,把他的那份活回來,把父母的那份也活回來,他讓她跟他保證一定會好好活著。

那天她剛過完十二歲生日,半夜做噩夢醒來,窗外是轟隆隆的打雷聲,雨下得很大,像是天地顛倒了過來。她偷偷跑去醫院看他。路過醫院時,聽到兩個醫生從衛生間走出來,聊著蔣若愚的病情。

由此她知道了,原本排給蔣若愚的腎被某個大人物給截胡了。

她還記得那醫生說:“要不怎麽說蔣若愚這小孩兒運氣不好呢?等了這麽多年,才十五吧?人家來匹配,結果剛好,適合這小子的腎源也適合那家人。你能怎麽辦?人家在這裏勢力這麽大,搶你一個腎怎麽了?”

她在蔣若愚的病房前站到了天明,窗外的雨也下了一整夜。然後她生了一場病,病到那顆破爛不堪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等趙略徹底醒來後,蔣若愚也去世了。

得知消息那天,她把所有人趕了出去,一個人在病房裏待了很久很久。

她拔掉了連在身上的心電監護儀,試圖在病房裏跑、跳,這樣她以為自己的心臟就能徹底停止跳動了。

可是她甚至都沒來得及走兩步就因為低血糖暈了過去。

趙略原以為對她這樣一個人來說,死是一件容易的事。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中,她聽到趙芊芊說:“剛剛那個蔣若愚他媽媽來找小略姐了。”

另一個聲音是趙章的。他說:“小略怎麽和這樣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野小子糾纏上了?那個什麽蔣若愚他媽前段時間也來找過她,說她兒子快不行了,想讓她去看看他。”

“她以為她是誰?”

“要我說這蔣若愚死了也好,你那天回來說這個叫蔣若愚的人排期到了一顆腎源,我就想試試看和王書記的夫人配不配得上,還真給配上了。”

“我們這些大人這麽拼命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你們小輩們能有一個好的生活,好的未來?”

“芊芊你要記住,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待會兒你小略姐姐醒來,你可別跟她說,她身體不好的,讓她好好休息。”

她那時以為自己還在睡夢裏,蔣若愚其實也沒有去世,一切都是夢。讓她好好地睡一覺,一切就都消失了,蔣若愚還拿手戳她的梨渦,她叫他“小傻子”,他說他們倆的名字其實很像,大智若愚,略語則闕。他還是那個文縐縐的,將來想當醫生的蔣若愚:“當醫生我就能治好我自己的病,不僅能治好我自己的病,還能治好像我一樣的好多好多人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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