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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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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入京

薛靈均大吃一驚,“京城的守城將士呢?怎會讓紅蓮世入京?”

“誰知道呢!這紅蓮世應是早就潛伏在京城了,許多官府衙門突然燒起大火,聽說連大理寺與刑部都沒能幸免,咱們戶部剛燒起來,還好林大人之前做過防火訓練,滅得及時,但京城裏眼看就要大亂,這可咋辦呢!”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慘叫聲,令史臉色大變,“不好!是紅蓮世人殺過來了!”

薛靈均邁步出來,“我去看看!”

“不可!”令史急道,“你若出了事,下官怎麽給林大人交待!”

一股江湖人打扮的人馬已若潮水般湧入院內,一個個手拿嶄新長刀,亮蹭蹭的,瞧著銳利逼人。

為首的一人騎在馬上,高聲喊道:“誰是主事的?如今大殷已是紅蓮世的天下,識相的,跟我走一趟,去見紅蓮世主!其餘人等,若肯加入我紅蓮世,則可活命!否則,一個活口不留!”

薛靈均瞧著那人十分精瘦,長得像個猴兒似的,有些眼熟,驚訝道:“孫人傑,是不是你?”

孫人傑瞅他一眼,目光一亮,詫異道:“原來是文曲星啊!”

薛靈均道:“我便是這裏的主事,我跟你走。”

孫人傑嘿嘿一笑,“都自家人,好說好說!”

說著,扭頭吩咐手下,“兄弟們!這家自己人,一個個給我仔細著,別傷了他們一根毫毛!”

“是!”

薛靈均轉身,吩咐滿臉焦急之色的令史:“若你家大人回來,幫我轉告他,我去見兒時一位密友,叫他無須憂心。”

說完,笑著對孫人傑道:“走吧。”

孫人傑吩咐屬下:“你們先去別處轉轉!”

說完,一把將薛靈均拽上馬,一路上顛得薛靈均幾乎要吐出來。

“文曲星,你知道世主是誰?”孫人傑好奇問道,“連我都是不久前才知道!”

薛靈均道:“你都說我是文曲星了,要是連這點都猜不出來,豈不是愧對你一眼認出我來。”

孫人傑便是兒時跟著陳二狗一起,總喜歡欺負別人的那個,不過兩人後來被花朝打服之後,就嚷嚷著要拜花朝為師,被拒絕了。

花朝自己還要找師傅,哪有心思管他們。

沒想到,孫人傑竟加入了紅蓮世。

“陳貴雄呢?”薛靈均問。

“他呀!唉!”孫人傑嘆氣,“他當了兵,去了淦州城,被羅剎人炸死啦!”

孫人傑言簡意賅地講了幾句,大概是說陳貴雄比他更早加入了紅蓮世,三年前被派去西北軍中做間諜,當了一個小頭目,幫紅蓮世傳遞情報。

誰知,他當兵當上癮,每次殺敵都跑在最前頭,兩年過去,竟混出名堂來,當上淦州城的一名副將。

後來沙寂帶著羅剎兵殺入淦州城時,淦州守城的主將帶著士兵都逃了,他偏不肯逃,領著一小隊人馬,要死守到底,結果全軍覆沒,被羅剎人給炸死了。

薛靈均聽得一陣唏噓,滿心敬佩,感慨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註1)。若是莊先生聽聞消息,也定會讚他嘆他。”

孫人傑聽了,有些尷尬地撓頭,似是覺得有些對不住自己的名字。

一路上,只見京城的街道一片混亂,四處起火,遇到有不少人從家中逃出來,驚慌地在街上跑。

薛靈均被孫人傑帶著,去了蓮香樓。

此時的蓮香樓,不覆往日那般熱鬧,雖外面瞧著依舊花團錦簇,燈火通明,踏步進去,卻是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薛靈均被帶到最高樓,那處一般不招待賓客,也沒有廂房,只有一座觀景臺,四面無墻,只有幾根懸掛著燭臺的圓形臺柱,瞧著像一座亭。

剛拐上樓層,薛靈均便一眼望見,一個紅衣青年背對著他,斜臥在一張長幾上,單腿屈膝,一手拿著酒壺,正在一口口灌酒。一根拇指粗細的蠟燭,在側邊柱子上懸著的燭臺上燃燒著,襯得那青年背影有些蕭索冷寂。

“世主,你看我帶了誰來?”孫人傑滿臉興奮,“你見到他,一定高興!”

紅蓮世主轉過頭來,一張精致的銀質面具,遮住他上半張臉。

但薛靈均還是一眼認出他,雖他心中已有猜測,但親眼見到他,還是吃驚道:“花朝,真的是你!”

花朝見到薛靈均,似是微微一楞,放下屈膝的腿,沖孫人傑揮揮手,“下去,忙你的事去吧。”

孫人傑笑著應了。

樓上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坐。”花朝擡手一指著對面的長椅。

薛靈均剛走過去坐下,便見花朝又遞過來一壇酒,“淦州的不夜侯,你家玉郎也喝過,嘗嘗。”

薛靈均接過酒,喝下一大口,讚道:“不錯!不辣不嗆,入口清甜!”

花朝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也會喜歡喝這個酒。”

薛靈均瞧著花朝,“你何時來京城,怎麽也不告訴我與玉郎一聲,咱們好相約一起喝酒。”

花朝苦澀一笑,“今時不同往日。”

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況且,我也不知,你們竟已回到京城。”

照如此說,花朝對西北戰事,也是有所了解。

薛靈均微微嘆息道:“我方才一路過來,見不少人在街上驚慌失措地逃亡,雞鳴狗叫聲混亂不堪,還有許多小孩子的哭聲,拐角處更是人群擁擠,彼此踩踏受傷。”

花朝沈默著,仰頭又灌入一大口酒。

薛靈均雙目清亮,切入主題道:“花朝,你從小練劍,夢想做一個英雄俠士,怎麽如今,卻成了紅蓮世主?”

花朝卻不回答他,只沈默著給自己灌酒。

直到一壇酒空了,他又去拎起下一壇。

薛靈均按住那壇酒,“再淡的酒,喝多了也會醉。更何況,我記得,你是一杯倒。”

花朝苦澀一笑,“靈均,人是會變的。”

說著撥開薛靈均的手,繼續猛喝。

薛靈均滿心不解地望著他,“紅蓮世作亂,無非就是想江山易主,難道,你不想做俠客了,想做皇帝?”

眼看又喝空了一壇,花朝將空壇子仍在一邊,語氣惆悵,“靈均,以前我常常怨自己是個一杯倒,做夢都盼著自己千杯不醉。如今,我當真千杯不醉了,卻又恨不得自己喝一杯就倒。”

薛靈均聽了,似有所悟,拿起那空壇子嗅了嗅,一股濃郁的烈酒味道沖入鼻腔。

原來,花朝自己的喝的,根本就不是不夜侯。

“你……”薛靈均詫異地瞧著他,“到底發生何事?”

花朝沈默許久,才緩緩擡手,摘下臉上面具。

薛靈均頓時瞪大雙眼。

花朝的眼尾,盛放著一朵紅蓮。

那紅蓮灼灼開放,栩栩如生,與花朝一身紅衣相襯,妖冶如火。

“我本來只想做個江湖劍客,扶危濟弱,做一生好事,想不到卻因這眼尾紅蓮,陰錯陽差做了紅蓮世主,如今……”

花朝停頓一瞬,仰頭飲下一口酒,語氣中滿是苦澀。

“我做過不少美夢,卻唯獨沒想過做什麽皇帝,我只愛習武耍劍,沒那麽大的雄心壯志,也沒那個智計格局。就說咱們縣一個縣令,肚子裏彎彎道道幾百個心眼子,我是看不穿也猜不透,更不想猜不想看,又怎麽可能是當皇帝那塊料。”

薛靈均聽得心裏發苦,“那你為何……”

花朝側頭,瞧著幽幽燭火,笑容裏滿是苦澀,“不過是因著一個人罷了。我自小到大,就崇拜過他一個,喜歡過他一個,愛慕過他一個,到頭來……”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

燭火“啵”地一聲滅了,原來已燃燒殆盡,燭芯浸在殘餘的蠟淚中。

黑暗中花朝神情一怔,醉意朦朧的他,陷入那些叫人魂牽夢繞的舊事。

他與病秧子從山上下來第二日,花朝一睜開眼,就猛地從炕上跳起來。

卻見病秧子正站在那裏穿衣,不知何時買的新衣服,清新又雅致,頭發也束了起來,襯得他面冠如玉、氣質卓然,不再像病秧子,倒像什麽相門貴公子。

花朝楞楞地瞧著他,結結巴巴道:“你……你……,我……我……”

病秧子淡淡瞅他一眼,“你昨夜做什麽夢了,哼哼唧唧的。”

“啊?”花朝臉上一紅,是……做夢?

“我……我們,我們昨天……”花朝結巴半天,說不出口。

“昨天你差點掉進懸崖,還中了毒,昏迷過去,是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你背回來。”病秧子淡淡道,“幸好救得及時。不然,你小命已經沒了。”

花朝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

他中毒了?

怎麽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過,他對昨天的事迷迷糊糊的,總覺得一切都不太對勁,如夢如幻。

病秧子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咱們兩不相欠。”

花朝腦子亂亂的。

怎麽就兩不相欠了?

雖說,他也沒想讓病秧子欠他什麽,但病秧子那話,聽著叫他怪不舒服的。

誰知,接下來,病秧子又說了句叫他更加難受的話:“我要走了。”

“什麽?”花朝吃驚道,“你要走?你去哪?”

病秧子理了理衣袖,“從何處來,便回哪裏去。”

花朝:……

他不喜歡打謎語一般講話,“你不是說,要陪我在這裏三年嗎?”

病秧子懶懶擡起眼皮,“不是三年,是對折,一年半。”

哦,對。兩個人加起來三年,可不是一人一年半嘛。

花朝急道:“就算是一年半,那也時候未到……”

病秧子沈默一瞬,才道:“你也說過,你救我,不是為了感恩圖報。既然我也救你一命,那我也無須相報。這一年光陰,就算是贈你,不用還了。”

病秧子說得冷漠無情,叫花朝心裏無比難受。

明明一直都好好的,昨天還……,怎麽今早就突然變卦了呢!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花朝去扯病秧子的衣袖,“我給你燒一個月,哦,不,一年,不,也不對,是一輩子,燒一輩子的洗澡水,行不行?”

病秧子垂眼望著他的手,淡淡道:“對不起。”

之後,病秧子扯開他的手,一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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