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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浪人,楚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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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浪人,楚辭

花朝不甘心。

病秧子走去哪,他便跟到哪。

幸好病秧子身體不好,走得並不快,而花朝輕功又好,不論病秧子如何甩開他,花朝總能很快追上他。

而病秧子又不喜歡住店,總是風餐露宿,看著病秧子清瘦的身影睡在草地上,花朝總擔心他寒氣入體,病得更重。

天氣漸漸暖和,每晚入睡前,花朝都會采一束花,悄悄放在病秧子身邊。

他知道病秧子喜歡。

有一次,他躡手躡腳放下花,正轉身要走,病秧子卻突然睜開眼,瞧著他背影,冷冰冰道:“再美的花,一天就枯了,有什麽意思呢!”

花朝聽了,立刻回轉身來,笑著說:“你不看花,花才會枯,你瞧它一眼,花就開在你心裏,永遠不會枯。”

他笑得天真,病秧子坐起身,身上的寒意淡了些,盯著他的目光也深了些。

花朝瞧著病秧子的目光,不知為何,想起在山上的夢境。

“我……”花朝喉結滑動,從背後提出一壺酒,坐了過來,“你想喝酒嗎?我專門給你買的。”

病秧子依舊盯著他,冷冰冰道:“我不能喝酒。”

花朝只好自己喝。

“那天,在山上,真的是做夢麽?”花朝眼神有些迷離,有些癡地瞧著病秧子。

“不然呢?”病美人扭過頭,不再盯著他,“你以為是什麽?”

花朝回憶著那日情形,湊過去,想要貼上病秧子的雙唇,卻被病秧子一把推開。

病秧子撿起花枝,臉上沒什麽表情,對花朝道:“我與你比一場,你若贏我,我隨你處置。我若贏你,你做我的人,聽我的話。”

花朝楞了楞。

他們兩個比?

病秧子風一吹就倒,花朝怕把他打出個好歹來。

但病秧子提的條件,又實在太誘人了。

他俯身,也撿起一根樹枝。

病秧子卻道:“花朝,拔出你的劍。”

花朝一怔,連連搖頭,“我不想傷到你。”

病秧子扯出一個木然的笑,非常僵硬,“就憑你,還傷不了我。”

花朝只好拔出劍,神色認真地看著病秧子,“好!那我就以千歲劍之名,在此宣誓,你若贏我,我做你的人,聽你的話。我若贏你,你隨我處置。”

花朝一劍先刺過去,青色的劍身劃出銳利的弧線,卻無一絲殺氣。

病秧子輕輕一閃避開,花枝擦著劍尖而過。

花朝一劍不中,有些訝異,立刻刺出第二劍,劍勢依然是朝著花枝而去。

江湖俠客比武,先丟武器者輸。

既然病秧子以花枝做劍,花朝便專心想將那花枝砍下來。

誰知,花朝連續刺了許多劍,別說砍花枝了,連一片花瓣也沒沾著。

他的神情越來越驚異,說不上是吃驚更多,還是欣喜更多。

病秧子竟然是個高手,真是平日裏小瞧了他。

花朝沒有洩氣,越挫越勇,不停地變換著法子和角度,一劍劍刺向病秧子,卻依舊沾不著病秧子的衣角。

他見病秧子只躲避不還手,索性也不做防護了,只專心攻擊。

連連進攻之下,病秧子終於出手了。

他的動作似乎很慢,又似乎很快,因為他的動作太簡單了,簡單得花朝眼睜睜看著那鮮紅的花枝,微微在自己上手腕上一拍,花朝頓時手上一麻,千歲劍不聽話地脫了手,飛出去,劃出青色的劍影。

花朝楞神許久,才轉身跑去將自己的千歲劍撿起,滿臉沮喪,“願賭服輸。你想叫我做什麽?”

病秧子丟下花枝,在草地上坐下,輕聲道:“陪我看會兒星星吧。”

花朝在他身旁坐下,擡頭,果然見繁星滿天。

他高興道:“你不生氣了?我能跟著你了?”

病秧子淡淡道:“跟著我,你會後悔。”

花朝做事從來是只圖心裏爽快,從不後悔。

他嘆息道:“像你這麽厲害的人,在江湖上都沒什麽名號,那江湖第一的楚天涯,該有多厲害,我這輩子,還有可能趕得上他嗎?”

病秧子側過頭,瞧著他道:“你既然尋不到楚天涯,卻遇見了我,不如你拜我為師,怎麽樣?”

花朝雖心裏喜歡病秧子,卻並不想拜病秧子為師,他心中的師父,只有楚天涯一個。

他一邊搖頭,一邊煞有介事道:“我姓花,你姓謝,花謝花謝,不好,不吉利。光聽咱們倆這名兒,做師徒,不般配。”

病秧子仿佛被噎了一下,沒想到這大殷天下,謝姓還有被說不吉利的一天。

瞧見病秧子難看的表情,花朝心裏卻欣喜極了。

那天不是夢!

他真的姓謝!

還騙他,不承認!

這下,可不就露餡了!

“可楚天涯就不一樣了,”花朝雙目發亮,臉上滿是興奮,接著道,“你不覺得,我和楚大俠的名字,非常般配嗎?”

病秧子轉過頭,一臉不解,“如何個般配法?”

“花對楚,朝對辭,難道不般配?”

病秧子讀過那麽多書,也不知道這怎麽個對法,好奇問道:“花怎麽就對楚?朝又怎麽對辭呢?”

花朝十分耐心地解釋:“有一句古詩,叫朝顏辭鏡花辭樹,這裏面不光有我和楚大俠的名兒,裏邊還有我的姓呢!”

朝顏辭鏡花辭樹?不是“朱顏辭鏡花辭樹”嗎?

更何況前面還有一句,最是人間留不住,聽起來也不沒比花謝吉利多少去。

病秧子又問:“那花對楚呢?”

花朝展顏一笑,甚是灑脫,襯得他滿臉的少年意氣,“花一開,難道不是楚楚動人?”

病秧子被他笑得一楞,手抵住唇,一邊咳一邊笑,像是許久都沒這麽開心過,不,應該說,像是從來就沒這般開心過。

病秧子咳聲止住,笑意仍舊掛在唇邊,瞧著花朝道:“你說得不錯!花一開,的確是楚楚動人。”

花朝看著他笑,心裏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病秧子笑起來,才是真正的楚楚動人呢!

他興奮得要跳起來,“我就說嘛,是不是很般配?不光我們的名字般配,連我們的劍都是一對兒,千歲對萬華,怎麽樣?般配不?”

病秧子神色微僵,笑意凝結,突然變得很不高興,冷冰冰道:“楚天涯沒有萬華劍!”

花朝一楞,辯駁道:“怎麽沒有?!戲臺上都是這麽演的!我這千歲劍的名兒,可是專門為了配他的萬華劍,才刻上去的!”

若楚天涯沒有萬華劍,那他的千歲劍,豈不成了笑話!

病秧子神色恢覆漠然,“你又不是姑娘,又不嫁給那楚天涯,你管什麽般配不般配呢?”

花朝卻滿腹心思都在楚天涯身上,根本沒意識到病秧子的不對勁,滔滔不絕道:“嗨,這你就不懂了,這拜師,自然也要講究各方面般配的,你是不知道,這江湖上武藝平平的庸師,誤人子弟不說,還動輒打罵侮辱,甚至害得弟子抑郁而終,生不如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去!我想要成為楚天涯那樣的天下第一劍客,開開心心、瀟瀟灑灑過完我這一生,自然要找一個匹配的良師,我早就想好了,唯有楚天涯那樣灑脫不羈、自由浪蕩、不涉朝堂、不慕榮華的人,才配做我的師父。”

病秧子不再說話,久久沈默。

花朝一個人嘀咕許多關於誇讚楚天涯的話,半晌後,才發覺病秧子已許久不曾接話。

意識到自己又因為楚天涯冷落了對方,沒話找話道:“你生病以前,是不是也算高手?比起楚天涯,怎麽樣?”

病秧子木木地望著夜空,淡淡道:“比不比得過,要比了才知道。”

在花朝心裏,自然是沒有任何人能比得過楚天涯的,他有些不滿道:“你和他交過手沒有?能過幾招?”

病秧子搖搖頭,“沒交過手。不過,要真打起來,大概也能打個平手吧。”

花朝不信,“你吹牛。”

病秧子笑了笑,沒有反駁。

兩個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瞧著漫天星光,漸漸入睡了。

第二日一早,病秧子又不見了。

花朝有些生氣,他覺得病秧子說話不算話。

“你做我的人,聽我的話”,這句話,任誰來聽,也不是分別的意思吧?

這次,他追了好久,沒能追到病秧子,卻遇見一群黑心的強盜。

強盜正在搶一批據說是要運往西北的物資,花朝雖不懂戰事,卻也懂得軍中物資的重要,也懂得戰亂之下百姓皆苦的道理,當下便出手除惡。

花朝與他們交上手,才發覺這群強盜不簡單,倒像是受過特殊訓練,一招一式頗為狠辣。

他們人多勢眾,花朝身上挨了好幾刀,渾身是血。

“我真是沒用,”快要支撐不住時,他頭一次生出心灰意冷的念頭,“若是楚天涯,必定能將這群強盜全都殺死。”

他脫力倒在地上,轉念又想著,“若是病秧子在,聞見我身上的血腥味兒,又要生氣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聽到了他的心聲,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也不知哪裏來的,從天而降一般。

那人一身水墨衣衫,頭戴鬥笠,腰懸玉簫,手中一把長刀,如流星般在那群兇神惡煞的強盜間穿梭。

只短短幾瞬,人便倒了一地,幾乎無一例外,全是一刀封喉。

只有強盜頭目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脖子上都是血,掙紮著用氣聲問:“你……你是誰?”

那水墨人影淡淡道:“天涯浪人,楚辭。”

說完,一刀插入那頭目的心口,鮮血噴在鬥笠上,順著滑下來,嘩啦啦滴在地上。

花朝楞楞瞧著這一切,如夢似幻。

楚天涯掀開帶血的鬥笠,遠遠丟開,花朝才發現他雙眼上還蒙著一層白紗,如今那白紗上也濺上點點血斑。

楚天涯先是解開自己的水墨衣衫,脫下丟掉,最後,才扯開眼上蒙著的白紗,露出那雙花朝十分熟悉的、灰色的雙瞳。

楚天涯俯下身,將花朝抱起來,臉色蒼白得嚇人,語氣依舊是冷冰冰的,“別死。”

花朝想:我做你的人,聽你的話,你既叫我別死,我當然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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