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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王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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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王孫

常州地處南方,天高皇帝遠,就多了不少混不吝的嘍啰。

假縣令所在“幫派”’就叫做走馬幫。名字不響亮,幹的事也尋常,就是在幾座山頭養狗養馬,偶爾當當“土匪”,搶些過路商隊的盤纏,幹事情“義”字當頭,“俠”字居其後,官府也管不著。

不知為何,前月忽然來了一隊兵馬,束著個旗,說要折服於老大的義氣,要同他一起匡貧濟困,眾人一聽,趕忙答應。山上的老漢認識的字還沒有拉犁的老黃牛多,假縣令聽到盛淮安問什麽“土匪”“新周”,茫然搖頭,道:“我不曉得。”

“那你抓人做什麽?”盛淮安問。

假縣令道:“當家的說要把你們全部人整上山去,我們就整了唄。”

“抓朝廷欽差大臣,不要命了?”盛淮安問。

“朝廷什麽拆?”假縣令不可置信道,“你們是大貴人?我們要被殺頭啦?別嚇我撒!”

盛淮安皺眉,分辨此人面上的惶恐和淳樸有幾分是裝的。

江鶯比劃著,脆聲問:“你當真沒見過?一個拉著臉好像欠了他錢的男的,還有個喜歡抱著狗的二楞子,比前面那個人高一些。”

假縣令搖搖頭,他道:“沒有。這位女俠方才說……把人給送回來,我怕還是不行。但是剛才我被拉著,估計已經有人看見了,應當會有人下山來尋我的。女俠要人,得上去和我們當家的談。”

難不成只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山匪?是自己想多了?

盛淮安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她問:“蕓生縣原本的縣令呢?”

假縣令楞住了,他道:“不知道啊。你們一過來,就拉著我說什麽,要挖懷河,往北邊運,我尋思是好事啊!我就連忙說‘好好好’,以後弟兄們運馬都不用走山路了,讓馬也坐坐船……”

陳達等人說了數天的運河要務竟全是對牛彈琴!是誰在可以混淆視聽,尋無幹的一堆人打亂計劃?

盛淮安道:“帶我們上山。”

江鶯問:“玄副將呢?”

“他們兄弟有功夫,死不了,待會再說。”

山中,盛容與和外邊的男人聊得一時投緣,竟然直接把人放了出來。盛容與捏著鼻子,在馬廄內探頭探腦。馬糞和稻草的味道全部都混在一起,盛容與問:“你們還兼職養馬?”

跟著他的那名男子道:“我們主職就是養馬和犬,副職業才是土匪——我們不殺人的,我們就搶點錢。”

把人都擄山上來了,怎麽還只搶點錢?盛容與腹誹,他道:“怎麽就你一個人看著?”

那男子道:“害,別說,不是剛才有人說綁來了大官人麽?大家夥都去看,我還以為是什麽玉面郎君,結果是幾個老頭兒加上幾個小子,弄上山來白吃一頓飯!”

在之前被關在屋子裏的時候,盛容與就聽到上京貴人被擄上山,害怕是盛淮安也被這堆土匪給搶了,轉念想她這麽能打,應該綁不到她,而今聽到是幾個老頭,重新松了一口氣。

他道:“老頭子怎麽了?誰不會變成老頭子,你們綁人還挑好看的綁?”

他說到這裏,竟還頗為自戀地摸了把臉,心道:自己竟然也算是被綁上山的“玉面郎君”了。等來年再長高些許,定能成為上京擲果盈車的第二潘安,怎麽他的蕭姐姐欣賞不到他這份美?

那男的白了他一眼,道:“是挑好看的綁。但你不是,你就是個添頭,順手的事。不過你自信點也好。”

盛容與假裝沒聽到他這話,問:“好看的人上山給你們養馬,能養出千裏良駒?”

男的道:“好看的不去養馬,當我們山頭花兒。”

“前幾天,我們師爺的女兒看了黃歷,看到今天‘宜嫁娶’,吵著鬧著說要嫁一回人,於是我們師爺就專門去山腳下找好看的小白臉。至於那幾個老頭子是怎麽被拉上山的,這我也不清楚,估計當家的和那群新來的有新的打算。”

此刻,前頭山上又來了人。

盛淮安坐在木椅上,撐著首,面色不善。山上被劃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塊地方,自北面而起的幾座小山上養了馬,人群來來往往,而南邊的則插了一桿旗子。

旗上寫著的,應該是“後周”二字。

究竟是何人行動,更要借常州本地這些匪幫的名義?

老師爺據說是山寨裏唯一一個識得經書文字的讀書人,女兒生的和他顴骨高凸的他完全不像,明眸善睞,跳脫好看。她一過來,眼睛就黏在了盛淮安的身上,指著她道:“阿爹,我要這個。”

眾人見盛淮安黑發松松束起,雙眸明亮,雖神色間略帶有野氣,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女子。

師爺為難道:“我與她還有要事要談……”

盛淮安上山之時,刀架在他的左膀右臂,那個假縣令的脖子上,逼寨裏的人全須全尾把人給還回去,山寨這幾天抓了不知道多少人,一半是他命人抓到俊後生,一半是大當家不會為何要抓的,他一時都不知道女子要的是誰。

孰料師爺的女兒鬧起脾氣:“我就要她,你挑的那些男子都不好看!”

“別胡鬧!”師爺抓起一旁放著棘條作勢要抽她。

盛淮安忽而展顏一笑,道:“好啊。”

“不就是小美人要嫁人麽?”

於此同時,陳達腿上的箭被人拔了出來,山寨裏沒有講究的醫師,找幾個人舀了碗草木灰混著泥土抹在陳達的腿上。謝青松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人。

他問道:“你們求錢財?我們給就是。”

替他治傷的人撓著後腦勺,用不大標準的大周官話道:“不知道啊。”又咕噥了幾句常州的本地話,謝青松聽地不大懂。

後面來了個年輕人,叫他去吃烤地瓜,謝青松皺眉盯著那幾人,看家的狗一口,他們一口,吃的香噴噴的,怎麽看都不像是有腦子的人。

他轉頭問陳達:“你當真沒有惹過什麽政敵?”

陳達搖頭。常年冷肅死板的神情不變,望著地上的稻草和馬糞,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和心虛。

一陣腳步聲漸近,蹲在門口吃地瓜的青年人笑著叫了句“二當家好”,帶著狗走遠了。

和地上馬糞塵土完全不相稱的一雙錦靴出現在陳達面前,往上尋常無奇的黑袍上繡著金線和暗紋,陳達擡頭,瞳孔一震。

來者是個面容清秀的青年,膚色白皙的幾近透光,嘴唇紅紅,眼睛斜挑,帶著十足的女氣。

若是盛淮安在這裏,一定能認出來,這是她初回上京,替她牽馬的那個太監。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擺,避過塵土,翹著蘭花指一笑,聲音也陰柔,道:“陳大人可還記得我?”

雖發冠高束,陽剛之氣卻折了一半,略一比較就能看出他是個閹人。他把垂落的碎發撥了撥,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戶部左曹?陳大人這麽多年,還是沒有升遷啊。”

他跟唱歌似的長長嘆了一口氣,半蹲下來道:“我生下來的時候,你也是這個官兒,我爹圍宮的時候,你也是這個官。你還記得麽——”

他似是又不嫌地上臟了,抓起馬糞往陳達臉上塗,道:“你給我阿娘送禮,說等我爹當了皇帝,讓你來做個大官當當。”

他越說聲音越狠厲,隨機又神經質般笑了出來:“後來我阿爹被永寧殺了,我娘裝瘋裝到真瘋了,我為了逃脫,只能凈身去尚儀局當個給貴人餵馬的太監,陳達,你怎麽沒有升遷呢?”

謝青松沒有想到,自己在一個山坳子土匪寨裏,竟能夠聽到上京三年前叔侄翻臉爭王的秘聞,他道:“不如我回避一下?”

青年人笑睨了他一眼,道:“不用了,聽去吧。反正你們都會死的。”

謝青松不敢瞪眼罵人了,道:“我不想死。”

青年人不理他,兀自拽著陳達講話:“若是你沒有把衣帶詔送出去,我此刻是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了。陳達,你不是說對我爹忠心不二嗎?是因為時局不對就改了口?”

他叫盛爭月,他的母親總告訴他,平王希望他“清風高節,爭光日月”,雖然說他的出生一開始就不光彩,是後妃和親王偷生出來的孩子,但好在無災無禍,偏偏在榮華富貴日月黃天咫尺可得的時候,盛爭月一朝跌落泥底,成了宮中餵馬,名叫“小月亮”的太監。

老太監見他五官生得清秀端正,對其上下其手,盛爭月步步隱忍,到了現在。他望著山頭插著的“新周”旗子,心下暗笑他那個江湖義氣的老大哥和自稱書讀萬卷卻“平”“米”不分的老師爺。

很快,欽差大臣都會死在這座山頭,不過是多連累幾個人,到了晚上,一場大火,這些人通通化成煙灰。他會回到上京,重新變成貴人。

他想到此刻,心情重新變得愉悅了起來,把沾到手上的馬糞往一旁的謝青松身上一抹,拉了張瘸腿的矮腳木凳坐下,慢悠悠道:“陳達,坐在這裏也無聊,我給你們講講舊事吧?”

三年前,平王端坐太和殿,覺得萬事俱備,只差登基,再讓心愛的女人當皇後,最疼的兒子當太子。陳達卻悄然變了卦,和盛淮景不知從何處拿了“暴斃”的先皇寫下的衣帶詔,被裁得七零八落的帶上就三個字“廢平王”,平王信任他,直接讓他出了宮,這條詔令就交到了永寧長公主的手裏。

於是他父親所有圖謀全部白費,搭上了一條命。

盛爭月再一次見到盛淮安,就是她把韁繩一拋,要他去餵馬。那一刻。他低著頭,不敢露出一絲表情,因為他著實是恨透了。

他又講到自己從宮裏出來,七彎八繞就騙了那些愚民,現在又騙了走馬幫。

“說我馬養的好,讓我當大當家?”盛爭月笑得肩骨搖曳,道,“怎麽不說我馬養的好,送我去當皇帝?”

他當了三年的太監,最忌諱的就是別人說他“養馬”。

“你說我又為什麽大費周章追到常州除掉你們?”盛爭月托著腮,好整以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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