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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王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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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王孫

為什麽?恐怕陳達也答不上來。他也沒想到,三年前的事情竟然現在追了上來。

盛爭月也沒有想讓他們回答,笑道:“因為我樂意。”

早些天插在瓶子裏的花枝都枯萎的差不多了。

沈知念也沒來得及補新的。冬青從小廚房手腳麻利地端上菜,她夾了筷清炒土豆絲,忽而道:“淮安愛吃。”

現在已經七月了。盛淮安重新回到上京,日子已經過了這麽久。縱然她有心去聽朝局內的事務,但是遠在千裏之外的盛淮安,消息傳來到底是慢。

冬青默不作聲,以前沈知念說過類似的話,是說“這道菜淮景愛吃”,但是現在已經鮮少提到皇帝了,她一個人在行宮看各種書,不像皇後,像清修的僧侶。

每逢初一十五,帝後應當同寢,但是盛淮景已經丟了這條規矩,每晚都會陪著懷孕的蕭惠蘭。

紅牡丹敗了,那就拿假的絹花重新紮到樹叢裏,絲帛花瓣飄飄揚揚落到地上。盛淮景還是像往常一般,摟著蕭惠蘭替她布菜,但是今日卻沈默了許多。他的手腕一抖,那一筷子炒土豆絲就落在了桌上。

一旁的丫鬟要收拾,被盛淮景制止了,揮手示意他們都退下。

蕭惠蘭伸手輕拍盛淮景,笑道:“今天怎麽這麽沒精氣神呢?”

盛淮景竟跟小孩兒一樣倒在她懷裏,答非所問道:“惠蘭以後會想和我去哪裏呢?”

還能去哪兒,自然是這皇宮裏……蕭惠蘭嬌笑,正想回答,對上了盛淮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這是很少見的,她看過盛淮景處理政務時,眼眸沈沈,看人時也一樣,帶著三四分猜忌的陰影,但是此刻卻是幹幹凈凈的,瞳孔完全倒映出她。

盛淮景問:“你父親的人什麽時候來?”

蕭惠蘭臉上的笑僵住了。

盛淮景靠在她胸口,語氣似撒嬌般道:“你會讓我們的孩子做皇帝嗎?”

“阿景,什麽意思?”蕭惠蘭問。

盛淮景重新直起身子,用筷子徑直夾起落在桌上的土豆絲,面不改色吃了一口,道:“先帝飯食裏的,也是這種藥。”給盛淮安那個叫盛鈺的哥哥,吃的也是這種藥。

蕭惠蘭的身體劇烈一抖。她目光中有驚駭,有疑惑,也有幾分瘋狂,但是盛淮景只餘下平靜了。他道:“為什麽不等你的孩子生下來再行動呢?”

他這幾個月已經不再和蕭弦交鋒了,放權於下,每天沒有什麽可憂心的,竟覺得生活舒暢了不少。

蕭惠蘭也不明白。她的父親到底在籌謀什麽,望著盛淮景那雙清明的眼睛,她沒來由一陣心虛,她道:“阿景。藥我放的不多,你也不會死的。父親答應我了。日後你陪我搬到常州去,我們一起栽一棵柳樹,沒有別人,就我們倆。”沒有沈知念,也沒有其他的後妃。她也不用聽父親的安排了。

盛淮景望著她,笑道:“惠蘭,我幼時,太子太傅就是你的父親,他教會我馭下之術,第一個就是斬草除根。”

如果蕭弦有不臣之心,那麽斬除的“草根”,首要自然是他。

蕭惠蘭聽到這句話,徹底把溫婉臉皮撕破了,她道:“什麽斬草除根,常州春風會吹又生的。盛淮景,我不管父親幹什麽,我要你只有我一個,我不當貴妃,你也別當皇上!”

她恨恨道:“我知道你不要我肚子裏的孩子。三月時你設局讓我落水裏。”

盛淮景低低嘆了一聲,道:“惠蘭,我此生到現在最對不起兩個人。”

“一個是盛淮安,我以前支使她做了好多壞事,又因我一己之私,讓她吹了三年凜冽寒風,讓她隨意嫁給旁人。另一個,則是你。”

“我沒辦法常和你在一起,沒有最早碰見你。”

蕭惠蘭怔住了。

“你對不起她?那你對得起我嗎?”門口乍然傳來一聲怒喝。

沈知念臉蛋素凈,未著脂粉,本該恬淡,但卻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兩個人同時朝她看去。

她手裏拿著長劍,直接劃過要阻攔她的宮人脖頸,沈知念手腕微抖,宮人脖子上只現出淺淺一道血痕,而後冬青在宮人心口利索補上一刀,蕭弦放在宮內的眼線一命嗚呼。

“盛淮景,你什麽意思?”沈知念克制住身體的搖晃,暗暗告訴自己,盛淮安不在,自己應該獨當一面。

沈知念一步步逼近,她道:“盛淮景,你可真是一朵奇葩。”

“什麽都沒有搞清楚,就要拱手送江山了?”

她一路走來,越走越心驚。往日裏那些熟悉的面孔,竟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人了。三年前的景觀再現,突如其來的軍隊,長矛催催颯颯,圍了整個皇宮。那時平王造反圍攻,上京內還有一個盛淮安在,此刻卻是孤立無援。沈知念消息再廣,手也伸不到前朝去,她不知這到底有多少人謀劃!

來路不明的軍隊圍了內城,似是黑雲壓頂,盛淮景竟然還能夾著筷土豆絲和蕭惠蘭談天說地……觀他的意思,他竟然知道一切。

沈知念知道盛淮景的病來路不明,她也不願為他多思多慮,病就病死了。

孰知盛淮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還是情願把自己送去給人家當餐點的那種。

沈知念被氣笑了出來,她不再稱“皇上”,一字一頓道:“盛、淮、景,你這麽想去死,皇位不給盛澤,蕭惠蘭肚子裏的孩子沒出生,盛淮景,你在盤算什麽?”

千裏之外的常州。山上蘆葦茅草瘋長,有半人之高,落日就被掩映在其中。

盛淮安尚且不知上京變故,老師爺的女兒愛笑,扯著她談天說地,從天上的雁到地上的蛐蛐蟲,都要指給她喋喋不休地說,後來又領著盛淮安,去見了抓的幾個人。

盛鈺和盛容與也在其內。

小姑娘扭捏道:“都沒你俊氣。”

盛淮安笑笑,打發這個才十六七歲的姑娘自己玩去,小姑娘走時笑著打了聲招呼:“二當家吃了沒?”

有一陰柔的男聲回答她道:“沒呢。不是說想試試看嫁人是怎麽樣的麽?快去試試看給你買的新衣服,今晚會紅艷艷的。”

盛淮安沒仔細聽,她看著盛容與和蕭微蘭,問:“你們怎麽會在這?”

盛容與見到她,又把燕王如何拉著他來南邊倒豆子般講了一遍。

盛淮安抓住了他話中重點:“你說什麽?燕王為何來常州?”

“他說……上京有大風雨。要去南邊買的山莊裏避避風。”盛容與茫然道,“怎麽了?我也覺得我爹那個老不死的,腦袋不太正常了。上京十裏艷陽天呢,常州才是有大風雨!”

盛淮安道:“蠢貨。”

“又罵我幹嘛?”盛容與不服。

蕭微蘭低聲解釋道:“燕王說的‘大風雨’,應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那種大風雨,不是說上京的天氣如何。”

盛鈺沒有大礙。盛淮安松了口氣。江鶯自告奮勇去尋玄一。

師爺的女兒吵著說要人今日就來掀她的蓋頭,過了傍晚就穿著她娘給她縫的嫁衣到處亂晃,逢人便問:“我美嗎?”山上養馬的青年都笑著刺她一句:“像女鬼!”

終究是小孩子心性,師爺拜托盛淮安幫忙陪她胡鬧一回。說等過了明天,這些年輕人都讓她帶回去。“走馬幫”的大當家盛淮安也見到了,是個只會養馬養狗,會點拳腳功夫的壯年人。心思都浮在臉上。問他關於“新周”的旗子,他撓撓頭,問:“這兩個字念‘新周’啊?”

她似乎來到的不是一個曾有“造反前科”的匪寨,而是祥樂寧和的土村寨。

盛爭月站在陰影處,望著忙碌的人。師爺的女兒穿著紅嫁衣,略有些忸怩地看著他,似乎想上來和他搭話,奈何等她步子邁開時,盛爭月已經轉身離去了。

小姑娘沒有看到的他身體一側濺了血,藏在袖子裏頭的手慢慢摩挲著短刀。方才這把短刀正好紮進陳達的血肉。

盛淮安疑慮重重,可匪寨裏所有人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連陳達的行蹤也是茫然搖頭。到了晚上,都縱容著師爺的女兒胡鬧。一壇濁酒下肚的老師爺捋了把胡須,道:“小姑娘,挑個蓋頭,陪我女兒玩玩。”

盛淮安眼神清明,步履穩健,走進了他們一下午收拾出來的新房,穿上貼著小姑娘剪爛的窗花,掛著些臨時湊出來的紅布紅燈籠。坐在床上的人紋絲不動,沒有下午時那份跳脫。那個年輕女孩兒,有這麽高?

她站在那兒沒有動,端坐著的人卻動了,在蓋頭掀起的同時,外邊傳來一聲炸響,火舌燎動。

紅蓋頭如火如霞,紅霞之下,不是那個眼彎彎會笑的小姑娘,是沈長序。朝盛淮安粲然一笑。

盛淮安冷冷道:“和你串通好的?”

在此村寨之中,盛淮安唯一還沒有見到的,是半路上山的“二當家”。

紅蓋頭上流蘇晃晃,沈長序道:“只是恰巧知道罷了。我說給你聽。三年前,你不是拿到了條‘廢平王’的衣帶詔嗎?我見過的完整一條,上邊寫著的是‘太子廢,平王立’。被人斷章取義成了‘廢平王’,送到了你的手裏。”

恰好和盛淮安拿到的那副草擬一半的聖旨相同!

盛淮景把她支到遼東,又阻撓她查舊事,怕的就是盛淮安發現,自己的皇帝之位,來路並沒有這麽正。

沈長序站起身,嫁衣朱紅迤邐而開,他道:“淮安,都告訴你了。再陪我成一次婚吧。”

外邊土寨有人驚慌吶喊:“走水了!走水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打水蓋火,就被滾滾濃煙淹沒其中。

盛爭月站在庭院門口,揚聲道:“沈長序,欠你的人情已經還了。想穿裙子帶你的將軍回去慢慢穿,這裏不會有活口了。”

他笑著道:“陳達,謝青松,永寧公主一行人監修運河,偶遇山匪,恰逢暴雨雷電,寨中走水,流離無音信。平王之子盛爭月勇擔重任,續修河道,大功一件。”

火勢還未到這邊,遠處繚繞而起的火焰,給盛爭月纖瘦身體勾勒出了一條白邊。

“青州知府也是你的人。”盛淮安道,敏銳如她,看到這個身影已經明白一切,“根本就沒有什麽匪,都是青州的兵是吧?”

“他兒子的那條狗,也是你送的?在尚儀局養了這麽久的動物,養的狗都不一樣。叫它坐下就坐下,走開就走開。”

盛爭月沒有回答。

盛淮安又問:“原本‘走馬幫’裏的人都被你燒了?那個師爺,那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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