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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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1.
栗林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團虛無的空氣。
不知道是不是變成了鬼，但他的確看不到自己，只能“看”到別人，而別人也看不見他。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他看見“栗清”坐在飯桌上吃飯，剛補課回來的“栗昭”一進門兩人正打了個照面，“栗昭”心虛地藏起手中的袋子，袋子裏裝著幾包薯片，遮遮掩掩地進了自己的房間。大人都在說：“哎呦，又買零食啦？”“栗清”坐在飯桌前頭也沒擡，用筷子夾起不小心掉在桌上的梅菜，把前面的一切都當成是空氣。
“栗昭”又出來，大人問：“蛋炒飯吃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鍋裏的米飯全被盛幹凈了。栗林轉了幾圈，發現“栗清”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減肥，只吃了小碗，怎麽動桌子上的菜。“栗清”吃完後把碗收回廚房，媽進來問她還有錢嗎？“栗清”說還有些吧。媽說猜到你快沒了，給你轉兩千。好好過這個年，實習了是大姑娘了，要喊人。
知道了知道了。“栗清”戴上耳機。
栗林才發現這個栗清比他的妹妹大了一歲，臉更圓一點，頭發更長一點。
媽走後，“栗清”看起了視頻。栗林又飄到“栗昭”的房間，他也在玩手機，不過是在上游戲。姐弟兩個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天也沒說過一句話。
到了七點，“栗清”摘掉隱形，戴上框架眼鏡，上了一個游戲，是他的妹妹和他也玩過的游戲，一個大型古風角色扮演游戲。
還是那個門派，天天不開燈的地方。
栗清也還叫那個名字，不過多了一個字。她甫一上線，就有一條消息跳出來。那個人備註是［情緣］。
［情緣］：還差兩周七級
［栗清］：做任務吧。
屏幕上的兩個小人開始動了起來，栗林覺得有點新奇。之前的游戲是栗清一個人開兩個號做的任務，那件衣服他們也早就拿到了，甚至結婚也結了四次，中式西式民族的整活的都有了，這個情緣又是哪裏找的？
還沒等他好奇完，做完任務兩個人就分道揚鑣，“栗清”突然對空氣說話。
“安恬，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
沒人理會她，“栗清”自顧自地說。“快過年了，染個紅色吧。”
栗林知道她說的是誰，在栗清的世界裏，有一個她小學時期幻想出來的朋友，一個大海世界裏的女孩兒，名字叫安恬。
事實上，創造她的時候栗清根本沒見過大海，周圍甚至連條河也沒有。栗清只是很向往海洋，所以有了安恬。
但據最後一次栗清提到安恬來說，這姑娘已經逛遍祖國大好河山很久了。偶爾回來一次，只為恭喜朋友人生的重大時刻，鑒於栗清沒什麽大事，所以安恬也沒有回來。
“栗清”挑挑揀揀給角色染了一套紅色衣服，打了個哈欠關燈睡覺。栗林只好飄進“栗昭”的房間，果然還沒睡，甚至打的更起勁，可惜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栗林看著他連續輸了十局。他默默地想，這個弟弟沒有栗昭厲害。
2.
栗清覺得自己有陰陽眼。
安恬已經離開很久了，但是她的身邊卻出現了一個男生，她管他叫安泉，認為他是安恬的弟弟。
安泉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現的。
一開始她以為安泉是她的幻想，栗清在心裏嘲笑自己，不會真的出精神病了吧。後來她發現，幻想出來的朋友不會那麽跳脫，他們有時候像AI，只會說一些重覆死板的東西，或者逼她分裂自己，說一些期待別人說出的話。這一點她從安恬身上深有體會，也可能是她根本創造不出一個有活力的生命。
安泉不一樣，嬉笑怒罵在臉上出現的十分明顯。他像家人，很關心栗清的日常行動，栗清嘗試過叫他的名字，但安泉聽不懂。有時安泉會跑進栗清的夢裏，他們在夢裏說過幾句話，醒來後就不記得夢裏的安泉長什麽樣了，只知道他是那個人。夢外的安泉倒是能看見，可是栗清不認識這張臉，所以她想，他是不是一條游魂？
“安恬，你覺得我要不要去？”栗清低聲問，她的眼睛沒有瞟到安泉，而是飄向了一個沒有焦點的方向。
餘光中，安泉皺著一張臉，雙臂比著叉。絕對禁止，他是這麽說的。
嗯，春節期間還不給三倍工資的老板通通是罪惡的資本家。栗清哼著歌，回家的路上偶遇公園裏的廣場舞天團，她加在後面，安泉在她旁邊跟著跳，看起來比她還熟練。
他真的不是我能想象出來的人。
鬧鬼啊。
栗清猜測過他是誰，老媽曾經說過在她之前懷過一個男孩兒，只是那時候追求事業就打掉了。連栗清都是頑強的在三趟打胎藥下存活下來的幸運兒，否則也沒有她。
不會真靈異事件吧。
不過栗清不怎麽舍得他走，以前她一做夢就跨蠟燭。在栗清隱約的記憶中，小時候她總哭，老人說這個就是孩子看見不幹凈的東西了。方法是點一團火，抱著孩子跨三下，鬼就飛飛了。現在怎麽可能在家裏縱火，她就只點一個香薰蠟燭。
安泉只會看著那個蠟燭，猛猛地吸兩大口。
……看起來更像游魂了。
香薰也可以嗎？栗清心中苦惱，很快安泉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聞不到。
栗清蓋滅了火苗，形成記憶圈也沒辦法，她並不是喜歡點香薰的人。她喜歡買回來做個裝飾品，偶爾點一點火。
我去拜菩薩有用嗎？無神論者在此刻受到了動搖，但轉念一想，不行，萬一菩薩把他收走了呢？那我不就和失去褚嬴的時光一樣了嗎？有這個前車之鑒，栗清做事收斂了許多，但她買了很多疊元寶的錫紙。
安泉就在旁邊看著她疊，偶爾摸一下元寶，當然是摸不到的。栗清疊完所有的元寶，才想起他可能不叫安泉，可是他是誰呢？她只好全部燒給了外公。
栗清又度過了平靜的一天。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讓我在夢裏再逮著你，一定要問清你的名字。
3.
栗昭覺得自己有點問題。
他好像看見了一個鬼，嚴肅地說，還是一個比他大很多的哥們兒，這個哥們兒偶爾出現，但是晚上一定睡他上鋪。他是在栗昭和老姐吵架以後出現的，這麽多年來他和栗清吵架永遠是兩句話。栗昭喊“我想有個哥哥。”栗清一定對她想要個妹妹。好嘛，老天送來了個哥。栗昭戰戰兢兢幾天後，發現這哥們兒啥也不幹，就喜歡看他打游戲，尤其是他輸得很慘的時候。
看不見，我看不見。栗昭默念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無視這個奇怪的東西。房間裏可是有一尊佛像，栗昭尋思佛祖面前，這鬼應該不敢造次，可我怎麽突然看見了呢？難道我是天選之人？這麽一想心情有些激動澎湃，最後也能克服心理障礙，最重要的是，這哥們兒很會打游戲啊！有他在旁邊指揮，栗昭的連勝再也不是夢了。
栗清敲了敲門，栗昭忙著打游戲低頭喊了一聲進。一開門對上視線兩個人都很不自在，栗清面無表情地說：“我點一下香。”
點香？栗昭驚恐地想到，那佛祖不就發現大哥了嗎？哦！不！可！以！
他撲過去，順勢跪倒在蒲團上，以一個虔誠的姿勢和栗清大眼瞪小眼，漫長的寂靜後，老姐仿佛說服了自己。“行吧，不點也沒什麽。”又施施然地走了。
哎呦，栗昭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好哥們兒，為了你我真是虎口奪生啊。
咦，哥們兒呢？
。
“哥？哥？”
漫長的黑暗中，一道聲音喚進他的夢裏，栗林睜開眼，是栗昭趴在床前，見他醒來，哭喪著臉。
“哥你做噩夢了嗎？你先救救我，不然一會兒我就有噩夢了。”
他捧起手中一個蛙頭。
“我把姐的青蛙泡面碗打破了，是她朋友今年送的生日禮物，咋辦啊？”
啊——他長舒一口氣，家還是那個家，弟弟還是那個熟悉的小壞蛋破壞份子，栗林看向天花板，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真好，你個小兔崽子。”
“哥？”栗昭滿臉問號，摸上了他的額頭。“沒發燒吧”。他嘟囔著。栗林側過頭，說一個秘密一樣真心實意：“快走，一會兒栗清我勸不住。”
栗昭哇的一聲嚎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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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林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團虛無的空氣。
不知道是不是變成了鬼，但他的確看不到自己，只能“看”到別人，而別人也看不見他。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他看見“栗清”坐在飯桌上吃飯，剛補課回來的“栗昭”一進門兩人正打了個照面，“栗昭”心虛地藏起手中的袋子，袋子裏裝著幾包薯片，遮遮掩掩地進了自己的房間。大人都在說：“哎呦，又買零食啦？”“栗清”坐在飯桌前頭也沒擡，用筷子夾起不小心掉在桌上的梅菜，把前面的一切都當成是空氣。
“栗昭”又出來，大人問：“蛋炒飯吃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鍋裏的米飯全被盛幹凈了。栗林轉了幾圈，發現“栗清”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減肥，只吃了小碗，怎麽動桌子上的菜。“栗清”吃完後把碗收回廚房，媽進來問她還有錢嗎？“栗清”說還有些吧。媽說猜到你快沒了，給你轉兩千。好好過這個年，實習了是大姑娘了，要喊人。
知道了知道了。“栗清”戴上耳機。
栗林才發現這個栗清比他的妹妹大了一歲，臉更圓一點，頭發更長一點。
媽走後，“栗清”看起了視頻。栗林又飄到“栗昭”的房間，他也在玩手機，不過是在上游戲。姐弟兩個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天也沒說過一句話。
到了七點，“栗清”摘掉隱形，戴上框架眼鏡，上了一個游戲，是他的妹妹和他也玩過的游戲，一個大型古風角色扮演游戲。
還是那個門派，天天不開燈的地方。
栗清也還叫那個名字，不過多了一個字。她甫一上線，就有一條消息跳出來。那個人備註是［情緣］。
［情緣］：還差兩周七級
［栗清］：做任務吧。
屏幕上的兩個小人開始動了起來，栗林覺得有點新奇。之前的游戲是栗清一個人開兩個號做的任務，那件衣服他們也早就拿到了，甚至結婚也結了四次，中式西式民族的整活的都有了，這個情緣又是哪裏找的？
還沒等他好奇完，做完任務兩個人就分道揚鑣，“栗清”突然對空氣說話。
“安恬，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
沒人理會她，“栗清”自顧自地說。“快過年了，染個紅色吧。”
栗林知道她說的是誰，在栗清的世界裏，有一個她小學時期幻想出來的朋友，一個大海世界裏的女孩兒，名字叫安恬。
事實上，創造她的時候栗清根本沒見過大海，周圍甚至連條河也沒有。栗清只是很向往海洋，所以有了安恬。
但據最後一次栗清提到安恬來說，這姑娘已經逛遍祖國大好河山很久了。偶爾回來一次，只為恭喜朋友人生的重大時刻，鑒於栗清沒什麽大事，所以安恬也沒有回來。
“栗清”挑挑揀揀給角色染了一套紅色衣服，打了個哈欠關燈睡覺。栗林只好飄進“栗昭”的房間，果然還沒睡，甚至打的更起勁，可惜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栗林看著他連續輸了十局。他默默地想，這個弟弟沒有栗昭厲害。
2.
栗清覺得自己有陰陽眼。
安恬已經離開很久了，但是她的身邊卻出現了一個男生，她管他叫安泉，認為他是安恬的弟弟。
安泉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現的。
一開始她以為安泉是她的幻想，栗清在心裏嘲笑自己，不會真的出精神病了吧。後來她發現，幻想出來的朋友不會那麽跳脫，他們有時候像AI，只會說一些重覆死板的東西，或者逼她分裂自己，說一些期待別人說出的話。這一點她從安恬身上深有體會，也可能是她根本創造不出一個有活力的生命。
安泉不一樣，嬉笑怒罵在臉上出現的十分明顯。他像家人，很關心栗清的日常行動，栗清嘗試過叫他的名字，但安泉聽不懂。有時安泉會跑進栗清的夢裏，他們在夢裏說過幾句話，醒來後就不記得夢裏的安泉長什麽樣了，只知道他是那個人。夢外的安泉倒是能看見，可是栗清不認識這張臉，所以她想，他是不是一條游魂？
“安恬，你覺得我要不要去？”栗清低聲問，她的眼睛沒有瞟到安泉，而是飄向了一個沒有焦點的方向。
餘光中，安泉皺著一張臉，雙臂比著叉。絕對禁止，他是這麽說的。
嗯，春節期間還不給三倍工資的老板通通是罪惡的資本家。栗清哼著歌，回家的路上偶遇公園裏的廣場舞天團，她加在後面，安泉在她旁邊跟著跳，看起來比她還熟練。
他真的不是我能想象出來的人。
鬧鬼啊。
栗清猜測過他是誰，老媽曾經說過在她之前懷過一個男孩兒，只是那時候追求事業就打掉了。連栗清都是頑強的在三趟打胎藥下存活下來的幸運兒，否則也沒有她。
不會真靈異事件吧。
不過栗清不怎麽舍得他走，以前她一做夢就跨蠟燭。在栗清隱約的記憶中，小時候她總哭，老人說這個就是孩子看見不幹凈的東西了。方法是點一團火，抱著孩子跨三下，鬼就飛飛了。現在怎麽可能在家裏縱火，她就只點一個香薰蠟燭。
安泉只會看著那個蠟燭，猛猛地吸兩大口。
……看起來更像游魂了。
香薰也可以嗎？栗清心中苦惱，很快安泉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聞不到。
栗清蓋滅了火苗，形成記憶圈也沒辦法，她並不是喜歡點香薰的人。她喜歡買回來做個裝飾品，偶爾點一點火。
我去拜菩薩有用嗎？無神論者在此刻受到了動搖，但轉念一想，不行，萬一菩薩把他收走了呢？那我不就和失去褚嬴的時光一樣了嗎？有這個前車之鑒，栗清做事收斂了許多，但她買了很多疊元寶的錫紙。
安泉就在旁邊看著她疊，偶爾摸一下元寶，當然是摸不到的。栗清疊完所有的元寶，才想起他可能不叫安泉，可是他是誰呢？她只好全部燒給了外公。
栗清又度過了平靜的一天。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讓我在夢裏再逮著你，一定要問清你的名字。
3.
栗昭覺得自己有點問題。
他好像看見了一個鬼，嚴肅地說，還是一個比他大很多的哥們兒，這個哥們兒偶爾出現，但是晚上一定睡他上鋪。他是在栗昭和老姐吵架以後出現的，這麽多年來他和栗清吵架永遠是兩句話。栗昭喊“我想有個哥哥。”栗清一定對她想要個妹妹。好嘛，老天送來了個哥。栗昭戰戰兢兢幾天後，發現這哥們兒啥也不幹，就喜歡看他打游戲，尤其是他輸得很慘的時候。
看不見，我看不見。栗昭默念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無視這個奇怪的東西。房間裏可是有一尊佛像，栗昭尋思佛祖面前，這鬼應該不敢造次，可我怎麽突然看見了呢？難道我是天選之人？這麽一想心情有些激動澎湃，最後也能克服心理障礙，最重要的是，這哥們兒很會打游戲啊！有他在旁邊指揮，栗昭的連勝再也不是夢了。
栗清敲了敲門，栗昭忙著打游戲低頭喊了一聲進。一開門對上視線兩個人都很不自在，栗清面無表情地說：“我點一下香。”
點香？栗昭驚恐地想到，那佛祖不就發現大哥了嗎？哦！不！可！以！
他撲過去，順勢跪倒在蒲團上，以一個虔誠的姿勢和栗清大眼瞪小眼，漫長的寂靜後，老姐仿佛說服了自己。“行吧，不點也沒什麽。”又施施然地走了。
哎呦，栗昭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好哥們兒，為了你我真是虎口奪生啊。
咦，哥們兒呢？
。
“哥？哥？”
漫長的黑暗中，一道聲音喚進他的夢裏，栗林睜開眼，是栗昭趴在床前，見他醒來，哭喪著臉。
“哥你做噩夢了嗎？你先救救我，不然一會兒我就有噩夢了。”
他捧起手中一個蛙頭。
“我把姐的青蛙泡面碗打破了，是她朋友今年送的生日禮物，咋辦啊？”
啊——他長舒一口氣，家還是那個家，弟弟還是那個熟悉的小壞蛋破壞份子，栗林看向天花板，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真好，你個小兔崽子。”
“哥？”栗昭滿臉問號，摸上了他的額頭。“沒發燒吧”。他嘟囔著。栗林側過頭，說一個秘密一樣真心實意：“快走，一會兒栗清我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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