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亭柳(二)

關燈
山亭柳(二)

黎國那邊很輕易就答應了提議,在湄丘下的曠野上設宴相會,甚至他們讓宋國做東道主,籌備會盟宴會的事宜。答應得太過容易,反而讓人覺得不尋常,但因為這正和宋國的意,所以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四月一日,天氣晴朗,惠風和煦。湄丘上天然生長著柳樹,千條萬條的綠絲絳垂下,隨和風緩緩擺動。

和宴會地點相隔十裏開外,兩方都嚴陣以待著自己國家的軍隊。赴宴的是兩國的尊貴之人。

黎王商谷自從稱王後,行事越來越隨心,縱欲享樂,人整整又胖了一圈。他的懷裏擁著一位極為明艷美麗的男子,看起來是他的男寵。黎王的小公子商樂今年十四歲,比公孫暢還要小兩歲,他看起來平平無奇,沈默地坐在黎王身側。

宴會奏著鐘鼓雅樂,侍從呈上珍饈美饌,然而這些已經不能讓黎王覺得刺激了,他的感官早就在年覆一年的奢靡生活中腐蝕。他現在就想刁難對面乳臭未幹的公孫暢。

“宋伯,你的老子當初戲弄寡人,父債子償,你準備如何補償寡人?”

公孫暢不卑不亢回道:“先君一生潔白無瑕,斷不會戲弄別人,想必是有人故意誣陷,斷吾兩國邦交。”

黎王知道他肯定不會承認,為了看這出戲,他還準備了後手,“把人證帶上來。”

於是一個寺人把一位女子帶了過來,公孫祈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白霜。但她並不慌亂,在來的路上,她已經將在黎國的所有經歷都事無巨細地講給了阿暢,自然也包括白霜。只是,她不清楚白霜最初接近她是否帶著目的。

寺人命令道:“你看看,對面坐著的,哪個是你當初認識的人。”

白霜跪在地上,聞言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宋國這邊,只需一眼,她就認出了同她一起長大的人。雖然孿生子都長得一模一樣,但性別不同的孿生子只有幾分相像,近距離接觸過,還是很好辨認的。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下定了決心,指著公孫祈道:“是她,是宋國的公主假扮成太子。”

黎王挑眉看向公孫暢,看他要怎麽解釋。然而公孫暢卻不準備解釋,他只道:“隨便是個庶民都敢誣陷一國之君麽,白霜,寡人曾待你不薄。”

白霜垂下了頭不敢說話。

白霜身邊的寺人收到來自君王的不悅眼神後,他狠狠地咳嗽了一聲,嚇得白霜一個激靈,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只雕著小簇菊花的象牙發簪,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向眾人展示,而後說道:“這是長公主殿下送給草民的發簪,男子是不會用這樣的款式的。”

公孫祈心情有些低沈,她的好意反而被拿來作為攻擊她的利劍,就像她曾救下那個男人,這讓她對善惡感到些許迷茫。

公孫暢並不在意,他冷哼一聲道:“此物是寡人貼身侍女巧心的,她好意贈你,你卻倒打一耙,可笑至極。”

白霜下意識反駁道:“一個侍女怎麽會有如此珍貴的象牙發簪!”

公孫祈輕嘆一聲,“是我在君上當年離開時賜給巧心的,以囑托她盡心服侍君上。”

白霜埋頭閉著眼,緊緊咬著嘴唇,真話說盡,她開始言謊了:“長公主殿下曾與草民攜手同游,那時她行動自如,並無腿疾。”

這是純粹的汙蔑,無法自證和證偽,她的任務是說出這樣的話,信與不信則是大人們博弈的事。

然而令所有人震驚的是,公孫暢從席位上站了起來,他緩慢而穩健地行至白霜身前,一腳將她踹倒,“你是說這樣麽。”

公孫暢幼時摔斷了腿,其實是治好了的,然而始終沒好的是他的心病。自他繼位後,他就在有意地堅持克服,如今他咬咬牙雖不說行動如常,但裝作尋常人走一段還是可以的。

公孫祈驚喜地看著弟弟站了起來,到行走,形容不出的喜悅充滿心頭,將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公孫暢順勢道:“黎王,這出鬧劇到此為止了。”

他手指白霜,“這個罪人希望可以由宋國處置。”

黎王商谷看樂子已經沒了,隨意地點了點頭道:“可以。”接著公孫暢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他的侍衛將白霜拖到後面,等待宴會結束由君主和長公主發落。

直到此時,宴會的主題才真正開始。

鐘楨向黎王道明了此行的來意,面對共同的強敵季國,宋國希望與黎國結盟,百斯年兮,永以為好。

黎王商谷目不轉睛地看著鐘楨發言,突然覺得這位美譽在外的宋國君子也很不錯。等到鐘楨說完了來意,黎王遲遲沒有反應,他懷裏的男子笑著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胸膛,“吾王,看上別人家的宰相了嗎?”

黎王看向躺在他懷裏的男子,青絲如瀑,言笑晏晏,他握住點他胸口的纖長手指,心都柔軟了下來,他說:“璧君,寡人的心永遠是你的。”

是的,黎王懷中的男子正是黎國的丞相衛璧,也是當初樓渰從黎王宮出去時遇見的男人。

看見這一幕,宋國的人都感到不適,這,這黎王也太驚世駭俗了。黎王商谷也開始了他的目的,他道:“黎國和宋國結盟,宋國得益遠甚於黎,黎國要些好處不過分吧。”

鐘楨點頭道:“黎王請講。”

黎王開口道:“寡人聽聞宋國不久前挖掘出了鐵礦,寡人就要一萬斤鐵。”

他陰鷙地朝著公孫祈身後的樓渰笑了笑,“外加一個樓渰。二者缺一不可。”

公孫祈今天的心情起伏跌宕,她不知道黎王怎麽想要先生,他不像是今天才見過先生的樣子。她轉身凝望著樓渰,樓渰朝她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擔心。

鐘楨楞了一下,道:“這兩個要求我們還需再考慮一二。”

黎王很大方地開口:“可以。接著奏樂!”

剛才因商討國事停下的音樂又重新奏響,宋國這邊伏栩和鐘楨開始爭論答不答應這兩個條件。

鐘楨道:“一萬斤鐵咬咬牙倒也拿的出來,但樓渰是先主親封的亞卿,怎麽好說送就送。而且我堂堂大國,竟要靠送一個男人求盟約,簡直氣節散盡!”

伏栩不滿,“你小子比我這老頭子還迂腐!君上都曾為質八年,讓他樓渰為國捐軀怎麽就不行了!這是他的福分,盟約達成,宋國上下都會顧念他的恩情。”

鐘楨嘴角一咧:“這福分給你你要不要,別說得這麽冠冕堂皇,臭老頭子,刀子不割在你身上你是不覺得疼。”

“也沒見你什麽時候同他關系這麽好了,怎麽,刀子割你身上了不成?如果是伏某,那定然是願意舍身為國的!你不要瞧不起老頭子,人雖老邁,壯心不已!”

“別了吧,你這老骨頭,送上前去人家也不會要啊。”

感受到阿姊關切的目光,公孫暢輕咳了一聲,打斷兩人的拌嘴,伏栩和鐘楨都規矩地看向公孫暢,準備聽他的決斷。

公孫暢道:“狡兔死,良狗烹。兩位可還記得是誰的封地挖掘出了這鐵礦?寡人若是做這烹食獵犬之人,只怕天下的有才之士都不再願意歸順於宋。不妨再和黎王談談,宋國願出兩萬斤鐵以示誠意。”

鐘楨心裏一喜,他的外甥是真的長大了啊。他同伏栩都立刻同意了,直呼君上英明。

衛璧一直關註著對面,看著他們吵吵嚷嚷的,覺得很是有趣。被衛璧冷落了的黎王有些不滿,他捏著衛璧的下顎將他的臉掰過來,問道:“璧君,男人吵架有什麽好看的。”

衛璧眼睛一轉,仿佛心裏有了什麽點子,他主動摟著黎王,額頭在他的脖頸處蹭了蹭,柔聲細語:“吾王,衛璧錯了,我為王舞劍好不好?就用王的那把玉龍寶劍。”

黎王開心起來,他笑著道:“依你,去給他們也亮一手,寡人要天下都知道璧君的好。”

他將系在身側的寶劍遞過,衛璧從他的懷中起身,方才點過黎王胸膛的修長玉手拔出了王劍,下一秒,玉龍劍就刺穿了黎王的心臟。

看著黎王那不可置信的痛苦眼神,衛璧笑了笑,溫柔地說道:“吾王,不是您說您的心永遠是我的嗎?多謝王,衛璧收下了。”

說罷他將寶劍從黎王的身體拔出,沒有支撐的黎王就這麽倒下。

宋國這邊才將方案定下,就目睹了這令人震驚的一幕,於是全員戒備了起來,奏樂也戛然而止,樓渰按刀,無聲將公孫祈護在了身後。反而是在場的黎國人反應比宋國人更加平靜。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衛璧不緊不慢地走到小公子商樂面前,他右手提劍,左手伸向商樂,那個始終不溫不火的黎國小公子將手放到他的掌心,順勢站了起來。不知是否是錯覺,此時,他好像與之前有了什麽不同。

衛璧向宋國眾人道:“諸君,請允許我介紹,這是黎國的新王。”

“而舊王,在會盟時被宋國刺殺,接下來請迎接來自黎國的怒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