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亭柳(三)

關燈
山亭柳(三)

宋國人紛紛沈默。

這場會盟失敗的原因是,宋國的人就算不是正人君子也是講理的正常人,他們遇上了徹底的瘋子無賴,只好硬生生吃下一塹。

他們也曾做好最壞的打算,於是鳴鼓搖旗,示意開戰,戰火一觸即發。

雙方立刻都有人護送離開,公孫祈找到白霜,拉著她回到了自己的馬車。時下的氣氛緊張,在回去的途中,兩個人各有心事誰也沒有開口。

金戈鐵馬,震得大地搖晃。李紀一直指揮著軍隊觀望前方,得到消息後立刻帶著大軍前來,在與鐘楨等人對上時,他得到了許可的示意,於是帶領士兵英勇前行。

公孫暢等人回到南城,沒有休息立刻開始了分析局勢,鐘楨道:“原先是季國放下狠話,可是都四月打頭了,他們還沒有動靜,反而是黎國先耐不住。不知黎王突然的刁難,和季國有沒有幹系。”

公孫暢問道:“舅父,如果是季國同黎國先有了盟約,這會黎國動手,接下來是不是很快季國也要發兵了。”

他略一思索又補充道:“會不會他們讓我們以為季國是心腹大患,於是把主要的兵力安置在東部,然而暗地裏卻都從南方進攻,攻打我們的薄弱部分。”

鐘楨點頭,“不排除這個可能。若真是如此,我們之前的安排可能是錯的。”

伏栩皺緊眉頭,他來回踱了兩步,沈聲道:“君上,老朽三朝為臣,對季國的手段見識得最多,依老朽看,季國同黎國一起瓜分最弱的宋國,滿足不了它的胃口,他的野心應該不止於此。”

兩人順著他的意思想下去,仿佛打開了思路。鐘楨表情一凝,問他:“伏老,你是說黎國現在全力攻打宋國,後方空虛,季國可能正準備著長驅直入,打下黎國的國都,他的目的不是宋國,而是黎國!”

伏栩苦笑一聲,“或許不止。”

公孫暢似乎也明白了。等黎國消耗了宋國的兵力,它想要一並拿下兩國,不愧是野心最大的季國麽,它的確也有這樣的實力。

於是公孫暢向兩位請教:“那伏老和舅父覺得,當下該如何應對呢?”

鐘楨前段時間一直在司掌軍政大權,他介紹道:“君上,戰爭無非就是靠這三樣,軍隊、糧餉和兵器。宋國的軍隊從人數以及操練程度,都比不上其他國家,然而戰時是可以隨時征軍的,宋國得益於先主多年休養生息的政策,人口較多,長期作戰不用擔心士兵不夠。

“其次是糧餉,去年南方有旱情,收成不好,這倒是不利於如今作戰。臣之前推廣孫渚先生的興農之策,雖然長遠有益,但短時成效不顯著。不過無論如何,先主一直輕徭薄賦,重視農耕,撐個幾月應是問題不大。

“最後便是兵器。自從冶鐵技藝發展,天下沒有哪國不看重鐵制武器,宋國亦是如此。尤其是去年從槐城發掘的鐵礦,樓渰沒有藏私,上報之後,臣便接手主持開采和冶煉相關事宜,如今新制的戈戟矛等長兵器差不多有六千餘副,大部分都運送到左將軍謝敏手中,由他在東部操練軍隊。

“這便是宋國如今的情況,雖然正面作戰贏不了季、黎任意一國,但長久堅持或許有些許希望。”

舅父,這個國家離了你得散啊!公孫暢望向鐘楨的臉,想從他風華絕代的臉上看出他的疲憊憔悴,然而鐘楨就是鐘楨,總是那麽光鮮亮麗,精神奕奕。

“君上?”

鐘楨不解地喚出聲來,他想是不是公孫暢哪裏不清楚,他準備再詳細解釋。然而公孫暢卻道:“舅父操勞了。”

鐘楨聞言爽朗笑了,“君上,養士千日,用士一時啊。”

公孫暢深受啟發,他也想有獨屬於自己的心腹,那些世襲的貴族總是不好驅使。

這個話題簡單兩句就結束了,伏栩接著回答之前的問題:“君上,雖然我們的猜測是季國想要得漁翁之利,但是它會如何用兵我們仍不得而知,眼下需要加固南城這邊的兵力以對抗黎國的強攻,也要時刻註意東邊虎視眈眈的季國。同時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這樣才能有備無患。”

公孫暢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不禁想到,如果莫先生還在,他會有什麽建議呢?他曾在季國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熟悉季國的律法。季國是如何強盛起來的,莫聞曾講給公孫暢聽過,他們那一派很受季王的重用,嚴刑峻法,賞罰分明。

如今他已經是一國之主了,莫先生說,他就是宋國的法律。

於是,年輕的君主頒布了他繼位以來的第一條律法:“寡人制律:戰斬三首,賜爵一級;殺敵軍官,賜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我軍將領若戰後己方士兵死傷多於敵方,降爵一級。新律自今日實行。”

鐘楨和伏栩感到一股震顫從脊柱直升後腦,他們預感,無論如何,宋國的天是要變了。

公孫祈回到南城城主府後,帶著白霜從馬車上下來,回到自己的居住的庭院,她停下來,白霜就跪下向她磕頭謝罪。

公孫祈跪坐下,伸手擋在她的額頭前,然後問道:“霜兒,你從一開始就是……”

白霜不敢擡起來,維持著謝罪姿勢回答道:“罪民原本是住在那裏的,直到有一日,一位大人的仆人找到罪民,讓罪民接近殿下,但從未提過任何要求。直到殿下離開,那位大人的仆人也沒有找到罪民。是前段時間,他又突然找到罪民,逼問罪民與殿下相關的事,但罪民彼時都未料到殿下是女兒身,最後他帶走罪民,說不管真相如何都要作證,罪民的家人都在他的手中,不得已才背叛了殿下,請殿下恕罪。”

感受到眼淚滴落在她的手心,她將白霜扶起,取出自己的手帕為她擦淚。

聽著一句句的“罪民”,她才真正意識到,她們已經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些天真無邪的歲月,這是她這些年來唯一的朋友,兩個人從懵懂無知的少女一起成長到青澀的年紀,她帶給她那些蒼白歲月裏如花蕊一樣的色彩。

公孫祈將白霜攬在懷裏,輕拍她的背,就像從黎國離開的那天一樣。她說:“霜兒,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我們是一樣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得到公孫祈的安慰,白霜漸漸停止了哭泣。公孫祈提議道:“霜兒,眼下兩國交戰,不方便送你回家,不如你先跟著我,等以後如果有機會了,我再請人送你回到黎國家鄉。”

白霜又是受寵若驚,她已經做了錯事,眼前的貴人不僅沒有懲罰她,還給予她如此寬厚的仁慈。她死死地咬住下唇,而後鄭重地承諾道:“白霜絕對會忠誠不二,服侍好殿下的。”

公孫祈沒打算讓她服侍自己,她一直把白霜當作朋友。在給白霜安排好住處,讓她回去休息養傷時,她突然想起什麽,於是握住白霜的手,愧疚道:“霜兒,我實在對不住你,那盆蠟菊在我離開黎國的途中,不小心打碎了,當時情況特殊我來不及撿起,之後我經常感到遺憾愧疚,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聲驚雷在白霜的心裏響起,她想明白了什麽,她的心中也有什麽碎掉了。

時隔幾月,白霜第一次註視公孫祈的眼睛,她溫柔又悲傷地微笑著搖頭,她說:“阿祈,沒關系的。”

之後她便離開了這裏,回去她的房間休息。

用過晚膳後,公孫暢前來見公孫祈,正如昨天所說,他要讓公孫祈回安和了。

公孫祈沒有多猶豫,答應了公孫暢離開,讓他們放心地應對戰事。只是她問了問相關的局勢,她想知道宋國如今是怎樣的情況。

公孫暢沒有隱瞞,他不想虛假地安慰欺騙他的阿姊,簡單地將今天討論的內容告訴她後,他接著道:“阿姊,我曾經埋怨父親,如今才知道他為宋國百姓做了許多,或許正是父親的仁心,我們如今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公孫祈很開心,她剛回到安和的時候,她的弟弟總給她一種令人畏懼的感覺,尤其是在和莫先生學習後,這種感覺更甚,如今她的弟弟已經改變了,他長大了,這種感覺讓她既開心又心疼。

“阿暢安心,阿爹會保佑我們的。”

“嗯。”

夜晚,公孫祈去看望白霜,並準備提醒她收拾行李,明天和她一起去安和城。

巧心此時就是在拾掇隨身物件,所以是樓渰陪著她一同前去。走到院落裏,她看見白霜的房間沒有點燈,心想她許是過於疲憊早早歇息了。想到白霜其實也沒什麽東西要帶,不妨明天再來找她。

在她準備離開時,樓渰開口了:“殿下,臣聞到了血腥味。”

公孫祈指著房間問道:“先生,是從這裏傳出來的嗎?”

樓渰點頭。公孫祈擔心,於是要前去看看,她邊走邊喚:“霜兒,你還好嗎?”

樓渰先於公孫祈身前,進去房間點燈,還沒來得及去遮住公孫祈的眼睛,她已經看見了白霜。

她的昔年好友自盡在房間,她用打碎的茶杯割破了左手手腕,右手緊緊握著那枚象牙發簪置於心口,沒有讓它染上一絲血跡。

“先生,為何……”

因為罪人得到寬恕,因為她明白了自己傷害了一份怎樣真摯的感情,因為她是一個溫柔的人……

“殿下,白霜姑娘也許只是累了,讓她好好休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