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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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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宮(二)

疾醫為公孫祈看診後,就囑托她好好休息,為她開了藥。於是萬花都雕零的時節,公孫祈在長歡殿躺了幾日。她的情緒始終低落,養了幾日後,下榻坐在輪椅上,要巧心推她去看書。

巧心之前就了解到了青蘿的死因,只因為公孫祈狀態一直不好便沒有說,今日她回稟道:“殿下,據巧心了解,青蘿自縊前曾被人玷汙,太子殿下徹查了幾日都沒有找出作惡之人,於是將長清宮的所有寺人都更換了。”

公孫祈難掩失落的情緒,她從窗戶望出去,看見木犀樹上竟然還有一朵白花,她心生感慨。

“巧兒,這時節還有木犀花在枝頭。”

巧心順著公孫祈所視的方向看去,蝴蝶振翅飛走了,原來是公孫祈把蝴蝶看成了木犀花。

“唯一的木犀花也被風吹掉了。”

巧心不知道這是殿下看錯了,還是故意這樣說,所以沒有說這是蝴蝶。於是在公孫祈的心中,這就是木犀花的雕零。

不願意讓別人擔心的公孫祈,硬是等到膝蓋恢覆了七八分,才願意去見別人。

這天安和下了第一場雪,雪大如花瓣,天地人間都變得清凈,萬籟寂靜。

得知父親正在商談政事,公孫祈就在門外雪地中立著。巧心想為公孫祈撐傘,但被她拒絕了。

公孫祈靜立,看著空中片片落下的雪花。

樓渰從流楓殿出來,便看見他相思的人在雪中,紅色的披風是白色時節的一抹艷色,然而其人,比雪還冷清。

他也未撐傘,只是走近了公孫祈,“殿下是以雪為友嗎?”

公孫祈伸手接雪花,“是呀,這樣安靜的世界,雪也很孤獨吧,我想同它交友,聽它說心事。”

“那雪君說了什麽呢?”

公孫祈笑著回答:“雪說,一生一會,它終於見到想見的人。”

話音剛落,公孫祈被樓渰攬在懷裏,她聽見先生的話,“殿下,受苦了。”

在康寧殿跪了幾日,又躺了幾日,她一直沒有哭,這時卻忍不住流淚了。世上恒讓人落淚的,不是痛,而是愛。

樓渰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如果會使殿下痛苦,臣可以不再見殿下。”

公孫祈抱緊了身前人,仿佛他就要像木犀花般散去。

“先生離開,留給公孫祈的痛苦更甚於所有。”

雪如冠冕,人似白頭。

唯有此時的擁抱使人幸福,一切便在不言中了。

樓渰離開後,公孫祈見到了父親。他仿佛也憔悴了許多,讓公孫祈的心又痛起來。

公孫祈故作歡笑,“阿爹,今年的雪季開始了,什麽時候我們去堆雪人?”

“祈兒,你會生父親的氣嗎?”

聽著嘶啞的聲音,看著悲傷疲憊的眼睛,公孫祈只覺得心也破碎了,她連笑也笑不出來了,只能寬慰父親。

“阿爹,祈兒從沒有生過您的氣,祈兒也從未怪罪母親,都是祈兒做的不好,讓您擔心,讓母親失望。”

公孫郁嘆氣,這就是他最牽掛的孩子,從小到大,她總是把錯往自己身上攬,即便是別人的錯,她也只會責備自己。這樣的孩子讓他如何不掛念,可是他太無能了。

他道:“祈兒,不要總是責怪自己,父親總會離開,你要學會照顧好自己,不論是身體,還是心。”

公孫祈微笑著流下淚來,“阿爹,祈兒的心願,您不要不作數。”

公孫郁擡手為公孫祈擦去淚,笑著寬慰她,“自是作數的。來年的上巳節,為父還要為你補辦笄禮,為你定下婚約,看著你同心悅的人長相守。”

雪一連下了幾日,地上的積雪很厚,宋國一到冬天便成為雪之國。

公孫祈的生活再次歸於平靜,只是這樣的平靜已經背負了許多變故,即便快樂也容易使她生出一絲憂愁。

她依舊會每日看望父親,還會在弟弟沒有接待莫先生的時候去長清宮,只是她覺得阿暢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越來越冷淡。

坐在樓渰家的爐火前,公孫祈兩頰被火烤得緋紅,巧心與梅姥竹翁相處越來越融洽,仿佛是他們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爐火邊坐著,大家都在聽公孫祈講故事,準確的說是鬼故事。

宣王曾經在路上聽到一首童謠,內容是“月將升,日將沒;檿弧箕箙,幾亡周國”,不同的大臣有不同的解釋,太宰說道:“月升日沒,不正是陰盛陽衰嗎,看來會有妖女出生擾亂朝綱。”

於是宣王聽信太宰的話,下令全國禁弓矢,還要將所有剛出生的女嬰誅殺,他讓上大夫杜伯負責此事。

幾年後,皇室舉行大祭,宣王需要獨齋獨眠。第一日的祭祀結束後,宣王準備休息,卻見一個貌似天仙的女子進入太廟,將供奉的牌位全捆起來,背著向東而去。宣王急著追去,卻突然驚醒,原來是一場夢。

第二日,宣王想到幾年前追查妖女的事,他叫來杜伯質問,“三年前讓你去追查妖女,怎麽一直沒有結果?”

杜伯直言回答:“我追查妖女始終沒有頭緒,反而害死了許多無辜的人,想來是天意,她命不該絕。”

宣王聞言,當場命人把杜伯推出去砍頭。

此時杜伯的摯友左儒站出來哀求宣王,他一邊磕頭一邊陳述理由,甚至願意同杜伯一起赴死。宣王沒有答應,並當著左儒的面殺了杜伯。

左儒急憤交加,回家之後拔劍自刎,後來人們稱他們為刎頸之交。

本性剛烈的杜伯在死前對宣王說道:“你冤殺我,如果人死後沒有知覺便罷了,若是有,不出三年,我一定讓你知道!”

三年後,杜伯的誓言果然應驗了。一日宣王帶著諸侯們狩獵,有數百輛車和數千人同行。正午時候,杜伯的鬼魂乘白馬素車,一身紅色衣冠,手持紅色弓箭,追上宣王後將他射倒,宣王當場死亡。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坐在爐火邊的人,不是閱歷豐富的老者,就是本性從容的樓渰,只有巧心被這個所謂的“鬼故事”給觸動到了一點。

她驚訝道:“殿下,世上真有鬼魂嗎?”

公孫祈也不知道,她只說故事裏的眾人都看見了,也許是有的罷。

巧心卻提出了另一個視角,“若是有鬼魂,那不僅有想要報仇的鬼魂,還應有善良溫柔的鬼魂,那麽早早離去的母親,為何不因思念子女而回來呢?”

是啊,如果有鬼魂的存在,不應該只有這樣寥寥的故事記載。公孫祈道:“那也許是沒有吧,故事也只是故事罷了。”

她望著樓渰問道:“先生覺得世上有鬼魂存在嗎?”

樓渰回答道:“臣也不知,但臣希望沒有,有時僅是活著便已足夠痛苦,死後還要背負這些記憶,未免太過殘忍。還是散作塵埃的好。”

公孫祈覺得很有道理,但也問道:“那那些美好的回憶呢?保留著不也很好嗎?”

樓渰也回答了他的看法,他言:“生之歡愉應當在生時珍惜,若是死後還留有美好的記憶,那麽人便不珍惜活著了。”

公孫祈拋磚引玉,最後是梅姥和竹翁在講述他們的人生經歷,還有聽來的志怪故事,這些比公孫祈講的新奇多了,所有人都被吸引。

竹翁曾是越國為宮殿培育花草樹木的匠人,他素來孑然一身,以花為妻,以木為友。十八年前越國國破,竹翁便逃到了黎國,在黎國他窮困潦倒,幾近死亡,所幸遇見了梅姥。

梅姥是一戶貴族家的奴婢,她出門采購蔬果時,遇見了倒在路邊的竹翁,梅姥一時不知這人死了沒,於是伸手在他鼻下探氣息。

竹翁當即瞪大了眼,頗有一番人窮志不窮的氣勢,他嚷道:“還沒死呢!”

這一下把梅姥嚇到了,但她也是要面子的人,硬是穩住了身形,“切”了一聲,道:“人要死了脾氣還不小!”

雖然話這樣說,但是梅姥還是留下了錢財和果子,她嘆氣道:“也不知我還能不能活過這一月,既然遇見了你,就由你來幫我活下最後一程吧。”

竹翁拿著食物,看著梅姥走遠,第一次心裏說不出的滋味交雜,他靠著梅姥的救濟活了下來,卻一直沒有離開,就在附近找了家店做幫工,時不時在與梅姥相遇的地方等她再來。

許久都沒有見到梅姥出府,竹翁都以為她已經死去了,就像任何一個貴族家的奴隸,如秋天葉落般地雕零,無人問津。

一月後的傍晚他等到了梅姥,那時的梅姥卻像變了一個人,她意氣風發,卻又行色匆匆。

竹翁開心地去向她打招呼,卻被梅姥捂住嘴帶到路邊,她悄聲道:“我已經逃出來了,好歹我救你一命,你可別供出我。”

竹翁訝異,他還沒見過出逃的奴隸。竹翁與梅姥都是中年人了,中年人早就沒有那份折騰的勁了,但奇妙的是,他倆都與常人不同。

“那你準備去何處呢?”竹翁問道。

梅姥想也沒想便回答:“哪裏都好,反正黎國是不想待下去了。”

竹翁試探性地道了一句,“那不如和我一起去雲游各國,我想去見識天下各樣的奇花異草,當然了,這是我的旅途,你愛來不來。”

“沒想到你竟然還有如此閑情雅致,來,怎麽不來!”

梅姥如是答到,於是兩人開始了各國的周游,他們從黎國去了幾個國家,最後來到了宋國,彼時他們都覺得累了,不太能走的動。

與樓渰的相識,又是一個結緣於草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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