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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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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宮(三)

各國諸侯都在這個月相繼稱王,與宋國相鄰的季國與黎國,諸侯都自封為王,真正的王室徹底式微。

宋伯依舊甘於伯的爵位,如果說其他諸侯的野心昭然若揭,那宋伯好似這個時代的異類。

有人向宋伯進諫,希望他也效仿諸國,以宋國福運之地,稱王也是可以的。

然而公孫郁卻回道:“舉世皆為,便是所謂正義嗎?”

上行下效,公孫郁繼位二十一年,連宋國的國家氣質都變得平和起來。天下無義戰,但宋國除卻八年前被季國侵略,幾十年未發動戰爭,宋國人皆有一種浩然之氣。這正是多年和平帶來的。

如同每一個新舊年歲的更替,今年的除夕夜,宋伯依舊在宮殿中籌備了筵席,所有在安和的貴族重臣都可以來參加。

公孫祈沒有見到樓渰,便意識到先生不愛參加這樣的筵席。

公孫祈其實也不太喜歡這樣的筵席,如果是去聽別人的高見,她會覺得有意思,而這樣純粹地聚在一起享樂,使她容易茫然,在熱鬧中感到孤寂。

她全程興致平平,直到一位故人的到來,使全場都一片嘩然。

在場人都知道季國的使臣今日會送來新年賀禮,其實也就是想要彰顯國力罷了,但是沒有一個人料到,季國的使臣竟然是樓赴!

那個本該因叛亂被治罪的樓家人,卻安然走上了昭明殿。公孫祈一開始沒有認出來樓赴,他已完全不同於那日雨中潦倒的模樣,而是神采奕奕,揶揄地看著在場所有人。

樓赴輕蔑地看著這些人,沒有一個人在樓家落罪時站出來辯解一句。

他在人群前側尋找一個人,他看見了公孫暢,但很快意識到不是,當他瞥到公孫祈時,只消一眼就認出了她。

樓赴對著公孫祈意味深長地微笑,讓公孫祈的心裏格外地難受,仿佛有一種預感,他會令她感到痛苦。

如今是季國的使臣,樓赴向公孫郁行禮道:“季國使臣樓若度拜見宋伯,季王向宋伯問新春之喜,並贈宋國一絕世玉璧。”

公孫郁自然也認出了樓赴,他高傲到以罪臣身份在季國任職,卻連名字都不屑改。當然他也察覺到了,派他前來,這是季王的挑釁。

他回答:“使臣免禮,請代寡人向季王道謝。”

樓赴站定,卻拒絕了前來接下玉璧的內宰,他對公孫郁道:“此玉璧乃是絕世之寶,季王不願其餘人經手,只要宋伯親自來接。”

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眾人一時還沒有清楚,但讓宋伯親自去接,大家心中都有不滿。

禦史大夫伏栩今年是知天命之年,幾月前感染了風寒,一直沒好,直到最近才可以起榻。作為兩朝元老他自覺什麽都見識過,卻沒見過讓一國君主親自接禮的。

伏栩站出來道:“宋伯萬金之軀,此等小事讓內臣做便可。”

樓赴沒有理會伏栩,他直視公孫郁,“這是季王的心意,宋伯不接是看不起季王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公孫郁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讓內宰扶他起來,去接這所謂絕世之寶。

好一個下馬威,座下有畏懼季國的,有憤恨季國的,唯獨沒有對季國有好感的。如今逼得君主去接玉璧,他們對季國的不滿又添了不少。

公孫郁走到樓赴面前,樓赴看著這個滅族仇人,心裏卻格外平靜。他把身側下人端著的玉璧拿起,在交給公孫郁時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只聽“砰”的一聲,完好的玉璧碎裂成塊。

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樓赴厲聲道:“季王寬宏贈玉,宋伯推諉不接,甚至摔碎玉璧,如此不敬季國,雪融之時,將是宋國國滅之時。”

昭明殿鴉雀無聲,在除夕歡愉之夜,聽見季國的滅國宣言,如此落差,沒人可以接受。

少司馬道:“來人,將這罪臣拿下!”

樓赴被人扣下卻絲毫不懼,他料到了公孫郁會怎麽做,才設計了這一切。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公孫郁,等他開口。

公孫郁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擡手示意放人,“不斬使臣,放他走吧。”

鐘楨和伏栩都沒有開口,不是因為他們也覺得使臣不能殺,而是殺了他更加坐實了宋伯不敬季王的言論,自己把這虛假的謊言變成了真實。

這是季王與樓赴的陽謀,他們不中也得中。

樓赴摔開押著他的手,看著吃癟的宋國人,尤其是頹靡的宋伯,他仰頭大笑著走出了昭明殿。

這一場本是歡喜的除夕宴會,以樓赴的到來而告終,沒有人再有心情繼續玩樂,公孫郁提前結束了筵席,只留下了丞相和禦史大夫商議。

公孫祈看著這戲劇般的一切,久久沒有回過神來,她從震驚到慌亂,再從慌亂到自責。是她的猶豫導致了這一切,她的心裏一片空白,走在宮殿中,魂魄卻不知道在哪裏了。

巧心看著公孫祈不太好的樣子,想到一個人可以幫到她,於是道:“殿下不妨去見樓大人。”

先生,對,先生也許……可是她沒有臉面去見他,雖然如此,她還是朝著宮門走去。

失魂落魄的公孫祈在宮門見到了一個人,一個她絕對想不到的人,她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殿下,那是夫人嗎!”巧心壓低了聲驚呼。

公孫祈點頭,“是母親。”

鐘姝坐上了馬車,從宮門離開。

巧心道:“殿下,夫人這是要去哪裏啊,我們快跟去看看!”

沒有多想,公孫祈被巧心拉著跟上了馬車,路上還有其他的馬車載著貴族臣子回府,她們小心註意著沒有跟丟。

鐘姝的馬車停在了一處荒廢的宅邸,宅邸沒有牌匾,也沒有點燈,更沒有下人。芙玉服侍著鐘姝進入其中。

她們躲在路邊的拐角處,巧心嘀咕道:“這是哪家府邸呢?”

一只手突然拍在公孫祈肩上,公孫祈驚得渾身一抖,她猛地轉身去看,動作大到巧心也跟著轉過身。

“殿下怎麽……謝將軍!”

謝敏看著一臉平靜,但滿眼驚訝的公孫祈,他質樸地笑著,“果然是你,不是太子殿下,而是公主殿下。但總歸都是殿下。”

巧心有點不滿,她維護道:“謝將軍要見殿下見就是了,怎麽還嚇人呢!”

這的確是謝敏的錯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就把手拍了上去,也許是想給故友一個驚喜?

謝敏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不住對不住,在筵席上看見殿下又不太確認,所以一路跟了過來,話說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呢?”

公孫祈今晚被刺激到了許多次,心裏已經徹底麻木了,她禮貌地微笑著,“謝將軍,好久不見,你知道這是哪家的府邸嗎?”

在安和城裏荒廢的宅邸有兩處,前大司馬樓家,前前大司馬白家,兩家都是因為六年前的圍獵之變獲罪,大司馬一職至今都是空閑。

謝敏回答道:“這裏是上上任大司馬白家,當時的家主是白子豫。”

公孫祈向他道謝,此時天色已晚,謝敏提出送她回宮,公孫祈感到疲憊便答應了。

天街的積雪每天都會被掃走,然而下一場雪又使地上鋪滿潔白地毯。踩在雪上,能聽見沙沙的聲音,寂靜的夜裏她的心更加寂靜,謝敏同巧心交談著,她卻也聽不見了。

母親為什麽要去荒廢的白家呢?

兒時她問過父親,“阿爹,母親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守歲呢?”

父親告訴她,母親晚上習慣早睡。那時她的母親還不像如今這樣冷漠,那個夜晚,母親抱著她讓她代阿暢去黎國,那個懷抱,她其實很懷念。

告別了謝敏,公孫祈回到長歡殿,有人等候她多時。

公孫暢笑著,卻讓公孫祈感受不到暖意。

“阿姊,又去見樓渰了嗎?”

公孫祈正要回他,公孫暢又道:“阿姊為什麽變了呢?曾經阿姊只和暢一起玩,如今暢的心中依舊只有阿姊,阿姊卻有了別人。”

無邊的疲憊向她襲來,她在崩潰的邊緣,嘗試著去微笑,“阿暢不要多想,我方才沒有見先生。”

公孫暢也回之以笑意,“阿姊也學會了欺騙嗎?”

公孫祈不再說話,因為她的確想去見先生,她沒有立即想到阿暢,這是她的過錯。為什麽她變了呢?

看著沈默的公孫祈,公孫暢心裏的不滿得到宣洩,但是這就是他想要的嗎?他離開了長歡殿,卻不覺得快樂。

公孫暢在時,巧心不敢說話,如今他走了,巧心才敢安慰公孫祈,她帶著公孫祈進屋,關切道:“暢殿下不知道內情,殿下不用因此傷感,今夜殿下累了,早些休息吧。”

洗漱結束後,公孫祈躺在榻上,她牽著巧心的手問道:“巧兒,我是宋國的罪人嗎?”

關於樓赴,巧心只知道在黎國白城救下的人是他,之後她沒有聽公孫祈和樓渰的交談,只當公孫祈也不知道樓赴的身份,巧心心裏的一切也是一團亂麻。

她輕拍著公孫祈的背,哄她睡下,“巧心什麽也不知道,巧心只知道殿下有多麽熱愛宋國,殿下為宋國做了許多許多。”

公孫祈不知道這樣的夜究竟如何才能睡去,她只知道醒來又是無盡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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