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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一段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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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一段雲(一)

筵席盡,眾賓歡而退場。

鐘楨親自送走了門客。深秋的申時,太陽已悄悄往山巒背後藏。

公孫祈也想就此離開了,鐘楨卻說道:“丫頭,你還沒見過你舅母呢!”

鐘楨第二次提起舅母,公孫祈才深深反應過來舅母的存在。她當初離開宋國時,舅舅還沒有娶親。

那年鐘楨已經二十六歲了,在世人的眼中可謂是離經叛道。

不過那時他的父親,也是前任的宰相已經離世了,他又被宋伯任命為宰相,也就沒人管得了他。當然,除了每逢見面都會訓斥的禦史大夫伏栩。

反應過來的公孫祈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為舅母備禮,她慚愧又擔憂道:“舅舅,祈沒有為舅母備禮,沒臉見舅母了。”

鐘楨卻笑道:“你舅母怎會在意這些小事,以後來都不必花心思準備什麽,只見過客人上門備禮的,沒見過家人也要備禮。”

原來這裏也是她的家。

鐘楨沒給她發呆猶豫的時間,他道:“走,去看看你舅母在做什麽。”

而後就先邁開步子走了,公孫祈也跟了上去。

下人說夫人在醴園,他們也就去了這裏。醴園是丞相府的後院花園,有水榭樓閣,從外邊引來了活水,清冽甘甜,被用來釀造好酒。

鐘楨的夫人名喚姜稚,她在水榭裏擺放糕點茶果,兩個小公子嘴饞吃了自己份還想拿,她攔了一個又攔另一個,分身乏術。

鐘楨走近姜稚,把自己發上的木犀取了下來,插進來她的雲鬟。

姜稚先是一驚,等鐘楨插好了,她轉過身望向他,眼裏滿是愛意和羞澀。

鐘楨的心裏從來沒有任何人走近,直到在開滿雛菊的山坡上看見姜稚,從此熱烈地邀請這個女孩子住進自己心裏。

那年的姜稚剛及笄不久,如今快到花信之年的她,還是如同梨花一樣純潔美麗。她沒有長著鐘楨歷來推崇的樣貌,卻被他奉為神女。

鐘楨輕撫她的發絲,柔聲道:“這是你外甥女送你的花,她來看你了。”

姜稚欣喜地看向公孫祈,她的聲音像黃鸝鳥兒的鳴叫,“祈兒,快來嘗嘗我為你做的茯苓糕和棗糕。”

舅舅等了二十六年的人,原來是這樣的。公孫祈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她的眼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與痛苦,只有愛與幸福。

這個世上,也能容得下這樣的純粹嗎。不,世界容不下,是舅舅守護著舅母的赤子之心。

公孫祈笑著走近她,作揖道:“舅母安好,祈兒從沒見過舅母這般美好的女子,今日才是長見識了。”

這話誇得姜稚滿臉羞赧,躲在鐘楨懷裏不敢看她。

鐘楨笑道:“你這外甥女向來嘴甜,不過話卻是實話。”

姜稚也不面向鐘楨了,她轉過身去端糕點,沒想到大人說話,小孩子就悄悄吃著東西,一大一小兩個嘴裏塞滿了棗糕,只留了三個。

姜稚拿孩子沒辦法,雖然著急但又不願生孩子們的氣。

鐘楨一手一個提著倆貪吃鬼,把他倆放到公孫祈面前,他看好戲般道:“你們把阿姊的糕點吃了,讓阿姊好好教訓一下。”

小的叫鐘瑜,今年四歲,他一口咽下抹了抹嘴,指著哥哥便道:“阿姊,都是他吃的,打他打他!”

哥哥叫鐘瑾,快滿七歲了,他先和公孫祈打招呼,小身板行禮有模有樣的,他笑起來像太陽般明亮,又帶著幾分狡黠道:“瑾兒向姊姊問好,姊姊這樣溫柔大度,一定不會和弟弟一般見識的對吧?”

他的正經也就一下,還沒等公孫祈開口,就追著弟弟去打他,“好你個阿瑜,當著姊姊面撒謊,哥哥來教訓你!”

“你幹嘛!阿姊都沒說什麽,你憑什麽教訓我!”

他們從長廊跑走,一個追一個逃,誰也不先妥協。

姜稚擔心孩子們便也追了過去,口中連喚著:“別跑別跑,當心腳下!”

公孫祈被兩個孩子逗笑了,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同阿暢。阿暢也是調皮搗蛋,誰也不服氣,想要什麽就一定會努力拿到,只是有一樣東西,他們可能永遠也得不到了。

姜稚貼心地在案邊放了兩盆清水,鐘楨示意公孫祈嘗嘗糕點,他凈手後自己先挑了一個夾起來咬了一口,讚嘆道:“你舅母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公孫祈便也凈手,選了只剩一塊的茯苓糕,她嘗了一口,味道有點怪,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吃完了,而後道:“舅母做的糕點真好吃。”

鐘楨被公孫祈的正經逗樂了,他當然知道這糕點味道如何,於是笑了笑而後小聲道:“你舅母的味覺不太好,吃不慣不用勉強,我多吃兩個就說是你吃的。”

公孫祈一下子便明白了,舅母的郎君和孩子們都小心呵護著她。

不知道為什麽想要流淚,她想起了巧心說的話,原來是她見識了愛與溫柔。

公孫祈搖搖頭,她道:“祈兒吃得慣,舅母做的很好吃。”

說完接著又繼續吃這糕點,另樣的味道卻被她品出了甜味,舅母的點心裏不只有一種愛。

鐘楨為公孫祈的懂事體貼感到動容,他溫和道:“下次筵席先定在十日後,這幾日我要召集眾臣討論孫先生所言之策,便沒什麽時間,到時候丫頭還來不?”

公孫祈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她立馬答應了,還問道:“舅舅,我想帶一個人來一起參加,可以嗎?”

鐘楨沒做多想便答應了,他還叮囑道:“以後可以多來找你舅母玩,兩個渾小子忙得她精疲力竭,你來了想必會收斂些。對了,記得把暢兒也帶來,他也該出來見見了,鎖在宮裏八年,如何不寂寞呢。”

如何不寂寞呢。

她原以為自己的離開會換得阿暢在安和平安喜樂,原來兩個人同樣寂寞。

她認真應下了。

在丞相府用過晚膳後,天色已晚,公孫祈乘著夏縵車回宮去,她的腦海裏什麽都有,索性什麽都不想,只是望著夜幕,感受著深秋的涼意湧上心頭。

回到長歡殿的公孫祈坐在書案前,懷裏依舊是大將軍,她止不住腦海裏的各種念頭紛飛,也唯有思考能使她感覺到自己活著。

無知使人快樂。知道的越多,越會產生各種念頭,從而生出困惑和痛苦。舅母不知道自己的糕點在別人口中的味道,便不會苦惱。

這不是什麽值得被諷刺的事,相反,這是愛。

那麽她呢,想要這種快樂嗎?她已經沒有選擇的資格了。那麽如果回到最初,她可以選擇的時候,她會怎麽選呢?

也許她還是會告訴先生,她選擇痛苦。

說到底,她還是沒的選。從作為公孫祈出生開始,她身邊的人就已經確定了,她的母親,父親,弟弟。是在宋宮殿的八年和黎國宅邸的八年,讓她成為了公孫祈。

她的命運或許是在黎國都城外死去,死在什麽也不懂的年紀。

然而有人救了她,她開始懂得何為痛苦,何為理解。

如果有人問,你作為公孫祈的這一生,會後悔嗎?

她也許還是會感謝父親母親賜予她生命,感謝先生救下了她。

清晨公孫祈聽到二十三聲杜鵑啼叫,她抑制不住想見先生的心情,她想告訴他在她的世界裏,有杜鵑的鳴聲。

這個世界的此時此刻此地,只有你因為清晨聽見鳥鳴而感動,別人都不能懂得你的心情,只有一個人,你迫不及待地期待他能懂。

公孫祈用過早膳便去看望父親,公孫郁的身體恢覆得很慢,但一日好過一日,總是有盼頭的。

她給父親講了昨天在舅舅家的經歷,有關諸位先生的高論,有關舅母和表弟的趣事,公孫郁聽得很入迷,也被這一家人逗笑了。

但正如公孫祈所領悟的,歡樂和悲傷是一體兩面的,公孫郁也從歡樂轉化了悲傷,不過他沒有表露出來,依舊溫和地望著公孫祈。

公孫祈準備了好久,離開前她終於問出了口:“阿爹,祈兒可以去見樓先生嗎……”

公孫郁笑著道:“為什麽不可以呢?只要世上有想見的人,就可以去見。你是宋國的公主,阿爹沒能給你什麽,只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見想見的人。”

公孫郁知道公孫祈這八年過得不自由,這都是他的過錯,卻牽連了年幼的孩子。他想要彌補,決定不約束一絲一毫,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會欣然同意。

公孫祈頭埋在公孫郁的懷裏,不發一言。公孫郁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哄小時候的她。

出宮時,下人依舊備好了夏縵車,而公孫祈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走路,且路程不遠,便不想再麻煩他們。

戎仆卻跪下道:“公主殿下,為您禦車是卑職的本分,如果您不需要,君主便會遣散卑職,所以請您不要客氣。”

懷著不可名狀的心情,請戎仆起來後,公孫祈坐進了馬車。

太陽正在冉冉升起,它仁慈地將光輝灑向了世界上的萬物,然而總是有角落和陰影不能被照耀到,這是不可無視的事實,也是讓公孫祈悲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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