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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一段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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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一段雲(二)

巧心叩響了樓府的大門,公孫祈緊張了起來,她又可以見到那個思念的人了。

竹翁開門,迎接了公孫祈,卻道:“公主殿下,樓大人今日去尋刀匠打磨刀身了,請殿下先暫坐,算來要不了多久大人就回來了。”

雖然感到些許失落,但緊張卻很好地消散了。

公孫祈應了下來,她對竹翁道:“可以麻煩您帶我去先生的花圃嗎?”

竹翁為公孫祈引路,也為公孫祈置席備案,梅姥端來了水果點心。

巧心很恭敬地向梅姥打招呼:“前輩好!”

梅姥笑著回答了她。

公孫祈這才知道,巧心同梅姥的關系竟然如此好。

巧心對公孫祈道:“殿下,梅老前輩會的東西太多了,上次夜裏巧心見識了前輩的雕工,就想著有機會同前輩學習。”

聞言公孫祈才註意到這案上的蘋果,被梅姥雕成了紫陽花的模樣,層層疊疊,惟妙惟肖。還有些雕成了小貓腦袋的樣子,這該叫她如何忍心下口呢?

公孫祈向梅姥行禮,禮貌問道:“請問前輩可以教授巧兒這些手藝嗎?”

梅姥趕緊來扶公孫祈的手,她道:“殿下太客氣了,老婆子哪受得起您的禮,巧心姑娘能看得上這些玩意,我自然是樂意教授的。”

巧心望著公孫祈,不知道該如何感激,只道:“殿下……”

公孫祈握著她的手道:“以後再來先生這,巧兒就不必再跟著我了,直接找梅姥便是,我就等著你的手藝呢。”

巧心心情激動,點頭如搗蒜,答應道:“殿下放心!巧心一定學有所成!”

她轉身對梅姥行大禮,“請師父受徒兒一拜!”

梅姥高興,她扶起了巧心,道:“好,好,我也是有徒兒的人了,老頭子,你可別酸。”

竹翁哼了一聲,他驕傲道:“大人這一手栽花的技藝可是我傳授的,算來我也是大人的半個師父。”

梅姥笑得合不攏嘴,道:“老頭子你可要些臉面吧,也敢自稱大人的師父。”

先生的家裏有這兩位老者,所以才顯得不那麽冷清。

巧心同梅姥去學雕工了,竹翁留下來陪著公孫祈。公孫祈坐在花邊,花圃裏不止有花,還有藥草和樹,比如她的身後就是一棵樹,但她不知道名字。

公孫祈問竹翁這樹的名字。

竹翁回道:“殿下,這是槐樹,七八月份開花,花朵潔白呈串狀,有涼血止血的功效。”

一串一串的白色小花,光是想象著,公孫祈就覺得一定很美麗。

之後公孫祈還認識了半邊蓮、仙鶴草、威靈仙等草藥,大多是用來止血止痛,治療刀傷的。

她想起回安和的路上,先生被狠狠地砍了一刀,卻一聲不吭,上藥包紮,分外熟練。先生的身上一定有很多的傷,她卻在最初因為先生的氣質以為他是文臣。

她們聽見了叩門聲,竹翁去開門了,公孫祈也跟上一起。

樓渰回來了,除了帶著他從不離身的刀,還提著一袋種子。

他很意外在家裏見到了公孫祈,除了喊聲殿下,其他的什麽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如果說“殿下有什麽事嗎”,會不會讓她覺得沒事就不能前來;如果說“歡迎殿下來寒舍”,會不會太客氣生硬;可是如果什麽也不說,會不會又顯得冷漠。

當然不只是樓渰在糾結,公孫祈的腦子也不停地轉著。她是因為聽見了杜鵑啼叫而來的,但是直接說會不會很奇怪,怎樣才能自然而然地說出她的想法呢?

是什麽時候兩個人的相處變得如此別扭呢?是那個唐突而悲傷的擁抱嗎?

竹翁見兩人就站在門口,於是道:“請殿下和大人進屋才是。”

樓渰才開始走去屋裏放刀,公孫祈就走在他的身邊。

“先生家的雛菊生得很好。”

“殿下,雛菊說:謝謝殿下的喜歡,她會更努力地盛放。”

公孫祈隨口的話題,沒想到得到了先生這樣有趣的回覆,她又道:“先生家的槐樹生得也很好。”

見公孫祈想玩,樓渰故意放粗聲模擬槐樹的聲音回道:“我生得高大而魁梧,是為了在殿下進府時第一眼便見到殿下。”

公孫祈被逗笑了,她覺得自己一向會奉承人,沒想到如今遇到了敵手。

樓渰將刀放在刀架上,回頭看見笑得無邪的公孫祈,心裏也在放晴。

他問道:“臣家中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殿下可會覺得無聊?”

公孫祈學著樓渰的說話方式道:“先生,公孫祈說:謝謝先生的關心,只要是看著先生做事,她就覺得很有趣了。”

樓渰心裏一暖,他道:“臣要盛水去泡這種子,等種子發芽了便可以在院裏種下。”

樓渰拿了一個木盆,將種子都倒進去,而後端去水缸邊舀水。

公孫祈對這種子感興趣,問道:“先生,這是什麽種子?”

樓渰想了想回答道:“這是刀匠準備扔的,說是不要的紫陽花種子,臣想著既然有緣便帶回來自己種下。”

他怎麽好意思說這是他找遍了安和才買到的種子呢?

竟是紫陽花的種子,公孫祈看著盆裏靜靜浮在水面的種子,期待道:“種子啊種子,你要快快發芽,長得繁盛又好看。”

“種子說:我聽見了殿下的心願,今晚便做盛開的夢。最好明日便發芽,後日便盛開,以回應殿下的期待。”

公孫祈笑著道:“種子啊種子,請你不要太著急,生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太累了可不好。”

樓渰將木盆放好,對公孫祈道:“殿下,臣沒有什麽事要做了,殿下想做什麽,臣都可以相陪。”

可以做什麽呢?公孫祈來之前什麽也沒想,只是想見到這個人就足夠開心了。

她問:“那先生陪我曬會太陽可好?”

樓渰眉眼彎彎,“自是可以的。”

公孫祈帶著樓渰來到她剛剛坐著的地方,她先坐下,示意樓渰坐在她的對面。

深秋的太陽並不炎熱,它的光輝比月光溫和,只要不吹風,就是暖洋洋的。

樓渰的臉在陽光下,仿佛散發著柔和的光,世界上再沒有人能像他一樣,只要看著他,公孫祈就覺得足夠了。這個人的溫柔像日出時暖暖的嵐,使她沒有一絲不安。

她緩緩開口:“先生,今晨祈聽見二十三聲杜鵑的啼叫,當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想告訴先生,所以祈就來了。”

樓渰大概能明白這種感受,他也曾因為一些細微的事而觸動,比如看見兩只麻雀飛到地上,帶來的風扇起了地上一兩片枯黃的落葉。

他道:“殿下能告訴臣這些,臣很開心,因為這是別人都不曾有過的,唯獨在殿下心中的回響。只是殿下以後想同臣說話,可以派人來傳話,召臣來宮中就好,殿下不用親自走一趟。”

公孫祈搖頭,她笑著告訴樓渰。

“先生不是祈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

“先生是祈想見便要即刻趕來相見的人。”

岑惜,你為什麽感到輕飄飄的呢?

是這陽光太溫暖了嗎?是這芝蘭太馥郁了嗎?

不是的,不是的,是殿下的話讓我的魂魄變得輕了起來,這副飽含著罪孽的軀體困不住它了。

要怎樣形容這樣的心情呢?

大概是,蒲公英被惠風撫到了,便歡快地四散醉倒的樣子。

如果能在此刻死去就好了,他的魂魄像蒲公英一樣飛走,他的人生沒有留下遺憾。

“先生,你在想什麽呢?”

公孫祈手撐在案上,托腮望著樓渰,她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很情真意切,卻沒有得到任何反饋,感到些許的失落。

她不明白,有時候沒有反饋,也是一種回答。

樓渰回過神來,他回答道:“臣在想蒲公英,如果能成為蒲公英,被風帶著去見識這天下的一切,該有多麽好。”

蒲公英,風,天下的一切,見識。

公孫祈想到舅舅家的筵席,她差點忘了這最重要的事,幸好記起來了。

她期待地看著樓渰道:“先生,舅舅在丞相府開設的筵席,許多門客都會參加,他們會講許多有趣的見聞,還有關於治國的理念。先生感興趣去嗎?”

樓渰大概明白公孫祈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其實喜歡看書,所以便以為自己也會對士人的交談感興趣,因此就邀請他也去。

雖然並不喜歡參加所謂的筵席,比起和別人會面,他更喜歡自己在花圃裏坐著,或者是練習刀術。

但他還是答應了下來,“只要殿下感興趣,臣會陪殿下一起。”

公孫祈預料到了樓渰會同意,面對她的請求,他從來沒有拒絕過。連父親有時都會拒絕她的提議,面前的人卻不會。

她問:“先生,為什麽你總是答應,而從不拒絕呢?”

也許因為他是臣子吧,他從來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聽從命令,甚至他會做得更好,以絕對的順從來求得主人的喜歡。

這是過去的他所習慣的生存模式,然而如今他沒有主人了,留在安和只是因為眼前的姑娘。

而且眼前的人給予他曾不敢奢求的尊重,他斟酌了一下,而後回答道:“因為雨落在荷葉上,荷葉會點頭;因為鳥停在枝丫上,枝丫會點頭;因為公主殿下對岑惜說話,岑惜會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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