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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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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三)

鐘府的庭院寬闊貴氣,有幾棵梧桐樹高大威武,是凰鳥鐘愛的棲息之所。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鐘家幾百年多出宰相,鐘家人多是宋國的凰鳥,而如今鐘維之也撐開了梧桐蔭蔽,聚集了諸子凰鳥。

鐘楨都這麽說了,陸煉自然不會再對著幹,他隨之道歉:“是在下僭越了。”

鐘楨笑著擺擺手,他道:“陸先生也請不要介懷,我同殿下都等著先生的高見呢!”

這話又挽回了陸煉的自尊心,他也不再糾結於這些次要的事。

陸煉自信坦然,朗聲道:“公主殿下的三個問題,在下也有一番考量。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在下認同董兄所言,眾生並不平等。天生萬物,有美有醜,有高有矮,自然也有貴有賤。君主應天命而生,降雷霆雨露於萬民,以一人衡量萬人,是故君為重,民為輕。

“第二三個的問題的答案,在下則另有所執。

“首先,宋國徭役必需要加重。正如面對強盜,拿玉石使其明悟,則反受其害;而拿鞭撲使其懺悔,則保全自身。如今季國正是這盜竊他國之賊,以仁義相勸,反受其辱。吾國當痛定思痛,練精兵,鑄利器,修城防,積粟糧,以萬全之備嚴陣以待,方能於亂世得一席之安。

“其次,成王敗寇,自古勝者為正義。何為正義何為不義,向來是君主宣告萬民的話術。唯有存活下來,才能說自己是正義之師。是故這破局之法也簡單,以絕對之實力安於此世,言:宋乃正義之師。此即正義。”

陸煉這一家的思想原本還要更激進的,但是入鄉隨俗,在宋國安和這片溫和的土地,他要是敢說出爭霸天下者為正義之師,估計這席上也沒有他的位置了。

這便是近年在宋國時興起來的主張,既然敗於虎狼之師,那麽自己也要擁有虎狼之師的能力。

在季國正是以這種思想為主,他們不覺得仁義能治理好國家,正如仁義盛行的宋國都會出現餘城這樣的慘劇。以嚴厲的刑法來杜絕臣民作惡,才是治世的良策。

這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讓眾人也為之讚嘆不已,除卻主張仁義的,其餘多數人都是持此觀點。

公孫祈也行禮感謝了。

梧桐葉偶爾掉落下來,清爽而不蕭瑟。

這樣的想法使她想到了南城那日的筵席,楚夫人以桃花酒相待,讓她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國家應該何去何從。

一晃過去這麽久,她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她的眼睛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創傷,便再也不能閉上。

自陸煉說完後,再沒人站出來陳述觀點了,有其他想法的人也多是在同身邊人討論,一時席中熱鬧起來。

公孫祈也以為沒有人會再回答她的問題了,她在回味方才的兩種觀點,都有道理,也都不能完全解答她的疑惑。這其中還有許多問題,比如要如何讓其他諸侯國行仁義,比如先主效仿先王分封土地,宋伯並不會直接管轄地方城邑,如何調動舉國上下行事。

這時一位白衣白發的老者從邊遠的席中站了起來,他臉頰緋紅,步態不穩,還提著玉酒壺給自己灌酒。

他向公孫祈這邊走來,搖搖晃晃,一身酒氣,眾人都避之不及。

他邊走邊晃邊喝邊道:“我曾聽聞南風想帶給北方溫暖,於是使勁地吹,最後消散在途中;我曾聽聞北雨想帶給南方涼爽,於是使勁地下,最後停歇在途中。

風與雨都是世界的造化,他們本該順應天地的道理而逍遙地度過一生,卻因為不必要的執念而留有遺憾。南方固然炎熱,北方固然寒冷,然而它們順應了天地的造化,無所為卻逍遙。”

老者說完這番話也來到了公孫祈身前,她的一身酒氣撲面而來,公孫祈覺得不適,卻也從容地仰視著他。

老者突然發笑,像個頑童般,道:“你這女娃,年紀不大,煩惱卻不少,不妨把這煩惱都放在老朽這裏罷!”

說完他自顧自地拿走了剩下的所有木犀花枝,一股腦地都簪到頭上,花香濃郁,他像戴著花冠,雖是白發簪花,卻另有一種韻味。

把所有花都簪好了,他才提著酒壺搖搖晃晃要出府去,“鐘家小子,這酒我替你喝了,味道不賴!”

他給眾人留下了搖晃卻灑脫的背影,和他今天剛學會的歌,他按照自己編的調子不成曲地哼唱,“月初東山,千裏明焉……”

好一個奇特的老人,在場有心生崇拜進而向往的,也有面露不屑嗤之以鼻的。他們又開始交談起來,有繼續闡釋自己觀點的,也有圍繞著老者所言開始探究的。

木犀花的香味還環繞著公孫祈沒有散去,老者的身影也在她的腦海還未離開。

公孫祈問道:“舅舅,這位老先生是誰,他好生有趣。”

提起這個人,鐘楨也覺得有趣,他介紹道:“老先生的原名沒有人知道了,人們常聽他說‘毋為’二字,就索性讓他姓吳名為。不過比起吳為,大家更愛叫他明澗山人,以其常年久居明澗山得名。”

公孫祈又問:“為什麽沒有人知道原名呢?”

提起他的經歷,就更有意思了,鐘楨笑道:“明澗山人是哪國人也沒人知道,人們只知道他曾向北行至北海,向西行至西域,向南行至南海,向東行至東海。

他一生以雙足丈量了天下,在東海冥想了七日悟得了大道,最後又從東海向西行。沒有君主采納他的主張,於是來到宋國後就在明澗山長住了下來,那時他已經鬢發全白了。”

公孫祈大為震驚,她道:“這樣厲害的人物竟也是舅舅的門客嗎?”

鐘楨哈哈大笑,他道:“明澗山人並非是我的門客,只是聽說我這裏無償飲酒,便偶爾來參加筵席。他從不說話,只是一個人坐著飲酒,今日還是托祈兒的福,聽他講了個故事。”

他真是個逍遙的人啊。

公孫祈單從黎國到宋國,就自認為見識了許多,而這老者卻幾乎走遍了九州,他見過北海的波紋,見過西域的沙塵,見過南海的炎熱,也見過東海的遼闊。

何其浪漫瑰麗的人生啊!

公孫祈的眼睛裏見識了痛苦,而他見識了世界。他與蜉蝣相伴,也與鵬鳥為伍。他見識了秋毫之小,卻悟得了不以秋毫為小;他見識了東海之大,卻悟得了不以東海為大。

何其透徹清明的領悟啊。盡管公孫祈不懂得他的道,但這個小故事足以讓她受益良多。

明澗山人這一番言論將氣氛推至了高潮,眾人徹底不再拘束,沒有想著要怎麽發言,於是縱情飲酒,酒至半酣時有個小公子被推了出來。

小公子看起來沒有到弱冠,和公孫祈差不多大小,穿著不算華貴,但勝在幹凈整潔。他不似一般貴族膚色白皙,而是有一種久經日曬的淺紅褐色。

推他出席的門客喝得半醉,他道:“殿下、維之君,孫小兄有個妙極的法子,讓他講給大家聽。”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到孫渚的身上,本來就喝醉了紅的臉變得更紅了,他羞澀而靦腆,但喝了酒也壯了膽子。

他害羞道:“小生給諸位獻醜了。小生其實也沒有什麽妙招,只是公主殿下說安得兩全之法,這讓小生想到自己所研究的東西。

“大人們討論是否該行徭役,所顧及的就是人們生產的糧食不夠吃。小生覺得要解決這個徭役問題,歸根結底還是要從糧食下手。如果生產的糧食足夠大家吃,那便可以安心地打仗,保衛我們的國家。”

眾人無不震驚的,都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聽他說下去。

鐘楨更是敏銳,他問道:“那依孫先生看,該如何從糧食下手呢?”

孫渚剛才有點犯迷糊,所以沒有說下去,這會他緩了過來。

他接著又道:“小生愚見,應該興修水利,洩洪防旱;生產鐵具,便利耕種;推廣牛耕,降低人工;小生還聽說南方一城興起一種壟田之法,於是自己試了一下,的確很有妙用,可以推廣全國采用。

“最後就是小生自己的想法,種子的優劣會極大地影響收成,如果我們把各地的種子收集起來,選出最優質的種子,從而推廣向全國,這樣全國的糧食產量都能得到提升。”

孫渚很少喝酒,今天被朋友灌多了,喝得他頭暈眼花,說完便倒了下去。

如果說前面幾人帶給了大家有關“道”的思考,孫渚所言是切實可行的術,有所了解的人都不會不讚嘆佩服。

全場都鴉雀無聲,鐘楨連說了三個“善”,吩咐仆人背著孫渚去客房休息。

大家沒想到,這個平常羞澀不發一言的孫渚,心裏卻有著自己的乾坤。

風也喧囂起來,木犀的香氣在庭院裏和著酒香飄揚,梧桐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笑。

公孫祈也沈浸在這木犀與梧桐的盛宴中。今天的她見識了各種思想的交鋒,見識了天地之浩大,也見識了人心之豐盛。

她現在生起一個念頭,她想讓先生也參加這樣的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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