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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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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二)

公孫祈來之前,筵席才開始不久,鐘楨給眾人備了好酒,眾人在閑聊,有聊民生的,有聊所謂君子的。

這個話題好巧不巧正是趙寓開的頭,他接著道:“諸位可聽過餘城近日傳來的歌謠?”

那個率先討要木犀的人回應了,他名秦暮,接話道:“我聽過,好像是‘月出東山,千裏明焉;月出東關,千裏照焉。有佳公子,為民請焉;有好公子,為民祈焉。’”

這首歌謠公孫祈是親耳聽到過的,那晚的燈火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殘酷的和溫馨的,那些人性中溫情的地方使她振作,不至於絕望,在黑暗中迷失。

趙寓讚許道:“正是秦兄所頌的這首歌,是說當時太子暢深夜帶著餘城眾人去賑災,人們深為他的仁厚所感,做歌謠以傳頌。所以在下以為,公子暢自然是擔得上一句君子之稱的。”

他的這個話題開得巧妙,一來就是在奉承君主公子,而且還有理有據,眾人只要不是傻了都不會反駁。

然而在坐的各種人都有,有他這樣樂於奉承的,自然也有傻的人。

一位獨眼的門客聽了這話心裏另有想法,他名冷刀,是最近才拜入鐘楨門下的食客。

冷刀和冷戈出自同門,都是師父冷心的徒弟,然而不同於冷戈的極端,他更像師父,把殺人作為自己的職業,並不想為之而死。師父師兄欲殺人反而被殺,這是天地常態,他雖然遺憾但並不會執著覆仇。

餘城公孫氏被夷族,他自然不會再留在原地,於是舍了一只眼逃了出來,聽說丞相鐘維之好交朋友養門客,於是過來混口飯吃。

他原是餘城的,自然知道當時的內情,除了堅持真相,更是因為他的命是公子無慮救下的。幾年前他要餓死在路邊時,是公子無慮給他食物,更讓他有機會拜在師父門下。

冷刀反駁道:“我就是餘城來的,知道當時是因為公子無慮慷慨赴死,城主才答應太子賑災。餘城國人也是感念公子無慮的大義,才自己帶著糧食提燈去幫忙,他們所歌頌的,應是公子無慮。”

場面一度變得尷尬起來,本來是奉承太子暢的一個話題,結果還碰到了一個知道內情的老實人,眾人聽他所說又不似作假,只覺得他好沒眼力見。

趙寓覺得今天真不宜出門,怎麽連連被拂了面子,冷刀這人長得五大三粗,隨身背著刀,還只有一只眼,怎麽看都不是好惹的。

於是他一連痛飲三大杯酒,壯了膽子,才敢回覆道:“冷兄此言是說太子暢擔不起君子之稱麽?可若不是太子殿下去要求公孫端賑災,他的兒子怎麽會知道災情而慚愧自盡?這餘城公孫氏都因造反被夷族了,他家公子有什麽好誇耀的?歸根結底還是太子殿下有君子之風。”

有人聽得激動,直應和“好”。

趙寓說完自己都不禁品味了自己這一番話,有理有據,還用三個問句拷問對方,心裏不由得感嘆自己辯論之術又長進了。

這場面又被掰了回來,目前依舊是趙寓占了上風,但他給自己樹了個假想的敵人,其實冷刀沒興趣同他爭辯誰是君子,他只是性子直,想把他以為的實情說出來而已。他現在就沒興趣再回覆趙寓。

趙寓一個人打了勝仗,對面毫無反應也讓他下不來臺,場面再度尷尬了起來,他真感慨天下怎有這樣的境地,辯輸了尷尬,辯贏了也尷尬。

還得是鐘楨出來打圓場,他笑著道:“趙先生同冷先生所言都有理,依我看,這歌並非只唱給一位君子的,公子無慮舍身取義,太子殿下踐行仁義,我看都是君子。

“試問天下除了宋國,哪國的公子會因餓殍載道而悲慟自絕?哪國的公子會在半夜親自帶著眾人去派發糧食?此二子獨我宋國才有,是宋之福氣!”

鐘楨這番話甚妙,不僅兩邊都照顧到了,還把這話題拔高到稱讚宋國的高度,這話術是趙寓都五體投地的。在坐眾人稱讚鐘楨,稱讚宋國之聲不絕。

要說尷尬,其實最尷尬的人是公孫祈,那個假的太子殿下正是她,她曾經所做之事,現在被別人用來討論稱不稱得上君子,她何德何能。

如果大家知道所稱的君子就在他們眼前,他們估計就不會再這麽崇敬了,公孫祈莫名地還體會到了一絲落寞的情緒。

而時時關註著外甥女的鐘楨,他自然也捕捉到了這絲情緒,於是他把話題給過了,對眾人道:“今天公主殿下參加筵席,不妨由殿下來出問題考考諸位先生?”

這個提議有意思,他們都好奇久居深閨的公主殿下能提出什麽問題來,若是問得不合適還會貽笑大方,看熱鬧不嫌事大。

秦暮第一個讚同道:“維之君說得對,不能我們光顧著聊天了,公主殿下也請一起才是!”

新鮮刺激感將公孫祈的落寞一掃而空,她本身是很喜歡這個環節的,對待這個世界,她有太多太多的不理解,她時常問先生,如今有機會向更多的“先生”討教,她何樂不為呢?

公孫祈望向鐘楨,鐘楨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告訴她大膽地問就是,他會給她介紹這些先生。

公孫祈在心裏醞釀了一下,於是大方開口道:“諸位先生,祈有禮了。祈實在愚笨,常為諸多問題困於心衡於慮,不得開解,今日有幸請教諸位先生,祈有三問:

“一問蕓蕓眾生是否平等。如平等為何有國人野人、貴族奴隸之分?如不平等,又是誰定下的規矩,此規矩是否合理?

“二問治國之術當行如何。以重徭役換宋之安立於九州,以輕徭役換民之飽食於宋國,此兩者當如何權衡?如何才有兩全之法?

“三問當世之局應如何破。虎狼之師未嘗敗仗,仁義之邦屈辱求援,國君亦想問於天下,何為正義何為不義,不義反勝的當世之局,究竟如何可破?”

眾人皆沈默。

原想聽個笑話,沒想到聽到了振聾發聵的叩問。

真正有學識的人在以本門理論構思如何解答,濫竽充數者在暗暗驚嘆,不敢再發一言,努力變得靜默以免被別人推出來丟臉。

總之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人再輕視這位二八年華的公主。

知道內情的鐘楨在心裏感慨,這一番出國為質的經歷讓小丫頭改變了不少,不過她還是那麽稚嫩,蕓蕓眾生是否平等這種話竟是從諸侯的公主口中問出來的,不知旁人聽了是可嘆還是可笑。

公孫祈之所以被樓渰視為是無上幹凈的人,正是因為這份幼稚和純粹。處在雲端自然有其無垢的秉性,而生於淤泥的青蓮更能說得上幹凈。

公孫祈用心活著,她情願會痛也要去明白這些,她沒有安於歷代享樂的世俗,卻與平民共情,為此而疑惑。她靜靜地端坐著,等候有人能解答她的疑惑。

首先回答的是打碎了玉杯的董約,他的舉止很規矩,不像趙寓等人跳脫。

董約恭敬回道:“公主殿下心懷社稷是宋國之幸,這三個問題也都是好問題,在下不才,鬥膽回答一二。

“其一,在下以為眾生從誕生便非平等。‘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人能言語,能制造,自然脫穎於草木蟲魚。而就人本身而言,亦有等級尊卑,先王制律,君臣父子,以下侍上,由此才能使國家安定,家庭和睦。

“其二,在下以為治國者唯‘仁義’而已。重役未必能使宋國安立於九州,不行仁義,民乏而生怨,則國不得安寧。民是載舟之水,亦是覆舟之淚。如今宋伯與太子暢以仁義待萬民,萬民無有不感激的,皆以歌謠稱頌,是彰仁義之善。

“其三,在下以為破局者亦唯‘仁義’而已。使各國皆行宋國之道,以仁義治天下,則天下皆得安和,萬民敬而侍君主,君主仁而治萬民,斯天下太平矣。”

這番回答基本是宋國的主流觀點,上行則下效,宋伯行仁義,則諸子多學仁義。

在場許多人都連連稱讚,當然也有後悔的,自己有差不多觀點只可惜沒有搶到這個機會先說。

公孫祈聽得仔細,如今她更能理解她的父親了,行仁義則天下治,餘城之主不行仁義則民生艱難,最終導致自己也走向滅亡。她向董約行禮致謝。

有人開了先河,自然會有源源不斷的聲音湧現。接著開口的是陸煉,他穿著玄色深衣,人也如同衣服,渾身散發著冷峻的氣質。

如果說董約所代表的是宋國的守舊派,那陸煉代表的則是改革派。

他道:“在下並不認可董兄所言,首先一點,公主殿下心懷社稷究竟是否是宋國之幸,還請諸位多思考一二。殿下身為女子,本應侍候父母,相夫教子,如今卻擔心起國事了,不正是說明宋國沈屙難起,需要大刀闊斧變法。”

這話頗有些使人醍醐灌頂的意味,眾人皆沈思起來。公孫祈也感到不好意思,他這話多少有責備的意思,認為她應該乖乖在宮裏孝順父母,而不是參加他們的筵席。

但是她真的很喜歡聽大家討論這些,她自己看書也難懂的道理,怎麽思考也沒有頭緒,而聽諸位先生一講,就感到心裏明快清澈起來。

鐘楨拍了拍公孫祈的肩以示寬慰,他插話道:“祈殿下天生一顆玲瓏心,還望諸君莫要再言此類話。今後我還會邀請殿下前來,請諸君待之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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