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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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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樂(一)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正是,人間哪有不止的風雨呢。

連續半月的晴日讓萬物都顯得疲憊,一場雨過,又把人間翻新了,入眼的街道都是幹凈清爽。店家在屋檐下置了水缸,時不時還有雨水落下“叮咚”一聲響。

旭日將升的時候,公孫祈也坐上了馬車,雨後天晴,正如人的好心情。她看見謝敏帶著小東他們出來,雖然洗漱了也用了餐,但黑眼圈精神疲憊的樣子也蓋不住。

她難得地主動問謝敏:“昨天一直沒見到將軍和大家,本以為大家在休息,怎麽還是一副疲憊模樣?”

謝敏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撓了撓後腦勺,說道:“昨天見客館裏有副六博棋,就叫著兄弟們走棋,一不留神天亮了……”

小東翻身上馬,接著話頭道:“將軍贏了卻像輸了樣,昨晚徐小兄才是運氣好,扔博籌連扔了三個六,不過將軍更勝一籌,一直殺梟,生生截了兩個魚!”

公孫祈看向他說的徐羽,他也是話少的人,跟在一行人之後,白凈的臉被說得紅了,像火燒雲一樣可愛。

劉二也要調侃謝敏,他嘿嘿一笑,對公孫祈道:“將軍只對太子殿下客氣,昨晚他扔到零被跳輪次時,對著咱們沒提多暴躁!”

“劉二!別跑!”

劉二聽見謝敏喊他,立刻就駕馬跑了,謝敏跟著就追去要打他,惹得大家一陣笑。

難怪昨天大家這麽安靜,原來是圍到最角落的屋子在走棋。一眾歡笑聲裏,她看見樓渰也淺淺勾起了嘴角,於是心情更好了。

她不會玩這些,但是看見身邊人高興,也會感到同樣的高興。

“出發吧。”

沒有預想中的夾道歡迎,沒有南城城主的親自迎接,她們就像普通的遠游貴族般進了城,也是因為這行人太低調了,不過這正合公孫祈的意。

時隔八年,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歸國了,南城城主李紀卻在驛站置嗇夫的稟告下才知道。

但是他並不準備做什麽彌補,因為他並不喜歡當今的宋伯,連帶著也對太子沒有好感。正如王室把土地分封給諸侯,宋伯把土地又分給諸卿,不同的城池都各自有人管轄。

這並沒有什麽值得反感的,真正讓他厭煩的是宋伯一直下令降低賦稅徭役,作為宋國邊境之城中的其一,他受到其他國家的侵擾,又沒有辦法立威。

李紀狠狠咬了一口蘋果,越想越惡心,於是把蘋果又吐了出來,“惡心!”

嚇得置嗇夫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罵出來又後悔了,他怕傳出去自己罵太子殿下,於是補了一句“這蘋果真惡心!”

李紀擺手道:“你先下去吧。”

置嗇夫如釋重負,連忙趴著倒退出去。

李紀放下蘋果,趴在案上,其實他也惡心自己,怎麽就這麽膽小,他不敢違背宋伯的命令,不然天高宋伯遠,他想怎麽做都是他的心意,他喃喃細語:“惡心啊,李紀、李明綱你真惡心啊,唉,唉,唉……”

數不清他嘆了多少個“唉”,城主夫人實在憋不住笑了,楚嫻進屋來拿著那個蘋果先咬了一口,她道:“城主大人怎麽先嘆氣了,我嫁給你八年,就快連蘋果也吃不起了也沒嘆氣。”

這話聽得李紀更羞愧,他轉過臉朝著另一邊又生悶氣。

這還是城主該過的日子嗎!他的嬌嬌夫人都快吃不起蘋果了……惡心啊李明綱!

李紀這副別扭的模樣,楚嫻越看越覺得可愛,她假裝生氣道:“不是說過了不要浪費糧食,怎麽還把蘋果吐了?”

李紀欲哭無淚,心中苦澀,他又轉過身來,“總不能再撿起來吃了吧?”

楚嫻揉了揉他的臉,柔聲道:“知道你心裏苦澀,這臉也澀出褶子了。”

得了夫人安慰,他更難過。

“別哭,雖然吃不起蘋果,但我又沒怪你,比起我們吃蘋果,讓百姓吃得起糧食才更重要,這些道理我這個婦人也懂得。”

李紀更是淚眼汪汪,他把大部分錢財都拿去救濟貧苦人家,夫人一向都是支持的。

“得妻如此,夫覆何求啊。”

這套話楚嫻耳朵都聽起繭子了,李紀真的不會誇人,翻來覆去就這幾句,她都膩了……

不過,她問道:“你真的不準備去迎接太子殿下麽?”

李紀倔強道:“不去!”

楚嫻又問:“當真不去?”

李紀心一橫,放出狠話:“宋伯來了我也不去!”

楚嫻拿著蘋果就起身了,她邊走邊說:“那好,你不去我自己去咯!”

“我去我去,我去還不成嘛!”

楚嫻笑,這人還是老樣子。

這邊一行人到了驛站,公孫祈還沒有意見謝敏就要鬧起來了,他是真以為他們能風光進城的,就算南城城主不知道,也可以直接去城主府住下,但是太子太低調了。

他又不能生太子的氣,只好怪李明綱,他憤憤道:“好個李明綱,太子殿下來了一個時辰了還沒來參見。”

劉二附和:“將軍說得對,不然咱們去把城主拖過來得了!”

公孫祈到了驛站沐浴休整,本打算就在屋子裏休息,卻被謝敏央著到了廳中喝茶,不過喝茶也好,她喝了茶就在後院看樹,沒功夫理會謝敏的牢騷,只有他的下屬們很配合。

後院裏這棵樹可以說是百年梧桐了,樹根有兩人合抱般粗,經久風霜,越發得堅韌。入秋後,梧桐也開始掉葉子了,因為樹老,葉子也很大,片片飄落下來,非但沒有蕭瑟之感,反而很颯爽。

樓渰自然不是被謝敏拖下來的,他是原本就在樹邊飲茶,他也喜歡這棵梧桐。

兩人有著共同的志趣愛好,公孫祈越發覺得親近,只有對樓渰,她會想主動聊聊天。也許是因為他太沈默了,所以她就變得話多了起來。

公孫祈先是感嘆:“莊子秋水篇中有講到,鹓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人們說梧桐是百樹之王,百鳥都不敢棲息在梧桐,因為要回避鳳凰,今日得見果然不同一般。”

樓渰聽得生起了興趣,比起練習殺人之術,他更喜歡看書,但他看的不多,大部分時間都用來修習武藝了,這是他的生存之道。

公孫祈沒得到觀樹之友的回應,生起的興致又降了半分,她小心問道:“我不會打擾到先生賞樹了吧?”

樓渰很真誠地回答她:“非也,臣很喜歡聽殿下講故事。”

公孫祈心裏更歡喜了,不僅同愛看天地造化,他竟然也同她一樣喜歡故事,可以說這幾年她就是靠看書打發時間,當然準確的說是看故事,沒人教她,她許多都不懂。

她正在搜刮腦子裏和梧桐有關的故事,南城城主來了。

李紀帶著楚嫻前來參拜:“臣攜夫人恭迎太子殿下,左將軍。”

李紀當然認出了樓渰,他的名聲在宋國可謂是遠揚,但基本都是爛名聲。

因為他是樓家的死士還是奴籍,卻被封為卿,簡直是下了所有貴族的面子,他極受宋伯器重生得又好看,所以世人都傳樓渰以色侍君,不知道的可能只有宋伯和遠在他國的公孫祈。

李紀完全忽略了同為卿的樓渰,雖不至於拜見,但連個招呼也沒打。公孫祈不知這些緣故,只以為他不認識,所以請他和夫人起來的時候,還向他們介紹了樓渰。

她看向樓渰時,眼睛都是亮的,她說:“這位是樓先生,是孤的貴賓。”

此刻李紀的心情大概和剛見到公孫祈時的謝敏一樣,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太子殿下不知道,還親近得很,這個世上估計只有太子會叫樓渰為先生。既尷尬又無力,只能因為太子殿下而面上看重他幾分。

如果在城主府中,李紀絕對會對著楚嫻抓狂:“怎麽宋國的國君和下任國君都被樓渰迷了去啊!”

李紀久不回應,謝敏給了他一個“吾懂你”的眼神,楚嫻靠著李紀,在他腰上擰了一把,疼得他立馬反應過來。

他拱手行禮,盡量不敷衍道:“樓大人好。”

樓渰也規矩回了一禮。

好像按這個架勢氣氛就該尷尬下去了,但是有謝敏和楚嫻在,這是斷然不可能發生的。

謝敏抄著手質問李紀:“城主大人就打著空手來了,不準備盡盡地主之誼?”

的確是這樣的,能來都是因為夫人逼他,但是這又不能說,沒想到左將軍是個直言直語的,李紀在心裏給他記了一筆,然後看向夫人。

還得是楚嫻來打圓場,她回覆道:“這請殿下和謝將軍放心,現在正是來請諸位大人到府中休息,臣婦安排府中備好筵席。”

李紀在心裏嘀咕,按理說城主府內已經沒啥可以用來招待客人的了,他們自己吃飯都是省著來。

然而楚嫻正是通過公孫祈直接到了驛站休息,料到了她不會再麻煩她們準備筵席。

果然公孫祈也是立即就拒絕了,她說:“只是臨時在南城歇下一晚,明早便要啟程離開,所以就不叨擾李卿同夫人了。”

不過沒關系,楚嫻還有第二手準備,她叫來了下人,前去挖這梧桐樹下的酒,回憶起往昔,她眼裏都是溫柔。

她對公孫祈道:“臣婦幼時愛到這棵梧桐樹下玩,父親命人埋了桃花酒,後來這裏建了驛站,大家都忘了。今日托殿下的福記了起來,正合適同諸位大人嘗嘗味。”

謝敏是容易被打發的,他立馬轉了口風,直誇夫人好氣魄,他們軍中的雖然平時禁酒,但又都好酒,將士們也都興奮起來。

這時公孫祈和樓渰顯得格格不入,她想要拒絕入席:“孤不會飲酒……”

下人很快挖出了好幾壇桃花酒,置嗇夫很有眼力見地命人在庭中鋪席置桌,備好了酒碗和下酒菜,給諸位倒酒。謝敏直接喝了一碗,直嘆好酒。

酒壯慫人膽,謝敏趁著巧心不註意就把公孫祈推到了桌前,他給公孫祈倒酒,說道:“哪有男人不會喝酒呢,殿下試了一次,下次就會了!”

巧心嚇壞了,公主可是從來沒喝過啊,她連忙說:“謝將軍還是放過殿下吧,殿下真的不會喝……”

謝敏聽了更來勁,他也給巧心倒了一碗,他說:“別光盯著你家殿下,姑娘也來喝上幾碗。”

李紀和楚嫻見公孫祈來了也都坐下入席,笑著看公孫祈怎麽應對。將士們則在另一桌坐下,紛紛開始喝酒,但也都關註著這邊的動靜。

公孫祈從被推過來就很懵,酒都倒了放到她面前了,不喝是不是很不合適,她不太會拒絕人。

她聽見身側溫和的聲音,樓渰對謝敏道:“還請將軍多考慮殿下的意志。”

李紀和楚嫻聞言都看了樓渰一眼,心裏對他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觀。世界上從不缺乏偏見,但缺乏會改變偏見的人。

樓渰的話並不銳利,但很到位,還很醒酒,謝敏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他道:“那就咱們喝吧。”便要把公孫祈面前的酒碗端走。

公孫祈伸手穩住酒碗,她笑著道:“雖然不會喝,但嘗些許總是可以的,不能辜負夫人的一番心意。”

謝敏又活了過來,愉快地喝了幾大口。他在這邊總覺得約束了,端著碗去另一桌同兄弟們喝去。

公孫祈擡頭問樓渰:“先生要入席喝點嗎?”

樓渰見公孫祈擡頭望自己,便安坐下,回道:“臣陪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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