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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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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樂(二)

置嗇夫機靈地也為樓渰倒上酒,又吩咐人端來各種下酒菜,巧心見形勢如此,也坐在公孫祈身後側,隨時照顧她。

公孫祈端起來抿了一口,說不上是什麽味道,很新奇,但是桃花香很濃郁,想必是上好的酒。

李紀不待見太子,自己一個人悶著喝酒。楚嫻見公孫祈嘗了一點,自己也小酌一口,笑著問道:“殿下覺得這酒如何?”

公孫祈回答自是很好的。

楚嫻說:“只是喝酒也沒意思,不如臣婦講個故事吧?”

公孫祈道:“願聞其詳。”

楚嫻講的正是這驛站的由來。

“自從當今宋伯繼位後,幾十年都不尚武,推行仁政,比起其他國家,宋國的百姓的確活得更容易些。但正是這樣的國家,被季國盯上了想要劃入自己的版圖。

八年前季國進攻宋國,宋伯親自帶領貴族去應戰,然而在季軍虎狼之師面前,宋伯恪守兩軍交戰的禮儀。占蔔、告廟、遷廟、授兵、閱兵,就這一套戰前的規矩還沒行完,季國就直接攻了過來。

其實宋國不只是輸在恪守禮儀上,宋國的兵力、後勤都跟不上。雖然是邊境之城,但當時的南城甚至沒有驛站。這處驛站正是在八年前宋國戰敗後修建的。”

楚嫻一直觀察著公孫祈的臉色,見她神情自若,沒有慍色,才接著說。

“雖然修建了驛站,但其實實質上並沒有多大變化,君主還是堅持著以前的仁政,甚至因為吃了敗仗殿下離國而更加不管這些。”

公孫祈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多喝了幾口桃花酒。

這是她八歲那年發生的故事,如今她長大了,也是第一次正視這段歷史。

從她的視角看,她只能看到溫和慈愛的父親戰敗了,母親為了弟弟送走了她,她只知道戰敗的後果,卻從未想過原因。

雖然有種舊傷被揭的痛感,但她的心裏卻開闊明亮起來。她很感激楚夫人告訴她這些,因為知道了不足,才可以改正。

她對楚夫人行禮,感謝道:“多謝夫人相告。”

楚嫻恭敬還禮,回言“殿下仁德”。

這一切都如她所料,但公孫祈的態度比她料想得還要更好些,也許正是在他國待的幾年歷練了殿下吧,她懂事得簡直不像樣。

楚嫻對著梧桐樹敬了一杯酒,這裏曾浸染著父親的鮮血、宋國人的鮮血。

李紀顯然是喝醉了,他趴在桌案上還要喝酒,口裏還念叨著:“再來點兵吧……”

楚嫻失笑,把他的酒碗從手裏拽出來,“你這是把士兵當酒喝呢?”

另一桌也醉得不成樣子,卻偏偏有一種能上戰場殺敵無數的氣勢,這大概就是軍中之人吧。

梧桐葉緩緩飄落,輕輕蓋在人們的身上,楚夫人在驛站開設的筵席,只有桃花酒,卻足以讓山河都為之傾倒。

樓渰靜靜看著梧桐樹下的殿下,因為喝酒臉上如同泛著朝霞,明明穿著男子的深衣,言談舉止間,卻美得不可方物。

再之後李紀已經醉得不能再醉了,直接昏睡過去,楚嫻命置嗇夫安排人煮醒酒湯,照顧好諸位大人,就先向公孫祈告辭帶著李紀回府中了。

公孫祈原本不準備多喝的,聽到父親的往事心裏還是觸動了。之後她大概也是醉了,她想象著父親正義之師被不義之軍打敗的樣子,她好像能感受到父親的悲傷。

為什麽一直堅守的禮儀會被拋棄呢?為什麽援助正義反抗的宋國要別人的公子為質呢?為什麽得民心卻不能無往不勝呢?

他是別人口中不懂變通的宋伯,卻是她的父親,她聽得勸諫,卻也懂得父親的悲哀。她是在父親指導下長大的孩子,她也會因為這些問題而迷茫。

公孫祈哭的時候從來都是靜靜淌眼淚,不發出一點聲音,沒有人會註意到。旁邊還是嬉笑勸酒聲,這邊靜得葉落都能聽見。

然而樓渰卻是一直在關註著公孫祈的。他出聲提醒道:“殿下初次飲酒,不宜過多。”

在公孫祈心中,樓渰是類似於謀士家臣的存在,能得到父親的看重,應該也是出於他行事的氣質和理念吧。

正如那夜的詢問,公孫祈看向樓渰,問他:“先生,對於宋國和百姓而言,究竟什麽才是好,什麽才是壞?”

這是一個宏大的命題,是眼睛裏只有自己的人所問不出的,是有良知的人才會問出口的問題,也是許多人用一生去追尋的問題。

對於公孫祈的問題,樓渰都會認真思考。正如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公孫祈在問他,父親一貫堅持的仁政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樓渰回答道:“臣認為,治國之術的不完善,不能用來否認治國之道的正確。對於天下所有百姓而言,都渴望有一個賢明仁德的君主,只要君主想民之想,憂民之憂,一以貫之,總會好起來的。”

不得不說,樓渰的話總是很醒酒,正如公孫祈現在感到格外得清醒,她又得到了新的領悟。

她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父親為什麽這樣看重樓先生,她不再流淚,心情也不再那麽低沈。

公孫祈微笑對樓渰道:“想必君父也是這樣同先生攀談的吧。”

樓渰沒有說話,笑著搖搖頭。

別人怎麽會問他這些問題呢?旁人會避他如狐媚、惡犬,君主會施以憐憫、感恩的眼神,只有殿下會仰視著他,以高尚的問題請教他,他會遺憾自己讀書不多,不能真正地像先生一樣為她解惑。

但他也不願意告訴殿下別人眼中的他是怎樣的,雖然只是一段旅程,他也貪戀著殿下的眼神。如果要形容的話,這一切若幻夢般不真實。

真的是酒壯慫人膽,雖然公孫祈現在是清醒的,但她卻敢直直地看著樓渰,看著這個好脾氣的臣子。

她見過的人不多,但是樓渰卻是她見過最溫柔的人,連父親都會有生氣的時候,樓渰卻仿佛是永遠得體的,永遠溫和的。

這是一種教養,還是一種秉性呢?

她想象不到樓先生生氣震怒的樣子,就像想象不到夏天飛雪的樣子。

樓渰微笑著看著公孫祈打量自己,這位殿下的心思飄忽不定,剛才還在因為父親哭泣,這會又在想著什麽呢?

一個人直直地打量,一個人溫和地註視,卻讓公孫祈身後的巧心有點慌張。她現在就怕公孫祈喝醉了酒頭腦發熱再做出什麽奇怪的舉動。

她不像公孫祈大多數時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會和身邊的人打交道,她是旁觀者清,這大概就是殿下對樓大人產生了好感吧?

她還沒見過殿下這樣一直盯著誰看,對著院子裏的花草、夜晚的星空發呆倒是常有的。她轉念一想,說不定殿下正是喝醉了把樓大人當作個美麗的花在看,這還真是公孫祈能做出來的事情。

桃花酒的香味飄散在院子裏,誰都有自己的心事。

“北方有國名曰宋,宋有城邑七十七,國之都城名安和,仁慈君主住其中。宋伯仁政推行廣,就像春風融冰霜。宋國之北是北海,宋國之南是南城,向西是蠻荒之地,向東是虎狼之季。”

因為醉酒,大家起的晚了些。第二日中午,李紀同夫人才送走了公孫祈一行人。在路上謝敏這樣半是吟唱半是背誦地說出這段話。

聽起來沒頭沒腦的,小東笑著說道:“這下完了,更分不清將軍有沒有醒酒了。”

謝敏哼了一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是在幫殿下熟悉熟悉。再說,論喝酒本將軍稱第二,你們誰敢稱第一?敢的話下次帶酒來比試比試!”

劉二笑話他:“將軍這是想白喝大家的酒,大家可別上當!”

又惹得大家一陣發笑,小東卻覺得這段話新奇,他問:“將軍是在哪學來的,我還從來沒聽過這個。徐小兄聽過沒?”

徐羽搖搖頭。

謝敏驕傲地拍拍胸脯,聲音裏都是得意:“這是將軍我自己編的,你們就說順不順,好不好聽就是。”

好家夥,歷來舞刀弄槍的將軍竟然會這文縐縐的,將士們紛紛給他豎大拇指,直接誇得謝敏飄飄然。

“不愧是將軍,上能殺敵,下能寫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公孫祈不知道這段話裏不真的成分有多少,昨日才聽了楚夫人的話,她以為作為武將多少會心懷芥蒂,不過謝敏卻好像沒有。

謝敏被誇,開始放大話,他道:“八年前季國讓宋國受辱,此仇不報非君子,以後季國膽敢再犯,本將軍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很有氣勢,不過氣勢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之後經過了幾座城邑,除了城主住在國都,封地讓家宰管理的情況,其餘城主們基本都假裝不知道太子來了。

公孫祈也依舊低調,最後直接到了驛站都提前告訴置嗇夫不用通報。這就讓謝敏很洩氣。

但是洩氣歸洩氣,有別的事更讓他們註意,那就是南方的旱情。除了最南邊靠近黎國的幾座城邑最近下了雨,中部偏南的城邑都多少受到旱情影響。

謝敏一頓臭罵:“這些個卿大夫不敢拜見殿下,定是因為賑災不到位,怕挨罵!”

但其實還好,雖然過得艱辛,但民眾基本可以每日果腹,不至於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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