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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王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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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王孫

“太子殿下,再走大約二十裏就到白城了!”

謝敏在暗沈天色中依稀看見前方的城邑,他指著白城為公孫祈解釋,“過了白城再向北就是宋國國境了,我們不妨一鼓作氣直接回宋國!”

一路趕來,意外地安然無事。九月中旬,公孫祈一行人提前到達了黎國邊境的白城。

公孫祈之前把馬車的帷幕都束了起來,涼風陣陣,她順著謝敏所指望去,滿天黑雲壓城,是要下雨的征兆。

她性子不急,也不願意大家冒著雨趕路,想了想還是拒絕道:“天色已晚,又恐要下雨,還是先到白城休息一夜吧。”

像是回應公孫祈所說的,風又刮得厲害了些,不知是不是錯覺,謝敏感到雨滴在臉上,於是也順從了公孫祈的意思。

“哈哈是臣太著急了,那就先去白城!”

說罷他轉頭向前,繼續擔任著領頭人,帶領一眾人前行。

公孫祈感受著初秋的涼風,又歸於緘默。一路來她話都不多,多是回應謝敏的請示,同她一樣沈默的是樓渰。但是這樣靜靜的就很好,她把這次歸國之行悄悄刻在心裏。

思緒被溫和的聲音止住,是樓渰在喚她,“殿下,起風了,還請把帷幕放下來吧,吹風容易著涼。”

公孫祈看著出聲的人,雖然覺得吹風很舒服,但也不願意拒絕,於是點頭道:“好。”

巧心暗暗佩服樓大人的細致,又反省自己做得不夠好。她幫著公孫祈將左右兩邊的帷幕都放下來,只留了前面的門簾。

雨在她們進城時下了起來,起初只是洋洋灑灑,不久演變成瓢潑大雨,淋得大家狼狽起來。這是半月來第一次下雨,大家都沒有備傘,謝敏急著去找家客館。

雨下大了,小攤販和鋪子都收攤了,路上冷冷清清。然而此時有人被扔到路中間,還伴著小廝的臭罵:“喪家之犬,還敢高攀城主大人,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貨色!”

那人恰好被扔在公孫祈的馬車前,估計是他們希望他被馬車碾壓過去。

公孫祈看見是城主府的下人把這人扔出府來,其他的雨太大了看不真切,只見男子身上的血被雨暈開,想必是受了重傷。

見人受傷,她仿佛也覺得脊背生痛。

“晦氣!敢擋殿下的道!”

劉二罵罵咧咧下馬,正準備把人拖走。

公孫祈連忙開口道:“救他一命吧,孤實在不忍。”

劉二立馬沒了火氣,但是還有些不滿,“殿下就是太心善了,阿貓阿狗也要救。”

公孫祈自覺麻煩他們了,也不好回應。樓渰沒有說話,準備下馬來擡人,小東見了立馬打圓場,他先對樓渰說:“怎麽敢勞煩樓大人,我們來就好。”

接著趕忙下馬去劉二身邊,在雨中狠狠拍了他肩膀,“殿下吩咐照做就行了,就你話多。”

劉二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狠狠“哼”了一聲。

這時謝敏也尋到了合適的住處,大家趕去客館避雨。因為救了個人,又單獨訂了間房,雇了跑堂去醫館請大夫。

公孫祈正愁雨太大了,便見巧心撐來了傘,如同往常一樣,身邊的人會把她侍候得很好。

但她還是覺得很不方便,畢竟連上樓都得人擡著輪椅,不知道阿暢過得如何,也許只有她能體會到他的心情。

巧心侍候公孫祈沐浴,又為她穿好深衣,一邊為她絞幹頭發,一邊看著銅鏡裏發呆的臉,不禁問出聲來:“殿下又在想什麽呢?”

公孫祈回道:“想阿暢了。”

巧心聽到這個名字不自覺地顫栗了一下,她忍住心情去安慰公孫祈:“就快回到宋國了,殿下很快就能見到暢殿下。”

公孫祈以為是巧心冷到了,這次直接搶走了她手中的巾帕,不容置喙道:“巧兒快去沐浴更衣,這是命令。”

巧心笑著再辯解一句,“可是殿下……”

“我自己也行的,快去吧。”

公孫祈自己絞頭發,做得有模有樣的,巧心就告退離開了。

她把頭發絞了半幹就放下了巾帕,靠在梳妝的桌前聽雨聲。秋季酉時天色本還是亮堂的,然而今天因了這場雨顯得暗淡,時不時還有雷鳴聲。

她想自己這一生是否也像在風雨中飄搖,但也不至於喪氣,因為世人誰可以過得平安順遂呢?更何況她就要落葉歸根了。

從今起,應該高興才是。

巧心梳洗完了先做的就是趕過來照看公孫祈,她端來晚膳,打了招呼一進來就看見公孫祈靜靜靠著。

雖然習慣了,但每次都有被嚇到,太安靜了總讓人以為發生了什麽。

巧心把飯菜放下,過來為公孫祈束發,“殿下又在想什麽呢?”

公孫祈一本正經回道:“在想巧兒真是太好了,沒有巧兒也就沒有公孫祈了。”

任是誰聽見這樣的話也會開心,巧心也不例外,她臉一紅,打趣道:“巧心算是明白霜姑娘為什麽喜歡殿下了。”

公孫祈不解,問:“為什麽呢?”

巧心推她去用膳,“祈殿下要真是男子,又這樣說話直白討人喜歡,怕是巧心也要愛慕殿下了。”

公孫祈不知道如何回應,輕輕“嗯”了聲就安靜用食。

巧心在一旁看著公孫祈文雅的姿態,即便是突然雷鳴,她也能面不改色,手上絲毫不抖,這大概就是公侯家的子女。

今晚公孫祈吃得很少,巧心正要再勸,公孫祈先出口道:“巧兒,帶我去看看救下的公子吧。”

巧心見公孫祈不像能聽勸再吃點的樣子,只好叫人來撤下碗筷,聽話地推人出去。

樓渰為了保護公孫祈,一向是住在公孫祈臨近的房間。他聽見輪椅的聲響過了,便推開門問道:“殿下,要去看望那人嗎?”

公孫祈回首看見樓渰,濃密漆黑的長發自然地披著,還未幹的頭發看起來有點卷,她在心裏想要如何形容才合適。像雲,但沒有這樣黑色的雲……

想歸想,她及時地回道:“樓先生會讀人心聲嗎?”

樓渰微微一笑,“是殿下的志慮單純。請允許臣一同隨行吧。”

公孫祈自然答應了。

被救下的公子被安頓在最側間的屋室,已經清洗上過藥,醫者說是早先受了刀劍之傷,但未得醫治,又餓了幾日,最後挨了棍棒,再多淋片刻雨就真的沒救了,能活下來實屬命大。

公孫祈聽著巧心的介紹,看著趴在榻上的人,他的臉上幾乎沒了血色。雖然不知道緣由,但心生同情。

在她們進來的時候,榻上之人就隱約有醒來的跡象,直到公孫祈看著他的時候,這人徹底醒了過來,他硬撐著起身跪下道謝。

公孫祈對他拒絕擺手也沒有用,只好受了一禮,她問:“是我吵醒你了嗎,真是抱歉。”

男子看起來和樓先生差不多年紀,但和樓先生的柔和不同的是,即便是這樣傷病,他的銳利依舊可以看得出來。就像是分明這樣痛,偏偏要下榻跪謝她。

“多謝小公子救命之恩,樓赴無以為報,今後……”

他擡頭時看見了公孫祈身後的樓渰,又驚又憤:“樓渰!”

公孫祈也是一驚,他竟然認識樓先生,她笑著問樓渰:“樓先生與樓公子竟是舊識嗎?”話說出口又覺得這個氣氛不太對,樓先生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而且這位公子的語氣似乎不太好。

樓渰這才走上前來,他沒有看向樓赴,而是對著公孫祈答道:“是的,是臣舊識。”

樓赴見到樓渰,一時萬種情緒都湧上心頭,但最首先的反應是他坐回了榻上,他正要開口,“你……”

樓渰打斷了他,先請公孫祈回避,“殿下,臣處理點私事,可否請殿下先回避片刻。”

公孫祈識趣地答應了,巧心就帶著她出去了,但也不遠,她就在門外等樓先生。

樓赴見人走了,又開口問他:“你知道家中……突逢變故嗎?”

樓渰道:“只聽說一點。”

樓赴憤然,積壓心裏的情緒仿佛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事實也是這樣的,他幻想著樓渰是同他一起的,便把滅族之恨向他傾吐:

“公孫郁老匹夫聽信鐘氏的話,竟屠了樓氏滿族,當年的事她怎麽可能查的出來!樓渰你同我一起想辦法覆仇,樓家只有我們兩人了……”

公孫郁正是當今宋伯,鐘氏則是宋伯夫人,聽他這一翻話,樓渰算是大概明白了真相。宋伯對黎侯所言為虛,滅樓家是實。估計是他知道了當年圍獵之變的真相,其實樓家不冤。

六年前,樓野還是大司馬白子豫的下屬,他察覺了大司馬對宋伯的不滿,煽動他造反,卻安排了樓渰保護宋伯。最終是大司馬白家一族被誅,樓野當上了大司馬,樓渰也被宋伯除了奴籍,非但如此,還賞賜了亞卿爵位、宅邸和土地。

樓渰拒絕道:“公子既然活了下來,就不要想其他的,我不會參與覆仇的。”

樓赴聞言嘲諷一笑,既是對樓渰的也是對自己的,他大概是瘋了,雖然只有一瞬,但是他真的軟弱到想要依靠樓渰。

認清了現實後,他對樓渰的討厭又不加掩蓋地傾露出來,樓赴面上陰狠,厭惡道:“不要忘了你姓樓,你不過是樓家餵大的一條狗罷了!”

樓渰不慍不怒,依舊平靜道:“六年前便不是了。”

樓赴對樓渰總有一種一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從小就是,他罰他罵他,樓渰從來不會還手,也不會計較,但是他卻總是那麽優秀,分走了父親和母親的視線。

曾經的他的確是樓家最好使喚的狗,如今已經被宋伯收到麾下了,樓赴又氣又恨,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放下狠話:“我會讓你會後悔的!”

樓渰沒有理會他的話,說著“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而後離開了房間。

關上門轉頭就看見公孫祈在一旁等著他,樓渰正對上她的視線,喚了聲“殿下”。

公孫祈雖然沒用心去聽,但樓赴罵樓渰的那句話她聽得清楚,她不明所以,只能問樓渰:“樓先生,你們有什麽過節嗎?他怎麽這般傲慢無禮。”

樓渰向她走去,“殿下,進屋去說吧。”

巧心便推著公孫祈回房間,以端茶為由離開了,樓渰跟著進去,安坐在公孫祈對面的席上。接著他大致講了樓赴的身份和宋伯的行為,詢問公孫祈準備怎麽處理樓赴。

然而公孫祈最感興趣的卻是樓渰同樓家的關系,她不答反問:“樓先生對樓家是什麽看法呢?”

樓渰知道這種時候就該表一表忠心,然而他不是這種人,雖然還對公主稱臣,雖然事情比料想的棘手,但他的心已經不被束縛了。

他如實以告:“臣在樓家時自然為樓家做事,被君主任命後,便為君主做事。既然君主知道當年事變的原委,那麽臣的生死,任由君主決斷。”

公孫祈大概明白樓渰的態度了,他把樓赴的事情告訴她,也是出於他對父親的忠誠。她仿佛見到了書中的“義士”,樓先生真是不畏死,就這樣還要護送她回宋國,接受父親的審判。

在公孫祈的眼中,反而是樓渰這樣赴死的心態吸引了她,因為她也覺得,比生死更重要的事還有很多,不然那些耐不住孤寂的夜晚,她就活不下去了。

她輕嘆息,因為她面臨著一個無解的困境,那就是決定如何處理樓赴。她很惶恐,因為她從不認為自己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即便這是父親的決定。

她還認為樓野鑄下的錯,不該牽連到其他人才是。

但是,滅族這種暴行,真是她那父親能做出來的事嗎?她或許對父親的了解還是太少。

“殿下不忍心殺了他嗎?”

看著公孫祈艱難猶豫,他已經在心裏做了決斷,公主是昭昭若羲的人,自然當有人為她行於暗夜。他甚至不敢告訴她,請交給他吧,因為不拒絕對她來說也是一種選擇。

“臣知道了。”

公孫祈張了張口,卻還是沈默看著樓渰離開。

她也想過就帶著樓赴回國,讓父親來決定,可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處刑呢?頭疼。救人又殺人,還不如不救。

她喃喃自語:“父親,祈真是沒用。”

巧心這時端來了熱茶,看見公孫祈又在多思多慮了,忍不住打斷道:“殿下別想了,喝點熱茶暖暖身子先。”

公孫祈端起茶杯,只是淺淺抿了一口,此時雨還是很大,淅淅瀝瀝的聲音總像敲打在人心上。

然而樓渰不多時又去而覆返,他身上被雨打濕了,鞋也是,所以只是站在門外回稟道:“殿下,樓赴已經逃走了,因為雨勢,臣沒能追到,請殿下治罪。”

公孫祈反而長舒一口氣,心情總算不像這場雨般壓抑,她讓巧兒也給樓先生遞上熱茶,寬慰道:“樓先生若有錯,錯在又弄濕了衣鞋,就罰先生今夜好好休息。”

樓渰接過茶領命離開了,他其實不會在意,因為他自認為已經做到了該做的,天不遂人願,沒什麽好說的。而公孫祈更不會在意,就當不曾遇見這個人吧,就此翻一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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