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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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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三)

公孫祈是自己醒來的,樓渰又盛了清水過來,之後就靜候在她身邊,她完全沒有被別的一切幹擾,雖然半夜醒來幾次,但一夜的休息讓她精神好多了。

她用水清洗過後,樓渰又要抱她走,她本想試著自己走走看,但她不自信,只怕會耽誤時間,就放下了這個想法。但她還是讓樓渰改抱為背了,這樣應該省力些。

公孫祈昨晚睡著了,不知道樓渰是走的哪條路,但今天卻是完全繞著竹林在走,她不禁出口問:“樓先生為什麽不直走竹林呢?”

樓渰不緊不慢地回覆,“清晨竹林露重,以免弄濕衣物。”

她心中暗暗記下這個現象,她對這未知的一切都是那麽新奇。

樓渰背著公孫祈,繞竹林而行,最終也到了昨夜拴馬的地方,他料到了他們會為避免驚動他而不會對馬下手。

兩人乘馬回去官道,順著官道往宋國的方向去。

離城池遠的地方是山與澤,是四季嬗變留下的印跡,是綠蔭,是一個人以前的夢。

這個人總是忘不了昨夜竹林的氣息,忘不了斑駁好看的影。她狀若無意地出口問道:“樓先生最喜歡什麽花呢?”

樓渰想了一想,回答道:“臣並沒有特別喜歡的花。”

唯獨對樓渰,公孫祈打開了話匣子就關不上,不死心要追著問:“那一定要說一個的話,是什麽呢?”

小一會沒人回應,公孫祈覺得自己又唐突了,準備出口說算了,卻聽見樓渰說:“臣以為長生草很好。”

“長生草,長生草,”公孫祈有一點印象,她曾看過相關的記載,它是一種藥材,“它還有個名字叫……”

“獨活。”“獨活!”

他倆同時出聲,這下吃驚的倒是樓渰了,他沒料到這個在異國他鄉生活了幾年的公主會知道這樣普通的花草的名字,就算是長在母國的世家子女估計也不知道。

他轉念一想,這個公主又何嘗不是“獨活”呢?

他這樣解釋著:“有一線生機就能活下來,世人謂之長生,是獨自一花的長生罷了。”

不同於讀書時一瞬地掠過,今天聽到樓渰的解釋,公孫祈意外地喜歡上這樣的花,她的語氣都帶上幾分欣喜,“堅韌又決絕,這樣的花為什麽而開呢?”

她馬上又回答自己,“也許花不像人,它們活著不是為了別人,只是屬於自己的盛放罷了。就算是獨自一花,也要綻放,真好。”

樓渰也是這樣想的,公孫祈的話恰好暗合他的心思,“只屬於自己的盛放”,他心裏默念這句話,越來越喜歡,說話也不自覺輕松起來,“正是,它輕易就做到了人難以做到的事情。”

公主殿下的心思其實很好猜,有些人想要表達自己觀點的時候,會先詢問別人的觀點。所以他說出了本可以在最初就問的問題:“那麽殿下最喜歡什麽花呢?”

公孫祈一喜,說起自己構思好的內容:“因為所有花我都喜歡,所以反而難挑出最喜歡的,比起花來,我更喜愛竹。”

她接著滔滔不絕,手在空中比劃,“喜歡它筆直的樣子,喜歡它風吹時颯沓的樣子,喜歡它月下疏影橫斜的樣子……”

她話頭一轉,望向遠處的山巒,旭日剛剛升起,朦朧又瑰麗,是河山正好的模樣,“所以要感謝先生吶。”活著才能看到一切。

樓渰在想,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都是這麽可愛的嗎?風吹著公孫祈的發絲,有些飄起來拂過了他的頸項。

也許不是的,他是第一次見識殿下這樣性情的人。

一路上和樓先生聊天,公孫祈才不那麽慌張,直到遠望見巧兒和謝將軍在驛站外等她們,她心才落下來。

黎國都城外的驛站建得也是氣派,赤色玄邊的旗幟獵獵生風,高大的柳樹也招展著。

巧心見殿下平安而至,萬分欣喜,回去把輪椅推來,樓渰便將公孫祈背下放在輪椅上坐好,巧心心疼道:“殿下受苦了。”便要推公孫祈進驛站去。

但謝敏見公孫祈安坐好,立即跪下請罪,“都怪臣辦事不力,讓殿下涉險,還請殿下治臣失職之罪!”

公孫祈看見這個年輕的將軍,眼睛下面烏青色深得很,想必也是沒怎麽休息好,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她笑著回應:“謝將軍不要妄自菲薄了,孤認為將軍做得很好,所以還請起身,”她頓了頓,又問,“昨天傷亡情況如何?”

謝敏起身長嘆,滿是悲憤道:“臣手下二十四將士,死十重傷六,其餘輕傷,殿下府中的仆役只餘巧心姑娘一人。”

公孫祈閉目,難以化解的悲哀濃重粘稠,糊滿了她的心。昨日之歡愉,今日之悲切,不,連悲切都不剩下了,人死了只歸於一個“空”字。

謝敏看見公孫祈難過,出聲安慰:“殿下節哀,昨日出城都沒事,事後臣按樓……”

他看了樓渰一眼,本想直呼其名卻又改口,“按樓大人說的先來驛站,黎國的人也沒有異樣,臣想聽聽樓大人怎麽說。”

樓渰回道:“臣昨日見黎侯,得知他預先在城外派人埋伏,不願讓殿下歸國。不過經臣游說,再加之驛站的態度,黎侯或許想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但恐夜長夢多,還是要小心為上。”

謝敏聽到這一番話,立即請公孫祈安排之後歸國事宜,公孫祈問他:“將士都看過傷了嗎?亡故者屍身在何處?”

謝敏意外地感到驚喜,沒想到太子殿下還會關心這些,他正愁著來不及處理,“回殿下,臣已經安頓好了,故者屍身也都收殮帶回來了,是否安埋還請殿下指示。”

公孫祈如是說:“關於死者,孤曾了解到北方有行火葬的,還請謝將軍安排把屍身分開焚化了,將骨灰帶回宋國入土。至於生者,留下四人照顧重傷將士,等他們傷好了再回國,其餘人同孤等一起上路。”

公孫祈看向柳樹下如和風般安靜的樓渰,接著道:“等骨灰都收斂好了,要盡早走,正如樓先生所說,這裏不便久留,重傷的將士們也需換個地方養傷。”

謝敏雖然本能地抵觸火化屍體,但這的確是個兩全的法子,於是對公孫祈的安排感到信服,領了命就要去辦事。

而巧心則一直記掛著公孫祈,看謝敏飛也似地走了,她推著公孫祈去驛站裏,嘀咕道:“兩位大人太不體諒殿下了,就在外面說這麽久話。”

但她轉念一想這位樓大人昨日救下殿下,態度又尊敬起來,對樓渰道謝:“多謝樓大人照顧殿下,熱水和早膳都已經備好了,請大人休整。”

公孫祈望向身後側的人,“是要感謝樓先生。”

樓渰一直沈默著,聽到她的聲音便看過去,正對上公孫祈的視線,他微笑道:“都是臣分內之事,殿下不必掛懷。”

驛站的置嗇夫看見宋國太子和臣子在外面交談,也不敢湊過去,等人要進來了,立馬前去接引。

一切只因不久前得了都城送來的令,安頓好宋國太子的事宜,他只是末等小官,生怕哪裏出差錯,只得盡心盡力。

巧心先服侍公孫祈進客房沐浴梳洗,她簡直心疼死了,公主殿下什麽時候吃過這些苦,她手臂昨天跌倒在馬車時撞得淤青,兩腿因為騎馬也擦傷了,但是殿下一直一聲不吭。

一直一直,她都不懂這位公主殿下的心思,她總是淡淡的,即便自己與她最近,也能感受到溫柔中的淡漠。她只能更加小心地為殿下上藥。

突然她上藥的手被握住,她擡頭看向公孫祈,這位正被她念叨的殿下正關切地凝視著她。

“巧兒受傷了嗎?”

她喉嚨梗塞,不動聲色地把左手縮了縮,搖搖頭。

公孫祈松開手,釋然道:“巧兒沒事就好。”

巧心垂頭,“殿下……是奴婢無能,讓殿下受苦了。”

公孫祈摸了摸巧心的頭。

巧心比她年長兩歲,原本是侍候在阿暢身邊的,從小就學習武藝,來到黎國後也每天都在練習,這也是她第一次與人浴血相搏,是為了保護她。

“這點小傷,不礙事的。還活著,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王翁和大家,我們還是要一起回家去呀。”

巧心臉紅,看著微笑安慰自己的祈殿下,不知道如何言說這種覆雜的心情。她原以為公主殿下要哭的,她已經準備好了要安慰她,但是自己卻被安慰了。

巧心在心裏糾正了自己的想法,她感受到了祈殿下淡漠中的溫柔。

謝敏在午膳時候回來了,早先他臨時雇了人幫他火化屍體,又跑去附近商戶家買了十餘個木盒子。將骨灰裝好後,他找了塊木炭,親自為每個盒子題上名字。

午膳過後略作休息,再就是正式啟程的時候了。

除了謝敏挑的同行的四個傷勢輕的將士,其餘能來的將士都來送行了,他們都是第一次這麽近地觀望太子殿下,殿下坐在輪椅上,整個身影都是清瘦的,看起來弱不禁風。

雖然殿下長著他們一貫看不起的身板,但是他的安排又仁慈得恰到好處,再加上為了宋國為質八年,大義凜然又仁德友善的形象已經在他們腦海浮現了。

年輕的將士總是情感充沛的,一不小心就紅了眼睛,雖然很不想多在黎國待一段時間,但又無可奈何。

謝敏更是個性情中人,不過此時也只能暫時告別了,“等你們都回來了,我再請大夥吃酒去!”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有了盼頭念想,大家也不再難過,紛紛喝了酒。

公孫祈向他們長揖,“多謝諸君護送,大恩難忘,還請珍重。”

將士們手足無措,連忙回禮,太子殿下在他們心中又多了“謙和”的好品質。

公孫祈上馬車前,看見除了擔任車夫的將士,同行的其餘人都準備騎馬,擔心他們傷勢,又準備再買輛馬車讓大家坐。

大家又是受寵若驚,因為與太子不熟,話都不知道如何回了,只好望向謝敏,謝敏只是笑著並不幫他們。

小東歷來是個膽大心細的,他出面拒絕了公孫祈的好意,“太子殿下不必擔心我們,我們皮糙肉厚,也坐不慣馬車。”

公孫祈見大家都在狠狠點頭,也不強求,她要拉著巧心同乘馬車,但巧心以練習騎馬為由也拒絕了她。

門簾滑落時她望見樓渰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於是一行人就這麽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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