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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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9 章

三個月過去,秋風蕭瑟。

王銀蛾成功打得南面蠻夷簽下友好合約,然後在岐王旨諭下把南面邊境整頓一番。最後,班師回朝。

沿路回來,百姓夾道歡迎,原來岐王早就派人執行流民返遷的政策,還下旨頒布了五年內不收賦稅徭役。

約莫近一個月後,王銀蛾帶領軍隊總算抵達梁都,剛一進城,便被岐王身邊的一個女侍從領著去拜見岐王,而軍隊則由副官領著去了軍營。

頹墻殘垣,殘破琉璃瓦間,一抹高挑人影立在人工湖邊,側身對她而立,一襲繡著火紅鳳凰的袞衣在風中微微鼓動。

王銀蛾走近,單膝跪地道:“臣參見陛下。”

岐王轉身,笑著伸手扶她起來:“慕光,何必如此客氣呢?慕光這些日子在外征戰,辛苦了。”

“臣不敢當,未能及時回京參加陛下登基大殿,實在慚愧。”

“慕光是為國家百姓征戰南蠻,何來慚愧之說?”

王銀蛾微微一笑,不答。

君臣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王銀蛾就以休息為由退下了。

那位女侍從領著她回到暫住的宅邸,拱手道:“將軍大人,暫且住在這處,若有何需要只需吩咐下人一聲。不日,陛下會舉行犒勞大會,將軍大人再搬入新宅邸。”

王銀蛾道聲謝,目送那女侍從登車而去,轉身對那早已恭謹等候的管家道:“你叫何名字?先帶我去休息的院子吧。”

管家向前彎身,恭敬道:“將軍可稱呼奴老劉。奴這就去帶您過去。請您上轎。”

“啊,還要上轎?”王銀蛾瞪著門後一頂竹擡轎,忽然幽幽道,“是誰出的主意?”

管家見她面色似有不愉,汗顏道:“是老奴,聽說將軍今日要回來,想著將軍連日奔波必定是累極了,所以擅作主張借了一頂竹擡轎回來。還請將軍責罰!”

說罷,他就要下跪,被王銀蛾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別,多謝你的好意,但轎子還是免了,這點路我還是自己走吧。”

然而,管家露出一臉古怪神色,嘀咕道:“可是從正門到住所有近一裏半的路。”

王銀蛾冷不防聽見,猛打個寒顫,想了想,她一躍而上,對管家笑道:“好啦,是我見識短淺了。這房子也太大了,我還是不要逞強的好。”

眾人聽她這麽嘲弄自己,不免覺得好笑。

王銀蛾就這般斜躺在竹擡轎上,任四個健壯的下人擡轎穩當當地穿梭在庭院中,不知這宅邸先前是哪戶人家的,園中景色秀麗一步一景,全不重樣。

由此可見,岐王把這宅子送她暫住,也是花了心思的。

到了住處,早有下人把熱水和幹凈的衣物備好,王銀蛾只管痛快地享受,然後爬入還帶著陽光氣味的溫暖被窩裏,睡個天長地久。

她醒來,不知今夕何夕,只聞窗外有鳥雀清脆的鳴叫。

王銀蛾起身,穿衣洗漱,攔住府中下人道:“叫他們不必備早膳了,我要出門一趟。”

“將軍不防吃過飯再走。”

王銀蛾望望外面天色,搖頭道:“只怕來不及了。”

說罷,她人一溜煙鉆出門庭,眨眼就不見了。

她一個遁身訣來到歡喜城,衙門後院,進去一問,卻說梁月庭不在這兒了。她大吃一驚,隱有怒容。

那小廝趕忙道:“梁大夫他搬到城西的一座小院去了,喏,這是地址。”

王銀蛾接過一看,匆匆道謝,便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院子裏飄出一縷炊煙,淡青色的,很快被風吹散。

王銀蛾敲了敲門,聽見屋內一個腳步走近,隱隱伴隨著壓抑的咳嗽。她心中一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院門推開了。

院子裏的動靜戛然而止。

梁月庭消瘦的身形赫然出現在視野中,一襲簡樸竹青色長衫穿在身上,顯得寬大空蕩,很不合適。

王銀蛾幾乎要認不出他來了,張大嘴瞪大眼望著他說不出話。

“是誰?”梁月庭望向院門口,眼中茫然,聲音疏離溫和。

“你不認識我了嗎?”

聽見這熟悉的嗓音,梁月庭有絲不可置信,微微瞪圓眼。他聲音又驚又喜:“銀蛾?”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發展成這樣?王銀蛾一瞬捏緊了門框,忍不住心裏泛酸,小跑著沖來。

梁月庭艱難地跑向門口,和王銀蛾撞在一起,兩人緊緊相擁,距離上次分別已快過去半年。可是半年光陰卻能改變許多事情。

王銀蛾剛抱上梁月庭的腰身,一顆快速跳動的心臟突然凝滯,急速往下墜。

他好像變了很多,身體跟塊腐朽的木頭一樣脆弱易折。剛才這一撞,他禁不住扭頭一陣猛咳。

王銀蛾趕緊扶住他身子,神色慌張地問:“怎麽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沒用的。”梁月庭搖搖頭,好一會兒平息下來,臉上泛著柔和的笑意。

他伸出雙手撫上王銀蛾的臉頰:“讓我好好看你的臉吧。你怎麽哭了?”

“我沒有。”王銀蛾眨了眨眼,倔犟道。

他微笑道:“那可能是下雨了。”

“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見了?”方才還未註意,這會兒王銀蛾近距離挨著他,可以清楚看見他的眼神麻木不聚光,一點也不能傳達本人的情緒。

梁月庭沈默,一會兒才道:“視力是比前退化了。”

“你和我去梁都生活吧。”

“好啊,可是我今天要去寺裏義診。明日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吃過飯了嗎?我正要吃飯。”

王銀蛾點點頭,隨又想起他現在跟本看不見自己,只得又道:“嗯好。我剛才就看見廚房裏冒炊煙。我扶你坐石凳上。”

誰料,梁月庭卻道:“銀蛾,我是瞎了,可我不是廢了。”

“我知道啊,不然你怎會一個人把住的院子收拾的幹幹凈凈,一點雜草也不長。可是我心疼啊——”她扭開頭,淚水從眼角冒出來,無聲流下。

當然她還有一句話沒說,這一刻,她真是有點後悔。可是具體後悔什麽,她也說不出明白了。

兩人吃過飯,就去了雞鳴寺。

梁月庭本來打算要坐馬車去望翠山下,再登山去寺裏。

然而這次有了王銀蛾在,他也不必廢這番功夫,只和她去找租馬車的人知會一聲,就直接去了望翠山下。

王銀蛾本想直接到寺門外,可是梁月庭如何也不肯,說是自己爬上山更顯心誠。王銀蛾只得依著他做,和他相扶著登石級,一步步往上爬。

說實話,縱使她知道這世上有神仙,她也不覺得去寺廟裏求拜就有用,她一向不信任這套,既然命是天定,那她的命如何能改呢?

可是有時候,她又懷疑,命運是否早已註定,否則她怎會早早就看穿日後的悲劇,卻也要一頭奮不顧身地跳下去。

王銀蛾忽問:“月庭,你每月都去寺裏做義診嗎?我看剛才那馬車夫都對你很熟悉了。”

梁月庭笑道:“是啊,月中月末會去,但不一定是去寺廟。這次是歸雲大師邀請我去參與寺廟誦經大會,順便開設義診。”

“你和歸雲大師認識?”王銀蛾突然露出個古怪神色。

想當初她為了撈錢,和一個走江湖的騙子合作借著歸雲大師的名頭到青樓騙錢,不知道那些上當的傻瓜後來有沒有找歸雲大師?但願沒有,可即便有找歸雲大師檢驗,也和現在的她沒關系。

這件事天知地知,再就是兩個知情人和陸邢臺知道,王銀蛾只是有點心裏尷尬罷了。

約莫近一個半時辰,兩人總算登上石級頂部,幾十步遠就是寺廟入門了。

王銀蛾掏出水囊遞給他,徑自上前兩步,猛地呼吸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後面傳來梁月庭的笑聲:“山中寺廟總是比人間舒服許多。”

“那你怎麽不去寺裏當和尚?”

梁月庭搖搖頭:“我可不行,我是個將要有家室的人。在山裏修行,哪有在人間修行好?”

聞言,王銀蛾面色一紅,嗤得一聲卻不肯說話了。

兩人進了寺廟,立刻就有小和尚領她們過去。

這會兒誦經大會快要開始,上山拜香的人擠人,各色衣裳的都有,富貴貧窮的都有,男女老少可都來齊了。

王銀蛾被梁月庭牽著手,兩人混跡到人群裏,立時有好些人看過來,目光灼灼。有些和她同做過官的前同僚認出她,紛紛點頭打個招呼。

忽聽一聲銅鐘響,大會開始,眾人紛紛噤聲不言。底下一片安靜。

對王銀蛾這種俗人來說,講經大會自然是無聊至極。她聽得瞌睡直起,昏昏欲睡。

等到誦經大會暫告一段落,梁月庭起身去一座偏殿義診,王銀蛾也跟著要過去瞧熱鬧,然而不料被歸雲大師給逮住了。

“施主,貧道算的與你有緣,可否邀請施主一談?”

王銀蛾眼珠一轉。

面前這個面容和藹、身穿袈裟的老和尚就是歸雲大師了。

梁月庭對她輕道:“你且去吧。我就在這裏義診。”

王銀蛾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只得答應了。

和歸雲大師走在寺中,時常有人湊來詢問歸雲大師一些人生哲理的問題和佛法上的要義,他都一一耐心解答,似不在意身邊這個一臉冷漠色的人。

終於王銀蛾忍不住爆發,開口問:“歸雲大師,你找我到底想談什麽?”總不會真是興師問罪吧?

歸雲大師呵呵一笑:“施主,你看這些人總有各種不明白的問題前來問我,有人問我如何能致富,有人問我如何能挽救一段緣分,有人問我天下之大何無他的立足之地……”

王銀蛾很想說一句,你既然這般忙,那便不打擾,先告辭了。

然而歸雲大師下一句話卻打消了她這個念頭。他說:“這些人中許多人前前後後地來,問一個相同的問題,我把答案告訴他後,他點頭頷首,轉頭又來問我何解。”

王銀蛾聽罷,沈思道:“也許歸雲大師講的道理並不適合他。”

“既為道理,必然是經千萬人踏足而過總結的經驗,為何不適用?”

誰能想到,歸雲大師竟然問她這麽難解的一個問題。王銀蛾答道:“道理聽懂了,不見得人人會照做。所以還是反覆陷入魔障。”

歸雲大師輕嘆,附和說道:“施主說的有理,可是為何能看見別人的魔障,施主卻看不見自己也在魔障中?”

霎時,王銀蛾恍然大悟,原來這歸雲大師找她是為了梁月庭之事,便道:“你們寺廟該不會還掛念著要收梁月庭當和尚吧?”

歸雲大師笑而搖頭:“本非凡間物,小寺豈敢阻攔?”

王銀蛾聽出他言外之意,面色愈冷,眉梢忽一挑,冷笑道:“身在魔障如何,知道魔障如何?人非草木,我豈能說看破紅塵就立地成佛?”

“人非草木,的確如此。”他不明不白地應了一句,轉身又被另一個香客纏住了。

王銀蛾心中不愉又不解,便隨意找個借口離開,徑自去了梁月庭義診的地方。

她站在門外,並不進去,只看幾條長隊在排,人頭攢動。寺裏香灰的味道很盛,有風吹進來,將經幡掀飛晃動。

梁月庭可真是一個好神仙,自己都瞎了,還在忙著給平頭百姓看病,好像自己是耽誤了他。

王銀蛾扭開頭,望向天空。

酉時,梁月庭把最後的幾個病人給看完開藥,義診就結束了。

王銀蛾適時走進,笑吟吟遞給他一張濕帕子,讓他把臉擦一擦。

寺裏的小和尚過來,請兩位去食堂用素膳,王銀蛾絲毫也不介意自己沾他的光吃白食。寺中的飯菜不知道為何很好吃,也許是糧食如今很珍貴,清湯寡水般倒也幹凈,只是在寺裏不能和梁月庭挨著坐,倒是苦了她。

飯畢,王銀蛾正襟危坐,問:“梁月庭,你明日還要來嗎?”

“不了。我和你去梁都。”

“那我們回去一趟拿走你的東西。”

梁月庭慢條斯理地吃完,拿帕子擦嘴,然而還是漏掉上唇沾的一點米粒。王銀蛾探身過去,熟稔地給他撚掉了。

他臉色一柔,道:“不用了,我生來無一物,也沒什麽可帶的。”

“是、是嗎?那我們可以直接去梁都。”王銀蛾笑著坐回原位,可是心口跟著卻有一絲酸澀,並且越來越濃烈。

果然,梁月庭是真真切切失去記憶了,只有她一個擁有彼此的回憶。

她捫心自問,做事從不回頭,可如今真沒有半點後悔嗎?可是,後悔也不過是事後馬後炮,從頭再來她還是要走原路。

王銀蛾垂眸盯著湯碗,目光幽冷。

“將軍,您看這個顏色如何?多喜慶啊!再配上這個發簪,簡直是天人下凡啊——”

王銀蛾為一眾婢女纏住,一會兒推著她去試衣服,一會兒拉著她試發型和頭飾。

王銀蛾不勝其擾,從第三聲雞鳴,她就被叫起來,洗漱,潔面,到現在天快亮了,她還餓著肚子。

“停,我受不了。”她一把掙下頭發上的珠釵發簪,叮叮當當丟在梳妝臺上,叫道,“我要吃飯。這些東西,你們隨意替我選吧。”

一個年紀稍大的婢女搖頭道:“不可,將軍您真是要去參加分封大殿,如果不打扮得成體統,會損顏面。”

語罷,不顧王銀蛾的劇烈掙紮,幾個婢女一窩蜂湧上將她摁住開始高效率地打扮。

將到辰時,王銀蛾拖著沈重的腦袋和身體一溜地鉆進馬車裏,正要躺下,斜地伸來一雙手輕輕攔住她。

梁月庭含笑的聲音響起:“銀蛾,你忍忍吧。不然一會兒發型亂了。”

王銀蛾剛要撒嬌賣萌,想故意和他作對找樂子,冷不防聽見他喚自己銀蛾,整個身體驀然僵直,臉色刷的慘白。

她直勾勾地瞪過去,問:“你是不是記起什麽了?”

梁月庭笑道:“我聽你的前同僚私下說,你以前有個土名字。所以就試著叫你這個名字。怎麽了,你不喜歡?”

他說著,眼裏流露出一些自責委屈,像是眼淚在那張蒼白消瘦的俊臉上緩慢流淌。

王銀蛾不忍心,立刻打岔,佯怒道:“哪裏是土名字?”

梁月庭又笑起來:“是很大眾的名字。”

“你還補刀?”王銀蛾這下是真氣了,一路上都不樂意搭理他,任他趴到自己肩膀上靠著睡覺。

最近他是越來越嗜睡,而且睡眠的時間也長了,看他熟睡許久不吐一絲呼吸的模樣,王銀蛾感到一股由內而外的恐懼。

正當她胡思亂想沒個顧忌時,馬車忽然停下,外面有個尖細的嗓子叫道:“慕光將軍到——”

這時,梁月庭也醒了,睜著迷蒙的眼問道:“到了。”

“嗯。”王銀蛾先一步跳下去馬車,然後轉身扶他下車。

等候在宮門外排隊或是攀談的達官貴眷們看見此幕,紛紛不忍直視。真是的,堂堂慕光將軍竟然喜歡這麽個病秧子,這人看上去命不久矣。

不過,有些人又都是老相識,一眼認出梁月庭,心下感概紛然。當初這梁月庭是何等光風霽月,瀟灑君子,如今卻要落得個骨消魂滅的下場!

不管其他人作何想,王銀蛾一臉無所畏懼地拉著梁月庭向宮門裏走,心中可惜馬車不能駛入宮城中。

“王慕光!”

突然,身後有個沈穩內斂的聲音喊道。

王銀蛾回頭一看,卻是吳阿壯。想到之前這廝搞的事,王銀蛾就不太想見到他,生怕梁月庭被刺激到。

但她全然是多慮了。

梁月庭根本就不記得吳阿壯是誰,還有吳阿壯和她私下表白的事。

其餘人紛紛慢下腳步,側耳傾聽,好不容易戰打完了,天下太平,有些人無事可做只能到處打探八卦,消磨時光。

王銀蛾拱手道:“吳將軍。”

盡管她對吳阿壯頗有偏見,可不得不承認,他真是個天才,還是少見不發瘋的天才。如今他已和自己是平職了。

吳阿壯在三步遠站定,拱手道:“數日前慕光將軍回來,吳某未能登門造訪,改日請將軍和梁大夫過來赴宴。”

“不了,改日我要和梁月庭成婚了。還是請你來喝我的喜酒吧。吳將軍。”

眾人聽到這個消息,皆大吃一驚,可又覺得好像是這麽個理。

吳阿壯臉色微變,道:“此事還是等見了陛下再說吧。”

王銀蛾直覺他這話有深意,心中咯噔一下,卻不表現出來,只淡道:“說的是極。”

她到要看看吳阿壯在後面搞什麽鬼!

分封大會有兩個場所,一是金鑾殿,二是聚會用的鸞臺。眾朝臣先入金鑾殿拜見新帝,其餘人則等候在鸞臺。

殿中,由一個敗降的禮部老臣宣告蔔辭和主持分封大會秩序。岐王坐在龍椅中講了幾句話,就開始按功績分封。

楊將軍因護君而死,加之之前軍功赫赫,被追憶為文武君侯,其後世三個子孫皆受蔭蔽封了個侯啊縣主啊,最小的孫女則被封為郡主。

吳阿壯被封為海河府主,兼任將軍職位。

王銀蛾的功績排在前幾,自然也被封侯——江陵府主,享封地江陵,此外,還被賞了幾百箱的金銀珠寶。但是這個過程卻不怎麽順心。

岐王道:“王慕光,朕見你年紀不小了,也該收收心。不若朕就給你指賜一門婚事吧。”

王銀蛾在殿下扣膝而跪:“陛下有心了,但微臣已有心上人。”

眾臣都是一驚。就算不想接陛下的這個婚,也不必直接說出來吧,萬一惹怒陛下可就得不償失。

岐王面色不改,讓人瞧不出端倪。

王銀蛾垂首盯著地面,行禮道:“陛下,微臣向來閑散慣了,不想再擔任將軍職位,只想做個閑雲野鶴的富貴人。望請陛下收回旨意。”

“哈哈!”大殿裏忽響起一陣笑,緊跟著帝王板正臉色道,“王慕光,你怎這樣不思進取?與日前追隨朕打天下時截然不同。”

王銀蛾挺直身板,答道:“人各有志。”

帝王擺了擺手,嘆道:“罷了,隨你。那朕就取消你的將軍職位,但你也別想混閑飯吃,朕封你去江陵。那邊民風彪悍,素不服朝廷管轄,望你好生治理,莫負天下百姓。”

王銀蛾謝主隆恩,心中卻道,天下蒼生跟她有個屁的關系,戰打完了,大家拜拜啦。

“不過,你既說有心上人,是誰呢?”

王銀蛾脫口而出:“梁月庭。”

聞言,帝王忽一皺眉,道:“梁大夫,素有雅名,是個君子。可是慕光你身為襄陵侯,管理襄陵府,一個侍郎夠嗎?”

大殿裏立時鴉雀無聲,王銀蛾尷尬地想鉆進地縫裏,這話要究竟怎麽回答。

帝王似也覺得不妥,忙以輕咳掩飾,找補道:“楪祈情深,自然是好事。但是曾有一人求朕,戰定後,賜婚於你二人。你既有別的心上人,不若兩個都一並要了吧。”

王銀蛾猛地擡首:“臣拒絕!”

突然,龍椅上的帝王騰起身,怒道:“王慕光,咋了你這不要那不要,你別跟朕說,腦子裏還裝著那套三從四德!”

帝王突然發怒,眾臣紛紛噓聲禁言,生怕被遷怒來個連坐。

王銀蛾卻道:“陛下,臣知曉您的好意,臣也並非是遵從三從四德。如今的臣尚且有能力地位,手中有了選擇的權利,可以要兩個美人、三個美人還是更多,也可以只要一個,無非是心念所向。

雖說飛黃騰達踢舊人換新人是人之所向,可我也可以始終如一擇一人相伴,這無非是個人選擇罷了。

陛下於臣恩情甚重,負臣重任,賜臣機會。可梁月庭於臣恩情更甚,臣若負他則是無情無義,又豈不是辜負陛下對臣的信任?”

她一長串話叭叭說下來,殿裏眾人都是沈默,他們沒那個好運,遇見生命裏同梁月庭一樣的人,自然也不會懂王銀蛾的堅持。

若是沒遇見梁月庭,王銀蛾當然會毫不猶豫地踢掉舊人,以換取那片前途光明。可有些東西註定沒法換掉。

帝王沈默了。許久,出聲道:“既如此,朕便賜你和梁月庭的婚事吧。另外賜你黃金二十箱,白銀三十箱,珠寶十五箱,東湖宅邸一座。”

王銀蛾心中歡喜,連忙道謝,回到隊列之中。

她剛退下,吳阿壯忽有事稟報:“陛下,臣有事想啟。”

“臣自請離開將軍職位。”

帝王當即惱道:“你們一個兩個都想吃白飯,不想幹活是吧?”

於是帝王當即嚴厲地拒絕了他的請求,還把其他未分封的人給敲打一番。

吳阿壯不甘願地回到隊列,只是瞧了王銀蛾一眼。

王銀蛾懶得理他,吳阿壯不快活簡直是活該,肯定是他私下找岐王提了賜婚的事,岐王才會那麽問她。

她可是老早就跟岐王提過,請岐王到時賜婚於她和梁月庭,岐王也答應了的。

王銀蛾暗暗記恨他的壞事,一會兒又想到分封的事,自己當個閑散王侯可比當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將軍好多了。

雖說岐王現在還念著恩情,和大家哥倆妹妹得好,沒準以後就要翻臉。伴君如伴虎啊,急流勇退,享富貴人生。

分封大會將近花了兩個時辰,眾大臣餓得肚子都癟了,一聽說可以去鸞臺吃席,立馬精神抖擻起來,腳步邁得極快。

剛走過一個拐角,身後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一個人從後面快步走出,攔在她面前。

王銀蛾冷笑:“吳將軍,有事?”

吳阿壯看上去在生氣,臉色很不好看,可是長了長嘴又什麽話說不出來,只得楞眼看著她繞開自己走遠了。

鸞臺上,歌舞升平,梁月庭獨坐席上,除了偶爾那位陪伴岐王的宛侍郎會找他說兩句話,他就坐在那兒,像一尊即將風化的石像。

突然,他耳朵動了動,緊跟著眉眼柔和下來。王銀蛾在不遠處喊道:“梁月庭!”

不一會兒,她就竄了過來,把一個卷軸塞他懷裏。他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王銀蛾笑道:“你猜啊。是賜婚的聖旨!”

“誰的?”

“我和你的。陛下還真好說話,果斷就答應了。”

梁月庭不吱聲,雙手仔細地摩挲著這卷軸似的東西,嘴角蕩開一絲淺笑。

周圍坐席上的人聽後,震驚得半天想不起和朋友要說的話。

因為新帝登基後,大改特改之前的萎靡腐爛的朝政,就連當初演奏靡靡之音的樂舞團都改了風格,今日的曲目舞蹈都是充滿武性的。

眾人看得有趣,等到散席,已過戌時。

新帝登基後直接取締了宵禁時間,將夜市放開,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平頭百姓都能熬個通宵不睡,當然了翌日有工作的另當別論。

雖說戰爭曾一度將梁都攪翻天地覆,可是只要人在,還要生活,勢必很快恢覆生機。

梁月庭突然提出想要散步回去,王銀蛾一想府邸離王宮也不遠,就一條街的距離,因而果斷答應了,擺手讓等候的馬車夫先駕車離開。

夜色溫柔,月光瑩瑩,兩人從宮門那兒走出,和眾官員的馬車並行一段距離後,拐入一條稍顯得清冷的街道。

王銀蛾忽然拔下簪頭發的那些琳瑯首飾,搖了搖頭,輕松地舒一口氣。

那長長的頭發在夜風中失去束縛,一下子撐開輕盈的翅膀,漫天飛舞。有一些飄到梁月庭面前,他伸出手,感覺到發絲從指尖滑過的觸感,有點癢。

忽然,王銀蛾向前躍一步,轉身,笑道:“果然,還是披頭散發更舒服。”

發絲從指尖滑去,和泥鰍似的,抓不住,梁月庭頗為可惜。

突然,噔噔的聲音響起,梁月庭尋聲看去,雖然看不見,可他聽出了這是撥浪鼓的聲音。

噔、噔、噔。一下又一下,像極了心臟的跳動。

王銀蛾大概喝多了酒,有些上頭,醉醺著臉,一邊搖著撥浪鼓,一邊蹣跚學著宴席上婀娜的舞女轉圈圈。

好在周圍沒什麽人,不然她這窘態又要被人拿去當笑話了。

梁月庭忍不住喊她:“王銀蛾——”

她茫然回首,撥浪鼓的兩條胡須似的手臂仍在敲打鼓面,發出“噔、噔”的聲音。

梁月庭的眼睛裏好像裝了一汪平靜的湖水。半響,他嘆道:“你的撥浪鼓哪兒來的?你怎麽像個小孩,還在身上藏玩具。”

王銀蛾哈哈一笑,笑道很不得體,道:“撿的。”

她那個語氣很是得意,說罷,扭身繼續邊轉圈邊走。

梁月庭見她實在醉的厲害,想追上去扶她,可是她又不等人。

月亮挪出屋檐,還有一半仍被遮住。

後面響起一聲砰通,王銀蛾回頭一瞧。

撥浪鼓仍是發出“噔、噔、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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