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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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定的吉日是九月初八,這天宜嫁娶,婚喪。

離大婚還有幾天日子,王銀蛾每天忙的腳不沾地,不是試婚服,就是檢查婚宴布置。梁月庭有時也會幫忙,可惜他一個孱弱的病人能有多大作用?

好在,如今王銀蛾有著不錯的家底,府裏上下有個精明的管家打理,自己也可以放下心。婚宴的事也大部分交由管家去處理,像什麽婚席布置、請帖啥的,王銀蛾只要當個監工就可以了。

九月份,梁都城裏的桂花樹依次綻放,馨香宜人。王銀蛾好幾次忍不住拉著梁月庭出門去采桂花,打算回來做糖漬桂花和桂花蜜。

可是婚禮漸近,留給兩人的日子就越不多了。

府裏的下人不是要找王銀蛾去量度和改婚服,要不就是問她婚禮流程的一些芝麻小事,王銀蛾吩咐讓她們找管家,可是管家也不能面面俱到,有些瑣碎的細節還真得只能找這個結婚的本人作主。

王銀蛾性子懶惰,被下人纏住幾次後,就學乖了,帶著梁月庭用輕功逃出府邸。

眼看,離婚期只有五天了。

王銀蛾正在婢女們的催促下試妝,她拾起一片胭脂放到兩唇之間,輕抿,看著銅鏡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臉。

突然,房門外響起一陣爭執聲。

一問,是個不懂事的婢女。叫人進來,那婢子當先伏身下去,哭訴道:“將軍,奴婢有話要講。”

旁邊一個年長的婢子冷喝道:“將軍大喜之日在即,你哭什麽!呸!拉下去,趕緊去去晦氣!”

先頭那婢子忙擦淚求饒。

王銀蛾問道:“你先起來,有何話快說。”

婢子依言,然後把自己偷聽的事全吐露出來,戰戰兢兢地垂下頭顱。

原來這個灑掃婢子,和同行婢子鬧了矛盾就想要整蠱對方。

不想,在路上撞見幾個白衣飄飄的游俠在和梁月庭說話,被發現後,那幾個游俠就“威脅”她不準說出來。

王銀蛾挑了下眉,問:“你可知道那幾個人還有別的特征嗎?”

婢子搖頭:“都長的挺好看的,看不出什麽區別。但是有個人叫梁大夫師兄。”

王銀蛾霍然心思一緊,又接著問:“你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

婢子回憶片刻,答道:“好像是叫梁大夫和他們走,但是梁大夫不願意。他們想要硬搶,可能因為發現我在,後來又沒動手。”

“記住,此事不準再談。”

王銀蛾突然起身,冷聲吩咐下去,隨又從桌上取走一支足銀的簪子插到婢子發髻中,溫聲說道:“好了,你且下去,此事就忘了吧。”

待人都退下後,王銀蛾坐回椅中,心思詭譎。看來琴情還是沒死心,這回竟想要用硬手段。

突然間,胸口生出一陣啃噬般的痛楚。王銀蛾急忙掏出藥瓶,倒出一枚小指甲般大小的紅色藥丸,並水服下。

緩了一會兒,王銀蛾叫來隨從,拿出一片圖紙給她,溫聲道:“在五天之內趕制出來。”

“是。”

“另外,選五十人混跡在大婚之日的迎親隊伍和婢女小廝中間,如有異常,匯報給我。一切聽我命令行動。”

隨從答應一聲,拿著圖紙悄無聲息地退下。

屋裏恢覆安靜,空氣粘稠似蜜,人將窒息。王銀蛾疲倦地揉了揉額心,忽而起身,朝梁月庭住的院子走去。

她們已經搬到東湖宅了。

宅子東面有個人工湖,風景倒是很自然,王銀蛾大手一揮就把這風景最佳的院子送給梁月庭住。

這會兒,正值午休,府裏的下人也都各自休息去了,值班的人也是昏昏欲睡。王銀蛾不管這些人摸魚,直接去了文心院。

她來的悄無聲息,文心院的婢女小廝都各自午休去了,還有幾個年紀小正是活潑的下人正在後院小聲打葉子牌。

主屋的窗戶敞開著,臨水,屋裏擺著一張竹塌,一個人影縮在塌上小憩,青衣墨發。

靠得近了,王銀蛾忍著笑意,想伸手撫摸他有些幹枯發燥的頭發。不想,手才伸出,那頭烏發全然褪成灰白。

王銀蛾怔住,嘴唇囁嚅了下,縮手進袖子裏。註視他良久,終是一點聲息也不發出,靜悄悄地走了。

婚前一天,府裏下人上報說門口來了歸雲大師。

王銀蛾奇怪,等趕到門口卻發現歸雲大師已不在,守門小廝手裏提著一只系了紅繩的卷軸。

小廝躬身道:“府主,這是歸雲大師送您成婚的禮品。”

王銀蛾接過卷軸,抽開繩子一看,是一副畫。畫的是碧水青天,閑雲野鶴。

大婚那天,是個晴日,實際上農歷九月本就是天氣晴爽。

嗩吶聲吹鑼打鼓聲喜氣洋洋,這還是大戰後的第一場喜事,不止是當事人,旁觀的人群都感到喜悅興奮。

新帝說要參加她的婚禮,整個朝臣都要過來,東湖宅裏大擺宴席,張燈結彩。

想當初她對梁月庭所說的話還真的一一做到了,十裏紅綢、裝滿寶貝的箱匣流水似的,唯一可惜的是新郎官身體太差,只能坐進轎子裏去了。

王銀蛾穿一身華麗的大紅嫁衣,頭上頂著特制的紅蓋頭,像個新郎官似的,騎在系了紅花的高頭大馬上,好不春風得意。

人人駐足圍觀,面露艷羨,隨行的儀仗官就到處丟喜糖果子和銅錢,弄個喜慶的意思。

迎親隊伍走得很順利,繞著梁都城轉了一圈後回到東湖宅門口,一切平安無事。讓王銀蛾有點不敢相信。

宴會上賓客都已到齊。

她和梁月庭過了正大門,就要踏入正堂拜天地,因為王銀蛾在這兒沒有親朋好友,所以儀式上的高堂就由新帝擔任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

禮儀官剛念出一個字,變故突生。一陣狂風大作吹進正屋,賓客們被風沙迷得睜不開眼,身形搖搖晃晃。

王銀蛾心中一緊,扯住紅綢,梁月庭好像也死死扯住了那段紅綢。

待那陣勁風過去,一個威嚴憤怒的聲音喝道:“梁攸,隨為父回去。”

好家夥,這是人家親爹來了。緊跟著一道撕裂的聲音響起,手中紅綢裂開,王銀蛾大驚著向旁邊跌倒。

她心中怒火大盛,一把掀開紅蓋頭,霍然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劍對準屋外來勢洶洶的眾神仙。

眾賓客只覺一陣晃眼,那新娘子美的不似真人,眼神卻帶著一種決然的淒厲。

再一看門口搗亂的人,真是個個仙風道骨、容貌脫俗,可是容不得眾人細看,腦子裏開始嗡嗡作響,漸漸的像有細針在紮。

眾賓客們後知後覺這些人恐怕不是凡人,一時人心惶惶。

男人問道:“妖女,你作惡多端,就連心愛之人也能下手嗎?”

說話之人是一位容貌風流倜儻的男子,身披霞衣,可是眼神裏卻帶著一種痛恨。他輕瞥王銀蛾一眼,轉而看向梁月庭:“吾兒還不醒悟?”

隨著他話一出,梁月庭空洞無物的眼睛立時恢覆光彩,他朝王銀蛾看來。

王銀蛾心頭掠過一絲欣喜驚訝,隨又化作無數的悲傷恐懼,落下。

她揪緊了衣袖,唇囁嚅,卻說不出話。

先頭那男仙又說道:“梁攸,你既已知道事情經過,這便隨為父回去,莫再沾染塵世紅塵。”

“你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梁月庭仍是看著她,聲音溫柔。

那股熟悉感又重新席卷她,王銀蛾眼眶驀然一酸,強忍不發。說什麽呢?他現在是徹底記起了所有的事,好的壞的不堪的。

“梁月庭。”

屋內所有人的視線都看過來。

可是她再沒了下文,好像只是純粹叫他在人間的名字。

梁月庭又問她:“你希望我留下嗎?”

王銀蛾茫然擡首,和他對望,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只看他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什麽,突然上前,向自己耳語。

“王銀蛾,我其實也很自私。我怕死。我從來記得你。”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王銀蛾如遭當頭棒擊,楞眼看著他伸手從自己發髻上取走一物。

梁月庭轉身走向那群神仙。

她急忙去追。

眨眼,那些神仙化作一片金光飛向天際。

她跟著追到門邊,手指死死扣緊門框不讓自己發號施令。

王銀蛾咬緊唇,心中一片冷靜。

對不起,梁月庭,我真的盡力了。可是縱使我成為人間帝王,在天界神仙眼中也不過是一介螻蟻,我永遠也踏不過仙凡間的這道坎。可要我拉你下地獄,也很難。

那些埋伏在會堂裏的隨從沒得到命令,就不能啟動誅仙陣了。

她非愚鈍,怎會察覺不出端倪呢?她早就想過,仙界人一來,該用什麽法子對付他們。那麽便是大家死在一處,也好過她一個人孤獨終老。

可是臨到最後關頭,她又反悔了,也活該是她的劫。

堂廳裏,紅綢一瞬間雕敗了顏色,看上去灰撲撲的,像極了王銀蛾臉上被淚水和花的妝面。

倒抽氣聲此起彼伏,賓客們驚訝地不知手腳放哪裏好。好好的一場婚事變成分別,這是大家意想不到的事。可是人豈能和天界作對?

王銀蛾軟跌在地,心思縹茫,壓根沒聽見賓客們一丁點窸窣的動靜。好在她還有個精明能幹的管家,過來詢問後續事宜。

她回首,嘴角掛著一線血,把管家嚇得直叫道:“將軍。”

眾腳步聲紛紜踏來。

王銀蛾低下頭去,聲音平淡:“送客吧。此事交給管家全權去辦。”

“婚禮是結束了嗎?我竟然錯過了。”人群中突然響起一個磁性含笑的少年音,可是話裏話外都是刀子。

眾人聞聲看向門口,一個身材挺拔的紅衣白發男人雙手捧著一只盒子,緩緩踏足入內,眾賓客見了他皆露出鄙夷神情,眼神中又帶著點驚慌,竟被他逼得紛紛後退。

陸邢臺冷嗤一聲,轉身蹲下,半是好奇半是可惜道:“看來你的好事沒做成啊。”

王銀蛾冷冷擡頭看他,還未說話,另一個人影竄上來拿刀擋住陸邢臺的目光。

“休得胡言!陸邢臺如今你已成庶人,不得對慕光將軍無禮!”

陸邢臺露出一抹譏誚:“原來是吳將軍,英雄救美,可惜也是竹籃打水盡成空。我和王銀蛾是老相識,輪不到你來插嘴。”

王銀蛾淡道:“你來有何事?若是來挖苦我的,這下你歡喜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楞。

陸邢臺也不例外,呆呆看著她,道:“你果然被刺激得不輕。”

“喏,我是來送賀禮的。雖說新郎官跑了,但是東西本來是給你準備的,你就收下吧。”說罷,他把盒子往前一遞。

王銀蛾毫不猶豫地接過,掀開匣蓋,一陣金光立時射出幾乎閃瞎眾人的眼。等那陣強光散開,匣子裏的東西露出真容,是顆繪畫著符文的心臟。

這顆心臟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經發臭了。

不曉得是誰先開的頭,一陣幹嘔聲接連響起,王銀蛾也忍不住泛惡心,趕緊把匣子合上。

“陸邢臺,你給我這個是什麽意思?”

陸邢臺笑了笑,向她俯身耳語:“把這顆心臟換上去,你就可以重新做人。”

王銀蛾若有所思,把這匣子又還給他,說道:“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不需要。”

他似不可置信,瞪著王銀蛾,像是在問:這不是你心中一直以來的願望嗎?

王銀蛾搖搖頭,嘆道:“前塵往事而已。”

說罷,她起身,把那些不明所以的賓客送出門。

一場婚變下來,王銀蛾好像傷心了一點後又若無其事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整個梁都城的人在私下議論此事,可是都沒個準確結果,抓心撓肝,真是磨人,但他們不敢問到當事人面前。

至於當事人王銀蛾,好像根本不把那些小道消息放進心裏,日子一切照常進行。

新帝很是擔心她的這個狀況,可是新朝剛建,自己也是日理萬機。好不容易得了一點空隙,新帝連後宮都不去了,直接把王銀蛾召進皇宮,好給她開思想會議。

禦花園中,王銀蛾向新帝恭敬地行一大禮,就被扶起來,示意坐到對面石凳上。

新帝似閑聊地問道:“愛卿近日都在忙些什麽?”

答:“遛狗養魚逗貓偷人家柿子,並無正經事。”

新帝額上青筋一蹦,笑道:“這可不行,閑久了人容易廢,這不戶部缺了個職位,要不愛卿身兼多職,補缺此位。”

“多謝陛下賞識,可是臣既身為江陵府主,希望盡早趕去封地,為當地百姓和朝堂社稷做些分內事。”

“這麽急?離年關也沒多久了。”新帝說著嘆一聲,“朕知道婚事對你打擊頗大,可是人生在世,豈只有兒女情長才是正事?”

“陛下所言有理,所以臣才想早日赴任,不浪費光陰。離開故土舊人,換一換環境,也許對臣而言不失為一種更好的出路。”

“罷了,你說的總有理。那麽半月後,你就出發吧。”新帝惆悵地自飲一杯,面對這個比牛脾氣還犟的大臣,自己也是沒轍,只能隨她去了。

從宮中出來,王銀蛾就開始著手準備行李隨行的事,打算一到日子,就立刻出發。她整日窩在書房裏,不是看書,就是查閱江陵一帶的風土人情文化風俗,幾乎不出門。

她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愛人已走,有時候看著也挺讓人心疼的。府裏的管家好心,有時候會從市場上帶些哄小孩的玩意回來,送給她,王銀蛾便很歡喜。

王銀蛾靠在水榭中的躺椅上,把玩著最近新出的一種彈簧球,可以捏成各種形狀,不一會兒又會恢覆原樣,很好玩。

管家以一種老父親看女兒的擔憂眼神看著王銀蛾,說道:“近日,皇城裏來了一個馬戲班子,老奴去看過,很有意思。將軍不若去看看熱鬧。”

王銀蛾卻笑著搖搖頭:“劉叔,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馬戲班子吵鬧,人擠人有什麽意思?”

說著,她腦海裏卻浮現出以前同家裏人、梁月庭、師父、風淩霜還有沈家姐妹一起游市場的場景,歡聲笑語,是那麽鮮活生動,好像還是昨日發生的事。

然而,一眨眼,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

王銀蛾不願後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可是卻再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行走在市場的人流中,因為腦子裏走馬觀花,盡是過去的歡樂。

王銀蛾暗自咬緊牙關,強把這陣猛烈的情緒壓下去,起身笑道:“不過,劉叔,你既然這般想我出門散散,那我便答應你。不過,我去的是雞鳴寺。”

聞言,管家一臉的受寵若驚,心裏想道,她能出門就是好事,哪裏管她去的哪裏。連忙答應:“老奴,這就去安排車輛。”

“有勞了。”王銀蛾淡淡地看著管家身影遠去,嘴角的笑一點點風化,化成碎屑飄落下。

蓋因為天冷的緣故,加之近日並無布施講經等活動,雞鳴寺裏香客比以往少了許多。王銀蛾過來上香,一個面貌清秀的和尚過來指引。

路經一處偏殿,王銀蛾腳步猛頓,卻是看見一個熟悉的人跪在殿前。那身影瘦削如竹,身桿挺得筆直,穿一灰衣素裳,雲鬢如霜,正是多年不見的沈微經。

王銀蛾心中一下慌亂,怕被她發現,急忙躲到門柱後面。

那領路的和尚不知所以然,靜靜等待。

沈微經跪在大殿門前,那張臉遍經人世風霜,已然和枯敗的樹皮一樣,生了一些褶皺。

她像是在求神,又或是求人,王銀蛾不解地看向和尚,想從他口裏得到些什麽消息。

果不其然,這和尚的確知道些什麽,壓低嗓子道:“這位是前朝妃子,沈家嫡長女,沈微經。陛下登基後,將宮中存活下來的妃嬪都放回自由身。

這位就帶了身邊一個婢子,到寺裏求主持剃發當和尚。可是我們這兒是和尚廟,不收女弟子,主持拒絕了她,她也不作強求,整日來大殿前跪著,好像在贖罪還是祈福。”

王銀蛾扭頭偷覷她的神情,直覺沈微經並不是贖罪祈福,而是心中空空,無事可做。

她心下一嘆,又問道:“這附近的尼姑庵呢?我記得以前有的。”

和尚聞言,露出悲憫的神色,道:“早在戰亂前,那座尼姑庵就毀於一旦了,只剩幾個大師,和小孩子僥幸躲過一劫。”

饒是王銀蛾早已鐵血心腸,冷不防聽說這個消息,鼻尖仍不由一酸。

戰亂年間,人人自危,但最受苦的莫過於廣大女人。一些山匪會趁機打家劫舍,搶奪女子上山當壓寨夫人的事不是少數,更有許多女子被迫淪落風塵。一時間,王銀蛾陷入沈默,久不能語。

半響,她輕聲問:“那幾位大師現在何處?可否引薦呢?”

和尚答道:“她們在卷煙城中住著,施主要拜訪,請隨小僧尋主持,主持與一位大師曾是親兄妹,互通書信,知曉具體位置。”

“有勞。”王銀蛾最後看一眼沈微經,便跟著和尚走遠。今日今時,她同沈家的恩怨早已了結,何必再相遇呢?

王銀蛾帶著主持的親筆信去登門拜訪,果然就被放進去了。

師太聽說王銀蛾有意捐善款,幫助她們重建尼姑庵,立時歡喜起來。

但王銀蛾可不是白捐助的大善人,直接向她們提個要求:“若是日後有個叫沈微經的女子來求當尼姑,萬望幾位師太答應。至於原由,請替我保密。”

幾位師太當即答應,雖不明白原因,可是錢到位了,大家都能雙贏豈不美哉?

回去的路上,馬車經過望翠山下,王銀蛾不禁掀起車簾,望了眼峰嵐中的雞鳴寺。沈微經離開了沒有?

罷了,自己欠她的如今也還給她了,自此不相欠。

馬車到府邸門前,已近戌時,門口的兩只紅燈籠發出幽幽的光芒。

管家聽見馬車聲音,早已急匆匆地趕來候著,他可真是盡職盡責。

王銀蛾下來馬車,剛要進府,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有人高聲喊道:“慕光將軍!宮中急信,帝王召見!”

雖說她如今已不是將軍,可是熟識的人都習慣稱呼她慕光將軍,也許是覺得這稱呼別致吧。

王銀蛾蹙眉回頭,只看一匹高頭大馬嘩啦停在身前幾步遠,一個宮中禁軍頭領模樣打扮的女子從馬上翻下,雙手遞來一枚鳳凰令牌。

這是自由出行皇宮的令牌。

王銀蛾接過道謝,轉頭命人備馬,隨又對管家道:“劉叔,看來我今日是不能早回府了。”

直到進了帝王書房,新帝一臉嚴肅凝重地開口,王銀蛾一路上的懷疑才被打消。

“近日,司管史書典籍的官員整理前朝文書時發現我朝有一聖物,那聖物庇佑我蕭姓朝廷屹立不倒綿延不絕。待孤去尋時,聖物已被盜。那日,你率軍攻入皇宮,有下屬報你去了金鑾殿,可有說法?”

原來是這回事,可惡的陸邢臺竟然不把手腳做幹凈點,竟害得她掉坑裏。

王銀蛾心中咯噔一下,仍面不改色,反問道:“那聖物長什麽模樣?藏在哪裏?”

“根據史書上說,是一枚龍形的玉髓,通體血紅。”

王銀蛾沈吟了下,答道:“臣的確見過,在陸邢臺手裏。”

新帝霍然起身,怒道:“怎會在他手裏!他拿了東西,你都不追究嗎?”

“臣之失責,請陛下責罰。”她倒是老實認錯了,至於龍玉髓怎麽在陸邢臺手裏,卻是閉口不談。

即便新帝有心追究,也無濟於事。

帝王一通發怒後,冷靜下來,思索道:“陸邢臺向來妖法厲害,如今龍玉髓落入他手心,實在是棘手。王慕光,此事你有錯,監督不力。朕命令你從陸邢臺手中奪回龍玉髓,即可將功補過!”

在新帝提起龍玉髓的時候,王銀蛾就隱隱明白她火急火燎地召見自己的目的,還不是讓她去搶回龍玉髓。放眼整個朝廷,有一身怪異力量又懂奇門遁甲之術的人還有哪些呢?

新帝顯然不是個蠢的,發怒完後,立馬又好聲好氣地哄她。

王銀蛾應付過去,答應此事。

不答應,如何,讓皇帝立刻惱怒把她斬首?她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要做,怎能死在這裏?

回到府裏,王銀蛾換下一身臟衣,洗漱過後,穿上一套勁裝,從門墻上取下青光熒熒的寶劍。

這個時辰,府裏的下人都已入睡,王銀蛾輕松一躍,登上屋頂。

夜風徐徐,似乎夾雜著一絲熟悉的香薰氣味。王銀蛾睜眼,循著那味道一路飛掠而去,直落到連城侯府中一座廢棄的院落裏。

連城侯府早就被封了,可是該有人住還是有人住,只是不走大門。

黑暗裏響起一聲輕笑,緊跟著陸邢臺的聲音飄來:“你來了。”

王銀蛾忽一皺眉:“你早知道我要來?”

“那你以為那個蠢官吏是怎麽從旮旯裏找出龍玉髓的消息。”陸邢臺的身影漸漸浮現而出,一身黃色道袍,滿頭銀絲被一只銀項圈束成一束垂在身後。

王銀蛾亮了亮劍,道:“這麽久過去,你要做的事情也該完成了。把龍玉髓還回來。”

陸邢臺卻突然哈哈大笑:“王銀蛾,你還不明白麽?是我引你來的,我要做的事才剛剛開始——”

他聲音變得淒厲,像刺破空氣的利箭朝王銀蛾射來。

王銀蛾壓根動彈不了,心裏漸漸起了恐懼。

一瞬間,華光大盛,那光亮刺目讓人不禁閉眼流淚。等那陣刺目光芒過後,王銀蛾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紅光閃閃的法陣中,而陸邢臺也在其中。

這法陣很古怪,紋路繁覆覆雜,像是陰陽兩極,她和陸邢臺各站在一極。

法陣中突然狂風大作,王銀蛾幾乎站不穩,只看見陸邢臺在那兒形容癲狂地大笑,雙手飛快地掐著法訣。

突然,心口像被一根冰錐紮中,立時全身冰冷如墜冰窟。緊跟著她身上冒出一陣熒熒彩光,五彩斑斕很是好看,那彩光被源源不斷地吸出輸入到法陣對面一極中。

王銀蛾這才明白,陸邢臺是要拿她身體裏的某個東西作引子,當下怒不可遏,就要提劍沖過去砍殺他。

可是她整個人被法陣束縛在原地,壓根動不了,用妖法更是沒效果,她體內妖力本就是陸邢臺給她的,屬於同宗同源,壓根不會聽她行事。

事到如今,王銀蛾才算明白,什麽叫作一朝失足永不超生。

她無計可施,心中悲絕,嘶聲叫道:“陸邢臺,你到底要做什麽?也該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陸邢臺舉目望來,兩只眼珠如同貓眼石般發出幽幽綠光,唇卻是極紅。他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殺你。我要的是你身上的功德!”

“功德?”王銀蛾簡直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她這樣做盡壞事的人怎麽會有功德呢?

陸邢臺似看穿她的想法,一邊手指動作不停,不斷吸收從王銀蛾體內流出的功德值,一邊解釋:“待我吸收盡你的功德,龍玉髓便會發揮原有的效力。而你,會因失去功德庇佑,喪失妖身,下去無盡地獄。這不是你一直所想的結局嗎?”

王銀蛾聽後,握緊長劍,忍著鉆心蝕骨的疼痛朝陸邢臺走過去,每走一步,身上如同被刀絞一般,鮮血涓涓流出。

她冷笑:“你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

“你是此界氣運之子,必然要經負許多坎坷,我不過助你一臂之力。”

王銀蛾不斷逼近,痛苦愈盛,全身都在不停地打顫,冒冷汗。

她咬著牙,舌頭嘗到鐵銹的味道,笑道:“我做下的事,我認了。你想要功德就盡管拿去,我要看看你是否真能稱心如意!”

說話間,她突然發力,速度出奇之快,眨眼晃到他面前,把長劍朝他心口紮去。

左胸驀然一涼,像是有冷風呼呼經過那兒,王銀蛾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見自己左胸那塊露了個大洞,鮮血如註。

“不可!”一個蒼老的聲音大喊,被狂風割裂,消散。

陸邢臺毫發無損,向後一退,殘忍地看著她,眼神卻意外帶著一絲憐愛。

真是見鬼,自己刺出去的長劍最後紮進自個身體裏。王銀蛾突然雙腿失力,跌跪到地上,雙瞳逐漸渙散。

陸邢臺低頭註視她,似是想伸手摸摸她腦袋,卻又止住,嘆道:“你總歸不是她。”

此刻,王銀蛾只覺得好痛好累,就這樣陷入沈睡也好,至於他說的什麽她管自己何事?

突然間,法陣挨受外面一擊妖力,產生劇烈的震蕩。

陸邢臺擡眉冷厲地掃去:“柳樹精,我勸你別狗咬耗子!”

柳樹精頭也不擡,正在狂轟法陣。

他好歹修行了萬年,從不害生,雖然打不過陸邢臺這只老貓妖,可是妖力純凈對付這種邪惡陣法最是有效。

沒多久,那法陣就被他撕破個口子。

柳樹精不管不顧地跳進去,扛起王銀蛾就要走,誰想這一動作徹底惹怒了陸邢臺。

他本來正在吸收功德,行動受限,這會兒完全顧不得功德了,直接上去一爪子刺破柳樹精的腹部,把他的妖丹給掐碎了。

柳樹精慘聲厲叫,瞬間化成一支枯萎的樹根。

王銀蛾不能動彈,生生看著這個救她的柳樹精死了,眼淚大顆大顆從眼角流下。她像小時候那樣,不受控制地大哭起來。

為什麽,她總是要受盡苦難,做不了一個好人,也當不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柳樹精剛才來救她,低聲跟她說道:“抱歉,你大婚的時候,老頭我沒能趕來,失約了。”

失約就失約了唄,這柳樹精竟然因為這個事跑來救她,還真是傻。難怪修煉萬年,一直不得飛升。

這時,一雙手擡起她的臉,顫抖地替她擦去眼淚。陸邢臺神情癲狂,似是懷念道:“就是這個眼神,果然人轉世後,還有當年的影子。”

王銀蛾此刻是恨極了他,見他瘋言瘋語不能自制的模樣,眼神忽暗。

陸邢臺還在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給我們討個公道。”

五彩斑斕、極其絢爛的功德漂浮在兩人周身,不斷被陸邢臺吸入體內,他正吸得快樂,壓根沒註意王銀蛾竟然艱難地吞了一顆藥丸,躬身,掐訣。

剎那間,無數洶湧的功德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一齊鉆進陸邢臺身體。

他立時蹙起眉,想要阻攔卻是晚了。他的身體撐大,像個氣球浮起來,神情開始慌亂。

王銀蛾勾起一絲慘笑,自古以來貪心的人下地獄,她是如此,陸邢臺也是如此,沒人能逃的開。

剛吃過藥丸,王銀蛾恢覆一些體力,踉蹌起身,一劍朝朝那只胖球刺去。

“王銀蛾!”只聽陸邢臺嘶聲慘叫,緊跟著轟然巨響,他的身體四分五裂炸開。

一陣刺目白光從頭頂上空灑落,王銀蛾跌退一步,卻聽白光中有個滄桑威嚴的聲音喊她的名字。

王銀蛾不受控制地朝白光跪下,長劍哐當落地。

她大驚失色。

“看來我來的剛剛好。”那個古怪的聲音說道,緊跟著王銀蛾頭暈目眩,就被卷進一團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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