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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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三)

王銀蛾最終還是收下了紅包。

那紅紙捏在掌心,銅錢冷冰冰的溫度透出來,幾乎凍傷她。上輩子她還因這包銅錢自責好久,覺得自己之前作為太過分了,罔顧爺爺一番心意。

這時候,院子外面響起劈裏啪啦的爆竹聲,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爆竹餘燼的硝煙氣味。

一年過去,一歲漸長。

年後又過了段日子,直到將整個元宵鬧盡,才到書堂開學的日子。

王銀蛾背的那只書匣似乎變小了,掛在一條胳膊上,木頭的褐色和淺色的青衫遙相呼應。

風吹過敞開的窗扇,撩起她散落的長發,她邊嘟囔著風大邊束發,渾然未覺,一只米粒小的桂花順著風吹落在她的窗臺上。

大冬天的,桂樹又怎會開花。

“娘親,我走了!”王銀蛾朝家門口揮一揮手,又獨自踏上通往私塾的青石板路。

夫子依然是以前的夫子,嘴裏念叨著支吾者也之類的古文。

底下的學子隨著他的節奏搖首,似念似唱,木制的窗扇皆半敞著,陽光和著草木的清新一同隨空氣湧進書堂。

王銀蛾玩心未歸,還在想念哥哥元宵前那日向她告別:“此去一年內難以見面,在家好好照顧爹娘和自己。若是有人欺負你,就打回去。”

“哥哥,一路順風。”

一股淡淡的憂愁籠上眉宇。

正出神間,一道略微蒼老卻十分可親的聲音在前頭響起:“小友,何事令你憂心?”

她愕然擡頭,是一個和善可親的老頭。這人也從未在她上輩子的記憶裏出現。

王銀蛾起身,拜了拜道:“夫子,我在想,人生為何離別多,而相伴難。”

哥哥出遠門做生意去了。

三叔也投奔他的活計做營生去了。

爹爹也說過段時日要離家出門一趟,估摸著三個月後才能歸家。

一下子走了這麽多人,空氣都似乎因少了別人的呼吸而愈發清寒寂寥。

老夫子撫須微笑:“若無離別之楚,何來他日重逢之喜?許多事情,我們也許當下思覺難以忍受,簡直如墜地獄,待得他日再回頭省視,若有所思,一切實在冥冥之中。”

王銀蛾茫然地看著他,實在不懂其中含義。

老夫子不再言語,叫她坐下,旋又恢覆講課。

課後,就是午飯時間。吃罷飯,王銀蛾回來,不想撞見幾個小子正在撕扯她習題、書本。

“你們做什麽?”王銀蛾又驚又怒,快步上前,眼神落在被撕爛的書上倏然轉暗,唇角緊抿。

她還未問,那幾個小子已先吐露緣由,模樣高傲得像幾只待拔毛的公雞。

“你一個女孩子有什麽資格讀書!又有何德何能讓夫子都喜歡你!”

王銀蛾呵地一笑,嘴唇一張一合:“因為你們蠢唄。”

大家都是小孩子,脾頂氣大。一聽,立即努怒了。

“給我上!”最中間的那小孩發號施令,其餘幾個人立馬湧上來,一把按住她兩條胳膊。

“不過,你長得倒真是俊俏——”中間的小霸王說著,促狹地將手摸上她的臉頰。

王銀蛾雙目幽暗,盯著他的動作不語,突然一張口對著那只手咬下。

殺豬似的嚎叫響徹整個書堂。

王銀蛾趁機掙脫束縛,如惡狼似的撲上作主的那小子,雙手宛如利爪朝他狠狠抓去。

另幾個小孩嚇得哇哇大叫,又驚又懼,想拉開她,卻被她反手一揮,一腳踢飛出去。

慘叫聲連綿不絕。

文嫂和幾位夫子聽到其他小孩子打報告,急忙趕來,卻看見王銀蛾按著幾個小孩狂揍。

這還得了?一個夫子大喝:“住手!”

王銀蛾突然驚醒,猛喘粗氣,把那個被打的鼻青臉腫模糊的學子朝前一扔,隨後垂目立到一旁。

前頭一個夫子顫顫巍巍地走上來,指著她的鼻子道:“你何故傷人至此?”

王銀蛾正要解釋:“夫子我——”

那夫子已怒而甩袖,喝道:“不必解釋!領著書匣滾吧!”

王銀蛾眼眶一熱,袖中的拳頭捏緊,便將頭垂得更低,不去管被人惡意翻倒在地的書匣,徑自踩著被撕碎的書頁離去。

莫不是變成了小孩子,心智也變得小孩子起來。

身後有人忽叫住她:“銀蛾,且慢。勿歸,我已派人去請秦大娘,你和我來。”

擡眼一看,卻是文嫂。

文嫂拉起她那只沾著血跡的手,把她帶至書房裏,隨後端著清水和皂角過來,柔聲說:“將手上的血跡洗幹凈,然後告訴我事情經過。我想其中有些誤會。”

王銀蛾將手伸進水裏,洗著洗著,突然開始掉眼淚。

“別怕,我相信你。”文嫂的聲音溫溫柔柔。

王銀蛾點了下頭,說得事情經過,她說得斷斷續續,一會兒哭,一會兒又接著斷處開始說,得虧文嫂足夠耐心,一字一句聽她掰扯完。

王銀蛾心中惴惴不安,愈發懷疑自己是否下手太狠?畢竟他們是小孩子,不經揍。

可是他們欺人太甚!

自己也真是,一點也控制不住這暴戾的脾氣。

書童回報,秦母不在家中,故請來王銀蛾的奶奶。

王銀蛾眸光黯了下,記憶裏也不曾有這段經歷。

文嫂點點頭,帶著她回到前院。剛到前院,一個人影猛地沖了過來,揚著手臂,是要來打她啊。

王銀蛾瑟縮地躲在文嫂後面,心跳如擂,思維卻愈發清晰。

“你這個惡毒女,竟如此對待我兒!我要你拿命來!”

文嫂拍了下她顫抖的胳膊,示意兩邊的侍衛。立刻有人上前按住那位婦人:“劉大嫂,不要激動——”

“我兒的臉都被她抓花了,日後如何見人?”

“那還不是你孫子惹的禍事!”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聽見熟悉的聲音後,王銀蛾又喜又怕,忍不住淚眼婆娑地看向來人,喊道:“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劉大嫂瞋目切齒:“那你說說,事情是怎麽回事!我兒究竟做了什麽,才讓你下手這般狠心?”

王銀蛾邊抽泣邊說明緣故,在場之人皆沈默一陣。

“那你也不能傷我兒臉皮,這讓他日後如何做人!”

“你這黑心腸的小娃,看我不撕爛你的臉皮!”

“啊!快攔住她!”

眼看劉大嫂的手掌即將落到自己臉上,王銀蛾神情徹底慌亂,大叫一聲,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腦袋卻將臉埋在地上。

到底那一巴掌沒落實,劉大嫂就被兩個粗壯的大漢給按住了。

“銀蛾起來,沒事了!”

聽見奶奶的聲音,王銀蛾瑟縮著從地上爬起來,一身青衫沾滿泥灰。

她拿著袖子擦了擦淚和鼻涕,卻聽奶奶罵道:“你兒子是個混賬東西,你也不是個好貨!”

“男女有別,你兒子沒臉沒皮,撕了銀蛾的書和習題,又想對我孫女動手動腳,活該挨打!那張臉他不要也罷!”

兩個人被圍在院子裏互相對罵。到後來書院的掌事文嫂見勸說不了,只好叫夫子把其餘的小孩給送回去。

院子裏發生的一幕幕盡數收進一片屋瓦裏,梁月庭心中嘆氣。

織夢蜘蛛造夢的材料從來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可是這件事明顯是一個好的結局。她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王銀蛾被帶回家中,一連休息幾日。

她終於按耐不住,趁著家裏人不註意,偷偷地翻墻跑去書堂。

奇怪,今日不是休沐日,私塾裏讀書聲朗朗,爹娘為何對她說今日私塾不開張。

一股莫名的恐慌襲上心頭,她加快步子,想要去書房問個究竟。

然剛抵達書房門口,屋裏的談話聲飄了出來。

“我不同意。”

“文夫人,你不是不知道銀蛾的事會給咱書院帶來多大的影響!”

“此事本就不怪她。況且我也差人請了大夫治療劉敏,另外王家也付了賠償,何故逼一個小女孩退學?”

“文夫人,你不想想書院裏都是十幾不等歲的男兒,若是年紀再長,弄出什麽醜事,豈是你我幾人能承擔得了?”

裏頭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王銀蛾張了張口,到底沒發出半點聲音。

屋內陡然安靜,過得一會兒,文嫂冷笑的聲音傳出來:“一個人犯的錯要另一個人承擔,你覺得這有理嗎?”

“文夫人,老朽並非此意。”

“可是你的意思分明就是,書院裏的每位學子可能犯下的錯都要一個無辜清白的女孩來承擔!”

“如果不是劉敏和幾個小孩合夥撕她的書,又起了猥褻之心,他們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然而你卻和我說,都是因為她的存在,他們才會生出下流心思!”

“今日,書院容不下她;他日,一重圍墻之內又豈有她的容身之地?依汝之見,天大地大,但凡男子存在的地方就不該有她的存在!”

文嫂冷淡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衣先生,你請走吧。”

哐當——

書房的大門被人猛地拉開,那位衣先生怒容滿面,看她的神情活像是看見一個禍害似的,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王銀蛾挑挑眉梢,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只覺得好笑。

“銀蛾,你怎的來了?”書房裏傳來文嫂的聲音。

原來,文嫂發現了她。

走進去,王銀蛾才發現書房裏還有其他人。

一個陌生的女夫子坐在旁邊的木椅上,穿一襲竹青布裳,面容清秀溫和,看見王銀蛾在打量她,於是靦腆地笑了笑:“你好,鄙姓柳,全名落雪。”

王銀蛾一瞬間怔然,恍若隔世。

文嫂介紹道:“這是新來的柳夫子。”

王銀蛾恭敬地朝她拜了一拜:“學生見過柳夫子。”

自此,柳夫子就成了王銀蛾所在書室的夫子。

但因王銀蛾總是憊懶學業,柳落雪又最看不得這種人,因而往往緊盯著她課業。

當她怠倦詩書習題,正要偷溜出書室,不料正好被告假歸來的柳夫子捉了個正著。

“哎呀!柳夫子你不是今日輪休嗎?”

柳夫子穿著墨青長衫,烏絲半挽,聞言,清秀的臉上漾起一絲笑:“閑著也是無事,便來拿一本周易,消磨時光。倒是你這小姑娘上課偷懶呢!”

翹課被抓住了,王銀蛾也不在意,大搖大擺地跟著柳落雪進入書房。

柳落雪就和她的名字一樣,像是天上飄來的雪絮,輕盈如夢,溫溫柔柔。

柳夫子看著她跟個小跟屁蟲似的,無奈地搖頭:“你翹的課業等會兒要補上。”

“知曉了,柳夫子。”

正要跨出門檻的時候,王銀蛾突然道:“柳夫子,你穿青衫可真好看——”

柳夫子回頭就是一個爆栗,恨鐵不成鋼道:“讀書明理,我看你都讀到——”

“狗肚子裏去了!”

“胡說,我沒有這意思。”

“我知道啊,夫子只是市井長街過,耳濡目染,一時嘴瓢而已。”

柳落雪輕哼一聲,懷抱著周易,揚長而去。

徒留王銀蛾立在原地,揉著額頭。

好吧,其實一點都不痛。

眼見柳夫子已出門庭,馬上要離開書院,王銀蛾正要去追,突然額上吃痛,卻是一顆小石子砸到了。

王銀蛾氣惱不已,四下張望,正好瞧見文嫂從環廊中款款而來。

她當即委屈地叫道:“好痛啊!文嫂,是你拿石子砸我嗎?”

文嫂氣笑,斥罵道:“你這狗東西,無憑無據,從哪裏拿些虛話埋汰我這一寡婦呢!”

“文嫂,你素來出口成章,彬彬有禮,不想罵起人來分毫不讓啊——”

“好了,我知錯。”文嫂輕咳一聲,恢覆那知書達禮的溫婉模樣。

王銀蛾撿起地上的那顆小石子,笑道:“我向你道歉,文嫂。不過,丟我石子的家夥到底是誰呀?真缺德!”

文嫂走來,疑惑地看了圈四周:“真有人丟你石子?”

思量半響,突然莞爾道:“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也許是老天打你呢——”

“老天丟我石子?”

她仰首看看天,絲毫未發現身後屋頂的一片斷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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