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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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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四)

怎不知,看見王銀蛾待那位柳夫子如此好,心中竟有幾分酸澀和不平。

又思及自己平素喜愛翠衣青衫,心中冷不防一咯噔。難不成往日裏她總愛跟著自己竄進書房或是漫步長街,都是把自己當做另一人了?

梁月庭心中郁郁寡歡,又見王銀蛾那廝沒良心的要追柳夫子而去,火上心頭,竟折去自身一部分砸向她想要攔她去路。

哪知聽她哀嚎一聲,當即又後悔起來,覷著兩只黑灰無形的眼睛,想要看看她到底傷得怎樣。

傷倒未看見,只是底下那丫頭嘴裏罵他缺德。

到底誰缺德!

梁月庭心緒忿忿,一時恨透了這具泥瓦身體。

幾千年來,他還未曾遇見這樣令他心頭難挨的事兒,莫不是這就是師父口中的情?

可是,師父言情:情初起不知所以,情深時難以自拔。情是求之不得,得而失之。情是囚籠,亦是自由。

可是他對王銀蛾並無此種心思,眼下只想把她抓回書室,讓她寫上千遍萬遍的“色即是空……”,教她以後還跟不跟著別人的屁股後面到處跑。

“啊啾!”走出很遠的王銀蛾冷不防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文嫂輕拍她的肩膀,柔聲問:“叫你到處跑動,可是著涼了?”

她搖搖頭:“才不是,肯定是那個拿石頭砸我的缺德鬼在後面罵我呢!”

“啊啾!”梁月庭突然打了個噴嚏,默默望天。

一片灰瓦也能打噴嚏真是天下奇事!

這點小打小鬧的事很快就被淹沒在王銀蛾繁忙更疊的記憶中。

轉眼,王父駕著一輛板車和王銀蛾她們搖手離去。

兜兜轉轉間,一方院子裏只剩下四個人。

每日,王銀蛾的生活是這樣的:晨起,練操,吃飯,上學,放學,吃飯,做題,睡覺。

以前的小夥伴漸走漸遠,再也不覆兒時的親近。

放學歸家,一道纖瘦的人影立在角落的陰影裏。

等王銀蛾經過時,那人影猛地跳出來:“哇哦!”

王銀蛾還在想著課上的事情,冷不防瞧見一道鬼影,心口驟縮,魂兒都差點給他嚇掉。

她拍拍受驚過度的胸口,心有餘悸:“好啊你,杜老二!你嚇唬我作什麽?”

杜老二摸摸腦袋,有幾分心虛,卻梗著脖子道:“誰讓你總是說沒空和我們玩兒。”

“我說了,課業繁忙。另外,男女有別,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說罷,王銀蛾整理袍袖,邁步便走。

可是杜老二卻反常地攔住她,一張甚是普通的苦瓜小臉充滿堅毅:“你知不知道,阿墨快要不行了。”

這和她有什麽關系,生病了是要找大夫,她又不會醫術。王銀蛾輕輕地看向他:“生病,應該找大夫。”

杜老二似乎不敢相信,倔犟地道:“你今天必須和我去見阿墨!我們三個一起長大的,是好朋友對不對?”

可是王銀蛾只瞟了他一眼,搖頭後退:“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麽能這樣無情?”

“阿墨得的是疫癥,會傳染。你見他,又能怎樣?”她語氣冷淡,把從家裏聽到的八卦說給他聽。

到最後杜老二是哭著離開的。

王銀蛾立在原地,眸光落向虛無,最終閃了閃歸於平靜。上輩子她不認識阿墨這個人,這輩子認識了,也就這樣。拿命去賭,她做不到。

梁月庭一眨眼發現自己變成了沒有形狀的風,瞧見王銀蛾在原地發呆,於是想要靠近一點。但是心念剛動,風就呼嘯地卷起,王銀蛾冷得打了個哆嗦,抱緊書匣就飛快地跑了。

阿墨的葬禮也很簡單,因為是夭折兒,鄰裏覺得晦氣。於是在出殯那天,平日裏在街上跑來跑去的孩童都被父母關在家裏。

出門上學前,秦母特地往她衣襟裏塞了一枚平安符,叫她好生佩戴著。王銀蛾沒吱聲。

又過些天,街坊鄰裏傳出杜老二倒下的消息,一些人說是出殯那天杜老二跑去阿墨家被惹了瘟疫,還有些人說是阿墨的魂找到杜老二,拉他做替死鬼。

人言亦言,說法越來越奇詭,甚至有人說下一個是她。阿墨要來找她王銀蛾,陪他走黃泉路。

王銀蛾當時被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天黑後回家。

她掏出懷中的平安符,看了看,又收進去,再從書匣底掏出一包鼓鼓的紙袋。

她低頭嗅了嗅,甜滋滋的味道還沒有變質。

記憶恍惚回到那個暖意融融的下午,那個穿著華麗綢緞的婦人塞了一包糖給她,笑著說:“你叫銀蛾?是個很俊俏的孩子,日後一定能覓個好夫婿。”

“男女七歲不同席,雖然這規矩已不時興,但我聞家乃大戶人家書香門第,規矩萬不可作廢。言盡於此,你這般聰慧一定懂拙婦的意思。”

王銀蛾當然知道婦人話裏的意思,只是好笑。

原來阿墨是寄養在卷煙城的大戶人家的少爺,難怪阿墨奶奶家雖不富裕,但阿墨從不缺錦衣玉食。

娘親說,人要賄賂一個人常常會用金銀財寶和美妾虛名。

但這婦人拿一包糖賄賂她,難道是認為她連一包糖都買不起嗎?那可真是小瞧她啦。

捏著手裏的這包糖,王銀蛾又想起再早些時候,阿墨偷偷扒她家院墻扔給她一包果糖。

那時他大概十二歲左右,正是個活潑的小少年。

王銀蛾問:“阿墨,你爬墻做什麽?又給我糖做什麽?”

阿墨頂著那張圓臉,小聲道:“噓,別被人發現了。”

“那是我叔叔從梁都帶來的果子糖,可香了。”

王銀蛾想了想拆開紙袋,拿走一顆放進嘴裏,果然有一種果子的香味。可是她從未吃過這種果子,所以分辨不出來到底是哪種味道。

她指了指院門外。等阿墨從墻上跳下趕來,她把餘下的糖和紙袋還了回去。

阿墨一臉拒絕,傷心道:“你不喜歡?那我還有別的玩意,可好玩了!我這就拿過來——”

她搖搖頭:“不了。”

阿墨看著她,兩只腳互相搓了搓,支支吾吾道:“銀蛾,你以後嫁給我好不好?”

“噗!”一顆糖差點噎死她,王銀蛾憋的滿臉通紅。

阿墨卻以為她在害羞,愈發激動道:“我以後一定娶你,給你買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然後帶你去打獵去騎馬!”

“咳咳!”一陣猛咳,那顆糖總算被吐出來。王銀蛾後覺口腔裏彌漫著一絲血腥味,擺擺手走回院子,把他關在門外。

往事不可追憶,夫子如是說。

王銀蛾捏著那包糖丟進外面的人工溪流裏,把紙袋重新塞回書匣。

今兒早上,文嫂告訴她一個消息,朝廷計劃著要放開女官的職位。這意味著,她可以憑借科考走上女官的道路。

女官,這名頭聽起來就很威風,她要是成了女官,娘親肯定要高興壞了。

王銀蛾細細思索,決定回去和家裏人商量此事。這可是天大的機遇啊!

然而回去的路上,不想撞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少年。

少年穿著布衣短褂,身形清瘦矮小,一張臉慘白毫無血色,襯得那雙綠豆小眼愈發黑黢黢的。

“杜老二,你不是病了嗎?”王銀蛾心中不安,警惕地看著逐漸向她靠近的少年,握緊的手掌浸出冷汗。

少年看了看她,道:“我病了,家裏請了大夫來醫治。我想你一定不會來看我,所以就來看你。”

面前的少年透出一絲詭異,在他越來越靠近的時候,一滴雨落在頰上,王銀蛾大驚,面上卻扯著一絲笑意:“下雨了!你快回去,別淋濕了。”

杜老二笑了下,看著倒是真心實意,然而嘴裏卻道:“生了病自然有大夫治,不是嗎?”

“若是治不好,死了,一把火就燒掉了。一些人虛偽地哭哭啼啼,一些人冷淡狀似未聞,你說,人這一輩子活成這樣,是不是很可笑?”

他一字不落地說完,王銀蛾的臉色已經慘白,一雙杏眸直楞楞地看著他,帶著自己都沒發覺的恐懼。

杜老二哪裏知道這麽高深的話,他是從哪兒學來的?

她已經分不清眼前的少年究竟是誰。

少年凝視她許久:“別哭,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的承諾還作數。”

“我等你。”

杜老二退進昏暗幽深的角落,眼神從未離開過她,似乎真的在等她走過來。

王銀蛾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中,腦子裏一直盤旋著杜老二臨走前的話,連家裏古怪的安靜都沒發覺。

她已經是個大人了沒錯,不要害怕。

然而不幸,王銀蛾還是生了一場大病。

外面的人傳言,阿墨找到了她。

大夫也說了,其實她是淋了大雨,受驚過度所致。

房門被人粗暴地推開,她睜開沈重的眼皮,瞧見兩個模糊的人影靠近,是牛頭馬面嗎?

不是,當他們靠近床鋪時,她借著昏暗的天光看清了他們的面容。是爺爺奶奶。

“她病了。”

“病得很重。丟出去。免得傳染人。”

“可惜。這麽個好苗子,我以為日後她能嫁個好人家,好幫扶咱家。”一個沈悶蒼老的男聲低嘆。

她一定是聽錯了,要不然她怎麽會聽見她一向敬重的爺爺說出這種話?所謂對她好,其實是有利可圖。

她在做夢嗎,這是她小時候發生的事?她怎麽記不清楚了。

王銀蛾難以置信,雙目瞪得極大。

另一個同樣蒼老的女聲說:“別看我,你想好受點,就早早地死掉。”

轉而,又對男人說:“一個女孩有多大出息?”

“動手吧。”

“秦湘雪呢?”

“在外面找大夫呢。”

就這樣,她像一頭即將送上案板的豬,被兩人連同被子一起卷走扛著,送到了城外的破廟裏。

年邁的女人對著供桌上方的殘破神像下跪,低眉斂目:“請保佑我一家人不會感染此惡疾。”

而她躺在冷硬的木板上,看著奶奶的動作卻在笑。

破廟外,風雨蕭蕭,寒意逼人。王銀蛾一直在高燒和低燒之間縱向反覆,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沈睡。

梁月庭不敢走進廟宇,因為他現在是風,風會加重她的病情。

這一刻,王銀蛾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是叫王銀蛾的小孩,還是長大後的大人。

如果世上真有神仙,那它理應不會看著她死去不管。

意識中,一雙粗糙的手掌抱起她,滾燙的水滴打在她身上,是下雨了嗎?

當她再度醒來,人已回到那間熟悉的屋子,頭頂是米黃色半舊不新的蚊帳。

一雙粗糙的手掌環抱著她的腰身和脊背,給她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全感。

“銀蛾,你終於醒了——”秦母嘶啞的聲音響起。

她微微仰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布滿紅血絲,和一張飽受風霜的臉,兩鬢斑白。

秦母咬牙切齒:“我不會放過那兩個老禍害!”

爭吵,謾罵,辱罵,聲音交疊成網。王銀蛾困在網中,無路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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