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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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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人間往鬼淵的路因酆都城的消失而消失,而如今只剩餘火有那把開門的鑰匙。他所在之地即為鬼淵與人間的交界。

蒼乾卻沒有聽取白藥先回淩雲巔找餘火的意見,也不知道他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麽。白藥眼睜睜看著他在界與界之間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可通二人來去的罅隙。

蒼乾轉身端詳白藥臉色,見他震怒稍平息,道:“我要先與你說好了一旦進入鬼淵,你就得好生藏在我鱗下,絕不可擅自現身令他人發覺。”

蒼乾語氣十足十慎重,白藥不明所以,卻也點頭答應。

“那條蛇妖的魂魄裏有一股原氣,與鬼淵師吾夜一脈同源,師吾夜肖想我前妻多年,當年被我收走半條命,是個討人嫌的小白臉。”蒼乾的語氣混含憎惡與嫌棄,仿佛師吾夜是什麽臟東西。他朝身後白藥的臉上一掃,狀似無心道:“唯一的長處就是長了張會騙人的臉,白藥,你可不要偷看他..”

“小心,被攝走魂魄”蒼乾陰惻惻恐嚇。

“鬼主..”白藥神情唏噓:“有人倒是威脅我要將我販賣給鬼主作合歡椅。想不到今生竟當真有緣一見這位廬山真面目。”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蒼乾腳步一頓,只見他搖了搖頭,道:“找死”

“嗯,”白藥安然自若道:“他也的確死了。”

鬼淵與人間有障千尺,蒼乾化出原型,通體黑鱗被天光照得流光溢彩,蒼碧龍瞳輕輕一轉,緊緊盯準身前端立的白藥。

這尚且是第一次白藥如此近距離觀察蒼乾,他眼中罕見露出幾近讚嘆的訝然。

——造物之寵,莫過於此。

蒼乾心情不佳,只因白藥望著他的龍身時才會露出那樣毫無芥蒂的表情。只要他變成人,白藥的眼睛裏就不自覺地多出防備與忌憚。

他突然想起與白藥大婚前那段日子。

蒼乾有時都覺得不可思議——白藥一個被妖族養大的神族遺腹子,不向往神族,也從未對妖族產生過歸屬感,他居然整日惦記著那群人類。

那時候天界與下界的矛盾已經到達不可調和的地步,兩界也只是沒有明面上宣戰。那時候鬼主還不是師吾夜,而是師吾夜的同胞哥哥,師晝。師晝此人極其激進,對三界局面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可因為魔族坐大,鬼淵的實力並不強,師晝曾在上界與下界多次游走,希望與蒼乾合謀,一舉端掉天界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長日光陰只是蒼乾眼底的灰燼,他那時候脾氣很差,敢去招惹他的人幾乎沒有。

白藥是個例外。

蒼乾永遠都忘不了第一眼見白藥時的場景。

那時候天兵天將下凡巡邏大荒世界,順手從妖族擄走一批貌美非常的妖姬與少年。這些人甚至走不到天界,神族往往在半途中就能將他們淩虐至死,處理起來也方便異常。從雲頭往下一扔,各自戴好那身神族的皮,回天界。

那幾年已經發生過許多這樣的事情。

妖族群情激憤,又被妖王力壓。

可這一次並不如往常順利,妖王長子藍寄帶領三百人做了攔路虎——身份上來說,藍寄是白藥的大哥。可妖王寵信白藥已經是三界不爭的事實,藍寄有多痛恨白藥可想而知。

白藥處處避其鋒芒,可他那時候太年輕了,還不明白禍事是躲不過的。

這三百妖族的血肉潑開了妖界與仙界的第一場廝殺。他們不是被天兵天將們所殺,只是藍寄開戰的一個理由。

——那是三百妖力低弱的小妖,是撿到白藥的部落。白藥長到十歲前,是這個純樸如同人族的妖族部落在共同撫養他。那恐怕是白藥這一生最好的歲月,無憂無慮,喜怒自由。

多年後,他們成為妖族討伐天界的借口。

可白藥知道,他們因自己而死。

驟雨瓢潑,藍寄帶著笑意與憤恨凝望著匆匆來遲的白藥,等著他的只有一地血水。

神族來者盡歿,故人亦皆死。

白藥由內而外被摧毀了一次,藍寄卻享受他的痛苦,發出一聲猶嫌不足的嘆息。

白藥幾乎殺了藍寄。

妖王在千鈞一發之際趕到,並斷了他的劍,嘆息道:“元瓊,本王曾問你願不願意帶兵抵禦天界,你反駁那不叫抵禦,而叫侵略。可你還太年輕了,妖界崩潰在即,我已經無能為力,你恨藍寄殺你親眷,那你可明白今日不是他們,也得是別人,仙界已經欺人太甚!”

那對父子一同離開,白藥在大雨中跪地痛哭。

也是那個時候,蒼乾才明白天意只是電光火石的剎那。

他禦輦經過,八方神鬼退避,佛亦低眉。

萬籟無聲,大雨奏響天地之間最為寂靜的夜色。只有白藥跪在那裏哭。他漠然置之,自然有人去處理這些絆事的幹擾。

可他的人沒來得及回來,幾乎漲破白藥心魂的郁憤讓他格外嗜殺,他需要發洩,他握著一柄斷劍,將遮天帝君的擡轎人殺了個幹凈。

他一身白衣被血染成赭紅,堵在轎外。

蒼乾生出些許興致,拂簾而出,話未出口,斷劍攜帶者斬首之力擲來,蒼乾二指一並,把那柄劍夾在手中。

白藥被驟雨澆透,渾身血色淋漓。

彼時蒼乾還未看清他的面容,卻覺得他雖丟了劍,卻已將自身淬煉成一柄殺意滔天的白刃。

蒼乾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白藥默然不語的身上,興味盎然,“好兇”

白藥步伐踉蹌,神情恍惚問:“你告訴我憑什麽神族能如此肆無忌憚!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豺狼,整日穩居雲上,下界便為禍一方。天道何道,為何我們必須要付出性命才能爭取來些微容身之地,還要被爾等鬣狗得寸進尺地踐踏...天道何道...天道..你們也配稱天麽?”

“嗯,不錯,的確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老東西。”蒼乾十分讚同,眨眼掠近白藥,左手二指輕並起,點在他頭頂,而他的右手折花般將那柄斷劍送進白藥腹中。

白藥顯然意識到,可他竟躲不開。

“你殺我四人,我還你一劍,挺公平。咦。”蒼乾探指的動手微微一楞,“你是神族?”

白藥終於擡起臉,蒼乾瞳孔猛然一縮。

那張臉在夜色裏是那樣蒼白怠倦而嘲諷,仿佛捧出整個天下的珍寶,也換不來他一個打量的眼神。

白藥似乎不覺疼痛,擡手緊握蒼乾的手將他連人帶劍擊出三尺遠,深惡痛絕道:“神族?連我腳底下的泥也不如!”

他猶自在憤怒中胸膛不住起伏,自知失態,自恨無能,自欺遷怒於人,狠狠揩去嘴角鮮血,匆匆離去。

蒼乾還陷在方才那一幕中來不及反應。

那困獸般防備的眼神,含著一點悲愴的水光,還有尖銳的恨意與濃重的自嘲自恨。

時隔多年再次呼嘯而來。



這怎麽行?

蒼乾粗聲粗氣噴了個響鼻,微微擡起龍首,頷下原本逆鱗所在處空空蕩蕩,恰形成僅容一人爬進去的凹陷。

“看什麽,過來”蒼乾催促道。

白藥看了片刻,誠心誠意道了一聲“勞煩”,這才面不改色盤腿坐進去。

龍行如電,兩廂靜默,隨著距鬼淵愈來愈近,唯有青眉不安的粗喘聲響起。

“白藥,若有朝一日,你發現你不再是你當前的身份,你會如何?”蒼乾突然發問。

白藥閉目練功,眼皮也未擡一下,道:“不如何,我仍是我”

“道長心性倒是很定”蒼乾應了一聲,岔開話題道:“我此行鬼淵實則是為了找一具屍身”

白藥終於睜開眼,坐靠在安全無比的所在,不免松懈,下意識反問:“什麽屍身?”

蒼乾卻不解釋,只答道:“養魂”

“養誰的魂”白藥問完,皺了皺眉,心頭掠過一絲怪異的不詳。

“讓至純的七情六欲為我所用,便能招魂。”蒼乾聲音低沈,用只有白藥才聽得到的密音道:“我曾踽踽獨行在南極雪原,北冥之海,東寄天淵,西極天樞。從風中竭力捕得故人絲絲縷縷的神魂,費盡心力,上下何止千年。此人卻轉世為一具孱弱人身,道長,你若是我,你待如何?”

“...啊”白藥道:“難不成是你那位道侶?”

蒼乾一靜,而後嘆道:“不錯。”

白藥於情愛一道毫無建樹,暗自思忖,便道:“那自然是整日看顧”

“鬼淵到了。”蒼乾朝下一掃,哼笑出聲:“你知道我會如何做?”

白藥道:“如何?”

“我要將他關在我目之所及處關到我們一起魂飛魄散那日”他聲音低得近乎繾綣,白藥周身一空,只聽得蒼龍一往無前,而自己卻落到雲頭,與蒼乾並肩而立,從高空飄然下落。

蒼乾撈起白藥手腕,懷著親昵的惡意湊近他耳邊吐氣道:“我目光所在之處,即為囚籠。我要讓此人好好嘗一嘗何為牢獄之災,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白藥微微避開,道:“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人太狡猾,從我胸膛中抓走那顆化成血肉的石頭,就在我終於願意讓他看守的時候。他竟敢不聲不響魂飛魄散,扔下我一人在這世上,你不覺得他更不饒人麽?”蒼乾眼神沈冷,面上還是笑著的。非要從白藥口中聽見個答案似的。

“與我何幹”白藥扔下四個字,抽回手。蒼乾見白藥眉間有不耐之意,一張無形的皮又蓋回身上。

蒼乾說罷,往白藥手中塞了一枚龍鱗,一指雲下道:“拿好,跟緊我,你身上染了我的氣息,師吾夜有眼無珠,必然不會發覺。”

二人並立,垂眸下視。見月照朱光,冥河崩騰,千舟排浪。

蒼龍開道,龍嘯震徹鬼淵的山河,忘川為之震動,驚濤拍岸,傾翻無數渡船魂。孟婆望著俯沖而下的蒼龍,驚愕地張大嘴,失手摔了碗。

遠處堅壁城門頓時大開,虛空中師吾夜長笑道:“先天蒼龍天地之間不剩幾條,你是哪片滄海的守門人,不安居轄地,莫非是來送死?”

一線刀光如電,破空聲後至,將鬼淵堅壁城前的墨色磚石劃出數十丈的傷痕。

蒼乾黑衣如魔,一手執劍,嘲道:“你那個短命鬼兄長魂魄輪回幾世,如今不知是誰家後院待宰的畜牲。而你師吾夜,三千年前力微氣短,三千年後,不知尚能飯否?”

師吾夜驟聞蒼乾聲音,多餘廢話一概沒有,當即飛身而至,數息功夫內召出數萬鬼兵,他常年帶笑的臉冷如冰雪,一指蒼乾道:“活捉此人,本尊親自改爾帝王命。若殺此人...我師吾夜今日就禪位讓賢。動手。”

這到底是何等的滔天血仇?

白藥冷靜的表情裂了條縫,“現在回去還來得及麽”

蒼乾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矜持的炫耀:“你不信我能贏他?“

白藥木著臉,捂著狂跳的右眼皮,稍退半步,客氣道:“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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