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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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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中)

嚴冬天凈,愈晴愈冷,碧藍天穹不摻一絲雲色。

林府深處的書房門前,輕叩聲三響一停,三響再停。

正值林壑清休沐,他案上攤開幾卷文書,困頓伏案而眠。是被這陣叩門聲驚醒的。

“進來”林壑清臉色很差。

推門而入者是華服綰髻的婦人,行動間自有一派嫻靜,她端著食案進來,上面放著碗湯,待走近林壑清,這才將食案舉至眉邊,細語道:“老爺,喝點湯...啊!”

她是“林壑清”的原配夫人,林聞氏。

林壑清憤然掀開,臉色青紅不定道:“誰準你來打擾,滾下去,沒有下次了”

滾燙的肉湯潑灑一地,林聞氏滿臉木然垂著手,袖上一痕油汙。

她低低笑出聲,而後笑聲漸尖漸高。

屋角站著的三人神態各異,白藥緊緊盯著她的神態,“她是不是知道什麽?“

女夷猶疑道:“..不應該,她只是人族。”

“人族自有其敏銳之處。”白藥道。

蒼乾冷眼旁觀,鼻腔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當著他們二人面,走上前去,五指張開壓上林壑清頭頂,林壑清無知無覺,當空浮起連續不斷的記憶碎片。

由近而遠,由慢而快,而後紛至沓來的俱是未染墨色的紙頁般空白一片!

白藥女夷同時色變失聲:“..怎麽會!”

蒼乾放下手,淡淡道:“他的記憶被人抹除,你們若要查他是查不出任何東西的。他只記得自己叫林壑清,是相國之子,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不過..”

白藥道:“怎麽?”

“動手之人手法精妙異常。”蒼乾雙眸微瞇,“簡直讓我都生出好奇了”

白藥與他同行至今,還從未見過他對誰高看一眼,不由側目。

女夷道:“這麽說抹去林壑清這具軀體記憶的是個高手。可如此高手,為何煞費苦心動他記憶,而不是殺他一了百了?”

白藥走至書案邊,隨手翻閱置著的書籍道:“自然是因為林壑清的記憶中有不得不擦除的東西,而且還要不動聲色,一滴水最好的藏身之處是江河湖海,只有林壑清變成毫不起眼的蕓蕓眾生之一,背後那只手的目的就達到了。”

白藥忽而回頭,望著眼前這個神色猙獰的女子,“或許還有辦法”

一道指風從他掌中射出,林壑清應聲倒頭昏迷。

白藥現身時手中幻化出的拂塵恰好掠過林聞氏眼前,她受了驚嚇,倒退數步,張口欲呼,白藥忙沈聲道:“夫人勿懼,我乃是雲游道人,號元瓊。途經貴地,發覺此處鬼氣沖天,敢問夫人可有發覺府中的不對之處?”

女夷聽他名號,渾身一顫。心頭那點希冀成真似地,雙眼都亮了,柔美的臉上霎時光彩攝人。蒼乾冷笑著斜睨過女夷,沒作聲。

聞氏陡然睜大眼,雙唇發抖,切齒恨聲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一頭齊整發髻搖散也不在意,她死死盯著白藥,點頭如搗:“有..!有一個,你與我來,你替我除了這人,我給你千金!”

白藥覷她容色,心頭有一絲奇怪。

這張恨不能寢皮食肉的臉,倒不像是懼怕。

相國府深,後院有間流風閣,住著個風流人。

白藥被婦人帶到這間庭院前,眼皮一跳,蒼乾意外打量緊閉著的木門,“有意思了”

女夷道:“我們方才為何沒能發覺?”

白藥一語成讖!

這裏果真鬼氣沖天,而且是連蒼乾也沒發覺的鬼氣!

雙門砰然朝內大開,門楣上橫插著只紫竹燈籠。

“這不是聞語響麽,你這妒婦又吃醋來我門前鬧騰啦?”

聞婦人臉色鐵青,指著門內向白藥道:“這公狐媚子誘惑人心,我夫君原本那般清正的一個人,夜夜不歸,就歇在這裏,道長,你替我殺了他!”

一陣狂風就要將聞語響扇倒在地,白藥伸手一扶,將她撥轉到身後,沒想到聞語響竟不懼,厲聲道:“青眉!你這妖孽等著”

說罷她轉身疾步離開,扔下一句:“道長!你替我看顧此處,我稍後就來!”

“夫人切莫擔憂”白藥做足捉鬼除妖的道人架勢。

掌心真氣咆哮而起,橫拍向流風閣中,他一步跨出,寒聲道:“何方妖孽,出來!”

蒼乾忍俊不禁笑了聲,看白藥逞威風,“嗯,不錯,有幾分民間假道士招搖假撞騙的模樣了”

聲音隔著門傳出,“好大的口氣!你這不知哪裏來的假道士且聽好,我絕非那等濫殺無辜的精怪,這林大善人一年前救我於虎口,我就隨他回來坐鎮府中,以防有人居心不良。你若不信,可探我居處鬼氣之外可有一絲一毫怨氣?”

鬼氣森森,確無冤魂。

白藥疑道:“這聲音好生熟悉”

女夷驚道:“..可他分明方才已與我們別過!”

白藥反應過來,這聲音分明是方才跟著女夷送來秋神消息的少年!

門戶震動,一條人影飛將出來,待他站定,白藥凝目,見來人青年模樣,渾身綺羅,面容俊秀,長發披散。

女夷看清他的臉時神情驟變,電光火石間連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兀自遁去,白藥微愕看她離開的方向。

心內揣測道:難不成是舊相識?

“我來瞧瞧聞夫人找了個什麽大羅神仙來捉我,原來是個破相的醜鬼,咦”青眉挨過來,與白藥錯身擦肩,徑直朝收斂氣息,站著不動的蒼乾走過去:“..這高大身形倒是難得”

“好俊!”走近見蒼乾那張輪廓分明卻又漠然的臉,目露興味道:“你是哪裏來的小妖,不如跟了我,伺候的我舒服,傳你千年道行,如何?”

蒼乾眼皮未動,卻並未生氣,只是睇了眼白藥的方向,微微一笑道:“我主子在那,你這醜鬼爬蟲算個什麽東西”

他語氣太篤定,青眉神情僵住,臉色先是一紅,再是發青,指著蒼乾,發抖道:“你..我...”

青眉恐怕平生沒受這樣的奇恥大辱,信手一招,腥風大作,呼嘯著包圍蒼乾與白藥兩人身影。白藥低罵了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忙不疊拔劍鎮壓。

蒼乾眼珠一轉,似在等契機,風勢如刀,刺破他衣角,白藥啟陣圍住狂風,以防外湧摧折房屋,他面色微變——這看不出原身的小鬼,何止是修為不淺!以他如今能為,獨善其身勉強,若要護著這相國府無辜性命卻定然無法善了!

鎮乾坤鳴叫不休,身後卻傳來一道呼聲。

白藥立時回頭,相隔幾步遠的蒼乾步伐隨意避開青眉攻勢,可他的目光卻落在自己身上。

“白藥,”蒼乾側過自己仍帶著指痕的半張面孔給他看,呈現罪證般,道:“我可不是逼迫你,我現在傷心得很,要人安慰才提得起精神與你繼續查這些瑣事。”

青眉一口銀牙咬碎,偏觸不到蒼乾一片衣角,心中越發生恨,長尾從身後甩來:“不識好歹的東西,你知不知道天上地下多少人在我門外只求一顧,你敢輕看於我?!”

蒼乾居高臨下,隱忍多時的殺意在眉心浮動,“聒噪”

千鈞殺意倒灌,青眉竟不自覺心生懼意,不由自主停手,回過神時終於道:“你們到底是何人!”

蒼乾目下無這粒名為青眉的塵,只望著白藥,半晌不動。

白藥目光閃爍,長吸一口氣,提劍而來時牙關緊咬著,冷凝眉目間的忿郁幾乎讓人以為他要一劍刺死蒼乾。

青眉盯著白藥一雙冷冽非常的眼睛,心頭冒出了個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念頭——這雙眼生在這張破相的麻子臉上,簡直暴殄天物。

白藥低眉順眼,含糊道:“打人不打臉,是我一時動氣,往後不會了。你莫再生事,可好?”

白藥果然是天底下最會吃一塹長一智之人,他不知從何時起,再不肯說“日後”,而以“往後”兩字代過。

蒼乾心頭忽軟,百病俱消,誠懇握上白藥冰涼的手,“道長低頭不易,我必誠意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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