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醒(下)

關燈
夢醒(下)

下一瞬,虛空中一條鞭子猛然抽上青眉脊背,幾乎令他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他撲倒在地,錯愕發覺自己竟然不能動彈!

一只腳出現在他眼簾內,青眉仰臉上看,見蒼乾睥睨而下的目光:“蛇妖,忍你許久了。”

青眉張了張嘴,吐出一口不知是氣還是重傷的血。

門檻外聞語響攙扶著林壑清急急趕來,聞氏欣喜道:“老爺,你看看,白道長已將妖精擒捉!”

“你給我讓開!”林壑清猛揮開聞語響手臂,奪門而入,他眼中看不見蒼乾,只當青眉俯地,忙躬身去扶,慌張道:“神仙無事罷?”

他擡頭盯著白藥,目光尖銳異常,“你這哪裏來的半吊子道人,神鬼不分!青大仙人在我處坐鎮,才使得我們這相國府邸不被百鬼吞噬驅趕,你可懂什麽是正邪!”

聞語響驚楞在原地,“什..什麽意思?”

林壑清攙起青眉,護著他坐在籬前的長凳上,冷冷道:“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無知婦人!我夜間來與青大仙人推演君子國國勢,你以為我是做什麽?”

白藥漆黑眼睫極快眨了眨,蒼乾站在他身邊恍然大悟道:“原來民間夫妻之間才這樣責怪。白藥,你以後再叱責我我就不——”

聞語響無論如何想不到,張口結舌道:“你切莫欺我..”

林壑清怒道:“你自己去看便是”

“你給我閉嘴!”白藥忍無可忍喝止蒼乾。

青眉面色陰沈坐靠著門框,林壑清錯會意,也沈下臉色道:“這位道長,我知你恐怕有幾分本事。可你聽好了,別處容得你招搖撞騙,我林府萬不能容你。我也不報官了,你從何處來,就往何處去。”

白藥一甩拂塵,冷冷道:“林壑清,淩蠃是你不是?”

在場二人一齊向他看去。青眉臉色忽變,極為難看道:“你說什麽?”

林壑清吃驚道:“這筆名我久不用,你怎麽會知道”

“我受人之托來尋林壑清,才得知此世之大無奇不有。”白藥鋒利的眼睛不錯過這二人一絲一毫情緒,“你們覺得這世上會有兩個同時存在,卻從裏到外都一模一樣的人,而性格與身世卻南轅北轍的麽?”

青眉傷痛都忘了,蹣跚行過來,緊張道:“怎麽可能,道長異想天開。我有眼無珠,二位請恕我唐突,聞夫人既然容不得我我走便是,如今君子國百鬼夜游,鬼怪吞吃人血肉,再頂著人皮來塵世裏嬉鬧,我在此便是為庇護林太傅的。太傅救我性命,我不能不報答。”

他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讓白藥起疑。

可這番話說得懇切之至,聞語響心知自家夫君秉性,也動容道:“道長..是我不對,與您答應的報酬絕不會短缺,您快快離開罷”

奈何請神容易送神難,白藥衣袍紛飛,冷眼道:“不查清林壑清到底是誰,我是不會走的。”

林壑清露出荒謬神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壑清!”

白藥道:“不,你不是。你腦海中記憶盡數斷在一年前,你若是林壑清,那你告訴我,你騙走山楹懷中書冊,其中赴宴江雲來一事,你還記得多少?”

林壑清怔住了,“誰是江雲來?”

青眉神色變得刻毒,他捋起衣袖,取下臂上所佩戴的一枚銀光閃爍的玉環投擲而出,陰郁而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白藥:“道士,有沒有人與你說過,太愛多管閑事的人,通常都活不長?”

蒼乾看清那玉環時終於色變,他淩空至白藥身前,奪下他手中震乾坤,順勢將白藥推到身後,道:“別出來,現在的你可打不過這東西。”

玉環銀光,朝天躍起,旋轉間嘯然生風,罩在眾人頭頂,仿佛自成一界。白藥不曾見過,蒼乾仿佛知他所想,答道:“玉皇鐘的殘片所鑄之物,三千年前,天帝以此鐘鎮山海,驚響乾坤。”

白藥敏銳問:“很厲害?”

蒼乾急促一笑,心頭暴怒燎原:“..何止厲害,縱然被碎千萬片,猶有誅神餘威!”

“蛇妖,”蒼乾眼瞳漆黑,“告訴我這東西的來處與林壑清身上的古怪。”

“本尊賞你全屍。”

“稱尊道王,還居然知道這些,你到底是誰…你!”青眉駭然仰頭,只見蒼乾一躍而起,手持利刃向玉環罩一擊,震乾坤劍嘯攝人神魂,比之白藥所用時多了份開天辟地一往無前的鋒利。

劍影如網,所到之處林壑清與青眉衣袍懼裂,發絲細的血痕遍布他們肌膚。

劍刃當空一斬,清脆玉碎聲緊隨而出,青眉面色慘變,“玉皇鐘之材可補天,乃萬兵之主,這不可能”

白藥聽得雲裏霧裏,眨眼間蒼乾一劍再出,青眉飛身上前不顧性命以身橫擋,蒼乾一掌震開青眉,穩穩斬上方才那處,玉環應聲迸裂,玉碎如星落。周圍景色一變,又回到流風閣前,青眉身受重傷,蒼乾張開手掌,委落塵泥的碎玉盡數飛回他手中,蒼乾看著,面上有痛苦之色閃過。

他看了半晌,轉身將劍與玉環一並交給白藥,聲音格外低沈道,“都是你的東西,收好。林壑清一事,且聽這蛇妖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

白藥生疑:“都是?”

“嗯,”蒼乾恢覆平日神色,“戰利品,我的就是你的。”

二人回頭看青眉,而林壑清早已不堪神威重壓昏厥過去。

白藥眉頭微鎖,道:“林壑清記憶被洗幹凈,可方才他自稱淩蠃時顯然也在你意料之外。我猜他原本姓名就叫淩蠃,共平二十五年,淩蠃不知為何與林壑清一同喪命,而林壑清被一道金光擄走,山楹救他不及,與天兵天將纏鬥多時,寡不敵眾,被人打下天門。天地之間,時辰有差,一日如一年,既高且遠,等他落回地面,已是今歲冬。我說的可對?”

青眉動了動唇,再次緊閉。他跌坐在長凳前,往兩人臉上看了看,竟微微一笑道:“這些不過是你的猜測,真相你永遠也想象不到。”

白藥踱步,忽又回頭,盯著青眉看,“你在林府,難道只是為了庇護,我怎麽瞧著用監視二字形容更恰當。”

青眉軟爛如泥躺在地上,聞言既不動,也不吭聲。彈指間他奮力暴起,喉頭噴出一縷純黑焰火燎上林壑清側臥的身子,白藥與蒼乾同時出手,可青眉竟不退,不顧一切要讓林壑清化為灰燼。

青眉受二人合力一擊,渾身筋骨斷裂聲傳來,他目眩氣喘,忍著疼痛,笑道:“雖然我不清楚你們查林壑清身份做什麽,但我不會說的,你們就算殺了我,照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青眉口鼻湧血,他虛望著蒼乾,滿臉惡毒的憤恨:“東皇鐘碎片的下場你想知道,求我啊”

“他不願意說..我來說”山楹捂著心口出現在門外,整個人冷汗涔涔,仿佛剛從水中撈起。他身上混含著的癡傻癲瘋氣雨後灰塵般洗去,白藥擔憂道:“你..”

“殺魔唯有一途”山楹緩步走來,虛弱道:“消解其自身執迷不悟之處,魔氣自當煙消雲散。”

白藥擡起頭,恍然悟道:“那只羽毛撣”

“是,被夫子親手了結性命是我夢寐以求的結局,”山楹哽咽道:“因為..因為夫子是我親手所殺,是我殺了他。”

白藥喃喃道:“你都想起來了”

青眉在重傷中難以置信瞪大了眼,“你..你竟然還活著!”

“劍門宗主生辰,廣邀天下宴客。江雲來名聲已極,誰也想不到他向夫子遞來請帖。寒酸書生連一身好衣裳都買不起”山楹悲恨交加,剜了一眼青眉。灰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眼中霧氣卻凝了水,兩行而下:“他吃驚,我更吃驚。我不讚成他去,他卻難得嚴肅與我說此行非去不可”

“可是”白藥似想不通:“林壑清一介人族,何以非要往那山上去不可?”

“因為..不甘”山楹聲息變低。

白藥與蒼乾相視,都沒有想到他居然說出了個這樣的詞來。

不甘?

“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閑拋閑擲野藤中。*”山楹陷入回憶,“他是我所見過的人裏最有才氣的人。民間眾口相傳,一時洛陽紙貴。很早以前,他教書的村子裏,有個前來養傷的京城人,他叫淩蠃。”

白藥默然聽著,青眉急要阻擋山楹聲音,被白藥下了個噤口令。

“我昨日神思不穩,情急之下開口說是同窗。細想來,更像是一段孽緣。”山楹目現恨意:“淩蠃養傷,成日裏無事可做,也學那些垂髫稚子來學堂聽夫子講學。二人一來二去,關系親厚。後來我們才知道淩蠃是宰相麽子,本不姓淩,而是林蠃。這一家子皆是些禍國殃民的畜牲,取得姓名也不像人話,林蠃的二哥林夔開了間書坊,乃是君子國最負盛名的折竹樓。”

“林蠃見夫子文辭如獲至寶,起先是做林夔與夫子間的搭線人。後來夫子引此人為摯友,我三番兩次勸阻,夫子盛怒之下,責罵我一只山鬼懂得什麽人間情誼!”

“他們親密無間,夫子幼時失怙,少年失恃。想來從未有人待夫子這樣好。他對淩蠃剖心,與之促膝長談”

山楹說“人”字的時候,憎恨幾乎沖出肺腑!

蒼乾聞言,望著白藥側臉,眼眸深邃。

——你一只魔物,豈能懂何為大義?

——我為我身後萬妖而死,與你何幹,讓開!

——你怎麽會懂我,目中無人的遮天帝君?

他明白那是一種什麽滋味。

“後來..”山楹慘笑:“林蠃盜走夫子房中私下所作辭章,又以下作手段威脅,對他說若敢說出去,就昭告天下文章風骨高遠的林壑清實則是個靠皮肉乞機遇的兔兒爺。”

“夫子五雷轟頂,自那以後,林壑清於是沒落,淩蠃橫空出世。他魂不附體文思中斷,寫不出來東西時,林蠃便虐打夫子的學生。那些孩子都是窮苦人家出來的,無權無勢,因夫子之故大禍臨頭,夫子晝夜寢食難安。這些我都看在眼裏。可他..他太要強,自知我並未冤枉他口中所謂的摯友,無顏再來尋我。我心中也堵著氣。我們都在等對方服軟,可惜我沒等到他服軟,他去一趟劍門,回來時生了一場大病,藥石無醫。我奔走求神,是大荒中一位散仙心中憐憫,前來一探。”

山楹痛苦道:“...我這才知道他已被魔氣浸染,心魔已成,林蠃欺世盜名,夫子要與之玉碎。他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在林蠃又一次前來索取手書時殺了他。”

“夫子殺了人,來找我時已經入魔,他求我殺了他。說他不想死在午門前,被人當做怪物鄙夷死去。他可以作為怪物而死,但林壑清這個名字不能那樣死”

山楹與白藥目光相接,恍惚道:“我遂他心願殺他,卻覺得我也死了。”

*

女夷一氣奔遠至君子國外,發間琳瑯飾器亂撞,她慌神自語:“怎麽會是他,難道這些都是..誰!”

她肩頭一疼,立時伸手捂上,向身前連飛數尺,這才回頭。

不妨身後又飛來一團紅雲,融化在她衣裙上。

“施主,得罪了”

“紅”

女夷背後佛光赤紅,“...菩薩”

她一顆心被捏碎般劇痛,半句話功夫便倒了下去。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

可大多數人都忘了,菩薩也有明王怒目時。

朱雲本無姓名,她面龐仍是慈悲無比,只眉心一點與唇色相映成殷紅血色。她自千年前一怒,至今不肯和解。

青牙化開遮身障,周身冷肅,朝朱雲施了一禮道:“從今而後,您就是我鬼淵最尊貴的友人。”

朱雲並不回答,拂衣騰雲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