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最後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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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少林十八歲前從來沒有過飽的感覺,仔細回憶一下似乎也沒有快樂。

人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老子本來就窮,所以當安少林和姊姊們長到半大的時候就直接把老子給吃死了。悲痛總是來的猛烈,老子死了,他生前舍不得碰,更不舍得賣掉的寶貝兒都讓老娘給賣了,換了很多很多錢。老娘一點兒好吃的也沒給買,一件衣服也沒添。帶著錢和孩子們就搬回了娘家-----一個更破更小的院子。

一對兒面目兇狠的老夫婦住在裏頭,整日笑也沒有,哭也沒有,冷冰冰地,像石頭。換了地方也還是吃不飽。就一口鍋,七張嘴守著,連鍋都沒有安全感。熬著熬著,最後一個姐姐出嫁的時候,安少林終於十八歲了。婚宴菜品豐盛得讓安少林眼花,安少林終於試到吃飽的滋味兒,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就是想著以後得長本事,像他這個姐夫似的,能讓家裏的老娘以後頓頓都吃飽。

最小的這個姐夫最有本事,有好多的錢,也願意花。可家裏的老娘還是高興不起來,姐姐倒是滿不在乎的。安少林覺得姐姐也是餓怕了,看著她一反平常的潑辣,溫順的跟羊一樣跟在姐夫身邊,安少林就想笑,大概是和那對老頭老太太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安少林也像石頭一樣,想笑也笑不出來。

老娘把錢都用在哪裏了,安少林不清楚,也不願意問。過慣了苦日子的老娘總是在發愁,沒有愁發的時候就硬琢磨點兒愁,一提起錢來,她就更愁,所以安少林從來不跟她提錢。但是小姐夫跟她提起錢的時候,老娘就挺樂意的。他姐夫是個能人。

這個姐夫是真招人喜歡,方正臉,一看就是電影裏的主角。說話利落幹脆,辦事更是雷厲風行,見過的人必定對他讚不絕口。

安少林打心底裏覺得姐姐絕對是上輩子積了德,頭二十年挨過的餓,受過的哭都值了。

“這孩子長的可真好看,比他姐還好看。“

姐夫的話引得一家子人都笑了,安少林覺得很不好意思。

“還念書嗎“姐夫接著問。

“高中呢,他不想接著念···“姐姐替安少林回答。

安少林還是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

“考大學吧!考上大學了,我給你獎勵!你想要什麽“

安少林飛速思考了一下。面對這樣問題的時候,他總是覺得不知所措,選擇是最難最難的事情了。什麽也想不起來,安少林只是搖了搖頭。

結果又逗笑了全家人。

姐姐結婚後,院子裏就剩了母子兩個。院子並沒有因為人少而寬敞起來,反而讓安少林覺得更小了,房頂低得直不起腰,憋著氣才能在屋裏呆住。安少林剛吃飽,不願意憋氣,於是乎他三天兩頭的往姐姐家裏跑,後來索性就住在那裏,姐夫每天接送他上學,順路。

姐姐家裏寬敞,光臥室就好幾間。最重要的是,姐夫並不嫌棄他,甚至安少林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很受男主人的歡迎。住進新家沒幾天,他的臥室裏就堆滿了各種姐夫送的稀罕玩意兒,像是電影裏被追求的小姑娘。安少林不像他老子,他不稀罕那些個物件,他只喜歡虛無縹緲的東西。姐夫在家的時候更是花上所有的時間和他廝混在一起,一個爺們兒,一個男孩子膩在一起竟然能歡樂和諧。

可姐姐樂不起來。兩年了都,她的肚子還是癟癟的。

眼看著姐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同時大學開學的日子也到了。姐姐在他臨行前跟他說“你以後別回來看我們,別進我家的門。“

安少林知道她生的是什麽氣,只是他比她更生氣,還有難過。

安少林大學上了四年,真的沒再見著姐姐。大三的時候,姐姐和姐夫搬家去了南方,搬家之前,姐夫特地來學校看望安少林,還送了臺專業的照相機給他。

“喜歡什麽就去追求什麽,什麽也別怕!“姐夫的叮囑似乎是有點兒沒頭沒腦。

相機很快就派上用場。學校裏的活動,同學間的聚會都是安少林在拍照。也因為拍照,安少林結識了杜雲,安靜,一點兒也不嬌氣的姑娘。

和她戀愛到後來結婚,安少林都覺得稀裏糊塗地,就像是一直被什麽牽著鼻子,自己不明不白地就和她一起私奔逃到了遠離故土的院子,又是一個晃神兒,兩個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妻子賢惠,能幹,家裏家外□□持的井井有條,什麽也用不著操心。

可還是缺點兒什麽,安少林大概回想了一下,終於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一種感覺,快樂。就像是當年住在姐姐家裏時那種感覺。

吃盡苦頭的窮小子一旦嘗過了甜頭就再也不能夠安下心了,時時刻刻心心念念的都是嘗過的甜頭。安少林自然地想到了姐夫給他的囑托。於是他覺醒了。他想要的快樂那麽簡單,唾手可得。住著的院子又一次變得小的容不下身子,屋裏只能躺著,站不起來,低矮的房子讓人簡直要窒息。

其實他被那感覺騙了,也被他崇拜的姐夫騙了。快樂多扯淡呀,追求本身更是可笑。

可悲的是,安少林全然不知,並不以為意。

與安寧最後一次見面是畢業聚餐的第二天,安寧送安楠楠到車站。她的手一直讓安寧握著,柔軟的像貓爪兒。兩個人對前一晚的事情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談。

檢票的隊伍擠得像是罐頭裏的沙丁魚,安寧用盡力氣多撐出些空間好讓安楠楠更自在一點兒。

“別送了,你回去吧。“安楠楠擺手示意。

“沒事兒“安寧不樂意挪地方。

“安楠楠,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眼瞅著車馬上就開走了,安寧終於鼓起勇氣拽住她的手問。安寧多想霸道地拽住她,留住她,哪怕栓住她。

不給她自由,只要能在她身邊,只要可以不用忍受煎熬。

人流來去,毫無顧忌地宣揚自己的心事兒,當著陌生人的面,假裝最沒有意義。他們就是生活本身,平凡又俗氣。情景頗似第一次送她在機場的時候,然而,物是人是比物是人非更諷刺。

“我走了啊“安楠楠拖著箱子擠進車廂裏,頭也沒回。

沒答案或許是最好的答案。

安楠楠趴在車窗上看著她在原地站著,臉上的表情讓安楠楠想不心疼都難。天氣晴朗,地下站臺得不到一點兒陽光,都是陰影。連成片,墻一樣的陰影。她在陰影裏一直壓抑著,藏著秘密不肯跟人講,戰戰兢兢地混在人群當中。

安寧還沒走,就站在原地,跟個傻子似的,像一棵樹。

車開走了。車速飛快,才兩分鐘就已經看不見站臺上的安寧,可是安楠楠知道,她一定還站在原地,像個傻子似的。

不能承諾永久,現在快樂也不能。也許在某個平行宇宙中,安楠楠沒有那麽慫,在聽到安寧問,“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後,會毫不猶豫拉起她的手,一起跳上駛向草原的火車,將刻板飽受的父母,俗世上的煩惱都拋在站臺上,從此只有她們夢想中的遼闊草原,碧水藍天和軟綿綿的羊群,還有她們彼此。

旁邊的座椅上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女人滿臉幸福湊過臉去親男人的下巴,那男人臉一下子就紅了,那麽容易害羞,就像安寧似的。

這種幸福,安楠楠本來也可以擁有。

安寧當初迫切地想知道關於失蹤了的父親的一切,見過最小的姑姑,姑父,聽了他們的講述安寧只覺得失望,住回家裏後更覺得灰心,索性罷手,什麽也不尋了。反正沒什麽大不了,尋找和追求其實一樣,也挺可笑。

這世上有金錢,有權利,有女人,有那麽多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地東西,但他和她全不喜歡,這些真實的存在激不起他們的欲望與感覺,唯有抓不住的感受才讓他們歡喜。可痛苦與快樂本身就是騙局,是圈套,是智人在覓食過程中慢慢演化出來聊以□□的把戲,是自我欺騙。可這世上就偏偏有人樂意於自我戲耍。

安寧不樂意像他那麽傻,一來二去也還是墮入他的步塵。目送過載著她的火車駛出站臺,安寧就忍不住地琢磨,這一切究竟意義何在?人們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和不熟悉的人見面,裝作親昵;懷抱住不愛的姑娘入睡,心下惦記著外頭的風雨;打拼事業,沒有片刻的休息;呆呆地站著,坐著,腦袋裏空空如也·····這一切意義何在?

安少林是否曾經真的找尋到了他追求的快樂,安寧不清楚。安寧只知道他確確實實死了。

又下雨。這個夏天雨下的特別頻繁。安寧的窗戶正對著院子裏的櫻桃樹,都六月了,櫻桃還沒紅。雨點吧嗒吧嗒地掉在葉子上,消瘦的小葉子承不住雨點兒的重量,安寧在屋裏都能聽見葉子的哀嚎聲。這棵櫻桃樹有什麽意義嗎?它之所以長在這院子裏,並且正對著安寧的窗戶是為了什麽?是一種暗示嗎?

也許什麽意義也沒有。

窗臺上擺著一個圓形的魚缸,養著一缸清水。魚早就死了,屍體被丟棄在樹下,正在腐爛。

尼采說,只要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什麽都能忍受。安寧連這樣的一個理由都不想尋找。

安寧看著櫻桃樹,想象著安少林的屍體就像那條死魚一樣爬滿蛆蟲。

雨還在下呢,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也許永遠都不會停,反正都是假的。

“就這樣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結束了。

班長和大俠的故事也在更,《偽男神》,就當是取悅自己吧,反正也是不能下定決心放棄。

寫的好或者不好,有沒有人喜歡,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放不下,也就不費心多想了。

歡迎找我聊天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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