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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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聚會還是畢業時候吃散夥飯，從此天涯茫茫，前程各奔。畢業那年，群裏頭還總商量著“什麽時候聚一聚”大家聊天玩笑，跟上課的那會兒別無二致。到了第二年，群裏頭不知怎麽就沒人聊天了，QQ群不用了，改建了微信的，還照久只發些通知。到了第三年，連通知都沒有了。
時隔四年再次聚在一起的時候，四十二個人是無論如何也聚不齊了。人們口口聲聲說距離不是問題，其實不然，距離才是最大的問題。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眼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明明相愛，又不得不陰陽相隔，兩地分居。說回來，這說法也有問題，人死了後，愛還在嗎
咳，什麽愛不愛的，又不是懷春的少女!
聚不齊倒也罷了，反正一聚會就得出事兒!
大俠本來是不想要參加什麽聚會，就連這次婚禮也是。大俠的初中歷史老師思想激進，上課的時候德育教學串聯起不長不短的四十五分鐘。從法國大革命的歷史意義，到參加同學會的人都沒出息，中間粉墨登場的角色匆匆忙忙打了個照面，就拉倒了。後來那個歷史老師意外去世了，聽說是因為參加同學聚會，酒喝多了，凍死在小區門口了。這怎麽算
回國有一陣子了，眼下又正好有空，而且室友格蕾絲萬裏迢迢第一次來中國特意投奔大俠。那姑娘對中國的印象基本是綜合了中國電影裏那種灰頭土臉的壓抑，和“戰忽局”匪夷所思的科普，誤解之深令人汗顏。格蕾絲無論是對中國文化，或者城市或者人，都有一種迫切，想和自己心裏頭那個印象對應上。不能掃了她的性，當然更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兒私心雜念浪費一次文化輸出，展現祖國母親魅力的機會。所以臨行前，大俠對自己說，都是為了她，更是為了祖國媽媽。
來參加婚禮，特意沒飛，而是讓室友體驗了一把中國高鐵。
李一鳴畢業後繼續念了個研究生，保送的。本來成績就不錯，再加上優秀學生幹部，順順當當繼續在象牙塔裏繼續混了兩年。原本就是人精的一個，估計沒少忽悠學校裏的學生們。他那樣的人，最不合適的地方就是學校，可他偏偏在學校裏頭呆的時間最久。只是不知道，他還是那樣嗎估計也差不了多少吧。哼，狗還能不吃屎了大俠真是懶得去看見那條沒心沒肺的狗!然而看不見，那狗又著實記掛人心。
桌上稀稀拉拉算上家屬不到了十個人，一邊兒喝酒一邊兒計劃著結束後去安楠楠家裏鬧洞房。計劃剛制定就慘遭流產，葛如霜大手一揮，斷了眾人的念想，畢竟安楠楠要安胎，還鬧什麽鬧，老大不小了都。
是呀，年紀最小的也要往三十奔了。出門見到的孩子，張口就是叔叔阿姨，都不帶打奔兒的。比起單位裏的主管們，這一茬兒還是年輕的韭菜，任人宰割；看著長起來的新人，他們就是秧上的老黃瓜，裝嫩是裝不了，摘下來還早點兒。
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說笑起來。已婚的互打探問一下是否買上了房子和車，順帶問一嘴未婚的打算什麽時候成親。十個人除了柳懷玉和大俠，基本都在這座城市打拼奮鬥著，可竟然也沒多少機會聚在一起。親同學又怎麽呢大俠連自己的親爹媽也不常見到。
男生們聚成一堆兒，聊的也無非是升職加薪和房子和車，還有防治脫發早洩。因為是老友，了解完近況後，基本就是在追憶似水的流年。
都是蕓蕓眾生裏頭的一個，逃不出大規則的五指山。結婚、生孩子、賺錢，該來的，哪個也躲不掉。
酒杯斟滿，白酒有種特別的醇香，在繞著杯口飄蕩。第一次，李一鳴沒攔著倒給大俠的酒，盡管還是下意識地想站起來伸手，嘖嘖，習慣真他麽害人。嗨，早就長大成人了，估計沒那麽多忌諱了。
班長在桌子後頭抽煙，時不時嘿嘿嘿地沖外國友人笑，說不清楚笑什麽，笑的大俠沒一點兒安全感。什麽時候開始煙這麽勤的大俠清楚地記得他從前最討厭煙味兒。那會兒宿舍裏頭圈著時候，大俠最樂意點著煙看劇，幾乎每次都被班長數落。“嫌棄自己個兒命太長”他喜歡這麽說。
大俠壓抑著翻騰在體內的肝火和真氣，盡量不去看他張臉。四年了，那臉壞笑只在夢裏頭的時候才真切，能抓握得住，夢醒了，往往還得勞著自己收拾後續。明明夢裏頭的時候能對他肆無忌憚，眼下他就坐在桌子那頭，大俠卻不敢看了。多看一眼，大俠也怕控制不住自己，沖上去打他一頓。
所以大俠有一搭無一搭地聽眾人聊天，心就著聲音越飄越遠，飄到了那座可以叫成是故土的城市，可以叫成是母校的學校，校園裏最容易蹭到網的圖書館，還有那間只有三人住的四人間宿舍，他的床單上有淺藍色的格子，還有淡淡的肥皂味兒······
“唉，班長你女朋友呢怎麽沒帶來”苗苗一邊兒摘蝦線，一邊兒問。小胖子被安置在家了，沒有兒子的折磨，苗苗似乎立馬就褪去母愛的光環，恢覆到原來那個豆芽菜一樣的女漢子一樣的苗苗。苗苗嘿嘿地笑，眼睛瞇成一條線。
在座的同學們八卦之魂成功重燃，七嘴八舌。
班長倒沒急著回答，先是往外國友人那裏瞄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嗨，什麽女朋友。這大好的年華那麽早就把自己交代出去，多不劃算，是吧!有幾個向你和胖子似的那麽想不開，那麽大一坑還奮不顧身往裏頭跳···”
“滾蛋!我是真多嘴!你怎麽還那麽嘴賤!”苗苗哼了一聲。
一個是吧，也不知道是在問誰。
大俠擡頭，正好撞上了李一鳴盈盈的笑。“混蛋玩意兒，”大俠暗聲罵他。
“是是是!”柳懷玉舉起了杯，輕輕碰了碰班長的。
“上午的那姑娘多好呀，溫柔又漂亮，都能帶出來了，還有什麽不敢認的!怎麽，還不滿足”一女同學以為班長在放煙幕彈。
“嘿，溫柔漂亮也不是我的菜!我向組織保證，那姑娘真就是普通同事，今兒中午趕上沒飯轍，這不就稍嘛!!你們知道我的，素來以拯救蒼生為己任，看見吃不上飯的······”班長將杯裏的一點兒酒一飲而盡。
“得得得，別扯了!要我說，人家姑娘肯樂意陪你參加婚禮，肯定對你有意思···”
“嘿，我以自己的人格向組織保證，我跟那姑娘關系絕對清清白白!”班長右手比了個V的手勢，冒充發誓，被柳懷玉一手打掉。
“還跟組織保證你家政委今天可是帶了女朋友來的!”
大家哄笑。
“不過呀，苗苗，可真羨慕你們倆，你和胖子真就成了!現在孩子都那麽大了。你們說，那會兒班裏頭也好幾對都談戀愛呢是吧，就他倆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給你們過來人的經驗，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是常態!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有無數個瞬間掐死對方，熬過那個瞬間，就成了!”苗苗嘴上說，手也沒停。
座上的那些“沒過門”的人聽不聽的進去不知道，大俠反正是一字不差地入了耳，進了心。分分合合是常態，那麽
大俠先頭兒要打死李一鳴的沖動松動了。別人分分合合是常態，到了自己這兒也未必不適用對不對
“都誰來著那會兒咱們班談戀愛的”上一個問題對於熱戀的情侶來說有點兒殘酷，而且無法想象，所以大家換了個話題繼續回憶。
“柳少爺和···”葛如霜停頓了好幾秒，跟著補充“和歷史系美女，好了才多久就無疾而終那會兒最喜歡看他倆在一起了，郎情妾意的，惹人羨慕!重點是勁爆!唉唉，你們還記得嗎當初他和歷史美女激吻，我們還拍照了···荒瘠的學生年代最帶勁兒的話題···”
“哎呦，你們女生都關註點真是····色情!”一個男生打趣，女同胞群起而攻之。
柳懷玉嘿嘿一笑，陳年往事了。要不是提醒，誰還記得有那麽個美女不過話說回來，柳懷玉的女朋友，哪有長得醜的。
“還有大俠和班長!”一個同學突然提起來，“也是天天撒狗糧給我們!我們宿舍還偷偷討論過，他倆······”
大俠聞聲一頓，手上的筷子停住。
座上突然安靜了，葛如霜咳咳地咳嗽了兩聲兒，顯得有點兒多餘，說話人此時也察覺到，自己應該是踩了顆雷。她旁邊的人偷偷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腳。
哄地一下子，煙霧彌漫。
“為什麽，分手了你們”外國友人操著十分不流利的漢語慢慢吞吞地提問。姑娘們暗自感嘆，人家這女朋友，什麽境界!這胸懷!也忒沒心沒肺了!
苗苗趕緊給友人科普，“姑娘，分手可不是這麽用的!”
班長重新點著了根煙，笑呵呵地，仿佛座上說的話都跟他沒關系。
大俠的心短短十幾分鐘裏頭翻了不知道幾個個兒。他笑什麽，他這風輕雲淡的是幾個意思
“你不喜歡他了”外國友人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分手的使用方法，決定重新措辭，說完後，還特意看了眼苗苗。好像在問，我這用的對吧!
對是對，可是苗苗也挑不出毛病來，假裝忙著扒蝦，不理桌上風起雲湧。偷偷瞄兩眼葛如霜，瞪一眼失言的那個姑娘。
大俠擡起眼睛，註視著班長的眼睛，想從他那裏看出個結果來。班長重新換過眼鏡了大概，厚度比從前加了一倍也不止。他的眼神沒有飄忽不定，似乎是根本沒有在乎。當然，他也好像是沒聽見外國美妞的問題，他沒張嘴。
大俠怒不可遏，馬上又墮入無望。
四年了，大俠從來都是抱著一絲幻想，就哪怕是幾分鐘之前，還想著沒有“和”的結果是因為沒有走到最後。真特麽弱智，當是寫通俗小說嗎大俠終於下定了決心，隔了四年做出了決定。心如刀絞。
大俠學著他笑的樣子，慢騰騰地問道:
“為什麽我們就分手了呢”光聽語氣，一時間也辨不清楚是像原來那會兒的開玩笑還是認真。
上學的時候，他倆整天就冒充情侶，裝CP賣腐，摟摟抱抱不在話下，甜言蜜語也曾經灌了一耳朵。就連曾經聽他們倆相互媳婦兒，媳婦兒的叫，也沒這麽尷尬和不適。今天，大俠只說了個“分手”，讓多數人一激靈。
大俠很少穿戴得正經八百。襯衫服帖地穿在身上，隱約能看出胸肌。這小子，出國受了幾年資本主義的腐化倒是終於學會健身了。念書那會兒，對於大俠而言，時間從來不能浪費在游戲和追劇以外的事情上。穿的衣服從來是一款買三件，換著穿，顏色都不帶變的。至於襪子就更是，不同款，不同色的也能穿成一雙，簡直是一言難盡。
此刻端坐在桌子那頭的大俠倒顯得人模狗樣的，有了女朋友就是不一樣了哈。
他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沒碰過。
彈了彈煙灰，班長自然地低下頭不看那人的臉，多年沒見，好像比原來好看多了。到底是從男孩子長成了男人，有了點成熟的味道。想將心事都講於他聽，或者剖開自己給他看個清楚。可然後怎麽辦還是要面對。李一鳴清楚大俠的想法，他想要個結果，或者一個說法，而不是一輩子躲在櫃子裏偷偷摸摸地尋歡作樂。怎麽給李一鳴給不了。
可是聽他問出那麽一句話的時候，原來繃緊的弦就松了。他麽老子就是喜歡這個男人，就是要他，誰也攔不住!
班長老早就後悔了，那麽多順順當當在一起的男人女人，自己怎麽就不能向他們一樣呢解決辦法也不是沒有，很多男人也結婚生孩子，順著家裏的意思延續香火，另一面也沒耽誤虧待著自己。也那樣有什麽不好嗎
家裏頭逢年過節保留節目就是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催婚，班長當然覺得他爸媽那個恩愛的狀態讓人羨慕，可是，真找個女人親也是相過不少，挑來挑去，也被女人們挑來挑去，越來越發現，還是那個男人合心意。而且，真的娶個女人回來怎麽辦，又不能供著李一鳴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作為一個好人的屬性，昧著良心耽誤一個女人的一輩子，李一鳴覺得那麽做實在太缺德了!
所以他自然地選擇了逃避。
李一鳴有不少朋友，也有不少那個圈子裏的朋友。就因為太熟悉他們的現狀。李一鳴能管住自己，也從來沒有那個泛濫的同情心和開放的性態度，所以疾病防治倒可以省很多心力。除此之外，最主要的是來自社會的壓力，和還有歧視，其中最要命的是來自身邊人的壓力。誰能真的不顧別人的眼光自顧自地活著那不是扯淡嗎
一畢業，班長跟大俠說了再見後就再也不聯系他了。在一起是彼此的羈絆，倒不如早斷早利索。那句歌詞叫什麽來著，有一種愛叫做放手四年一晃就過完了，十年八年的，還不是一樣嗎七年一過，身體裏頭的所有細胞都更新了個遍，誰還記得誰呀不過是學生時代窮極無聊的一點兒青澀往事而已。只要這十年八年裏頭不動搖，堅持住。就跟練功一樣，一著不慎，很可能前功盡棄，但是熬過了出鋒入鞘，那就是獨尊江湖之上的大神!那麽大的咖位，什麽恩怨情仇的，何需掛齒!
但是無欲無求了之後，還有什麽意思呢
李一鳴自相矛盾，想不清楚。對於大俠，惦記還是惦記，就是說不出口。只要不見面，不動搖，還有三年，李一鳴覺得自己就能功成出關了。出關後呢真的就得道了嗎
座上同學們面面相覷，心裏琢磨，感情真有事兒不能吧!
柳懷玉剛喝進嘴裏的一口骨頭湯噴了苗苗一身。是認真地嗎早就覺得他倆不正常!班長那貨一直性向不明，可大俠大俠電腦裏的種子足夠分給全校男同胞當糧食了，怎麽看都是妥妥的直男呀，怎麽會被李一鳴掰彎的
“我說，你是男神，你得有點偶像包袱!”苗苗自行擦掉湯漬。
“嘿，班長，問你話呢!”柳懷玉拿胳膊懟身邊人，柳懷玉抱著一顆看熱鬧的赤誠之心。暗自思忖，這世道怎麽了安寧的事情對於柳懷玉就是一道天雷，還沒徹底緩過來，得，大俠他們這又打了一道!
“苗苗剛給你女朋友講解一遍分手的適用範圍，馬上你就來個錯誤事例”
這會他倒是會說話了。
大俠欲言又止。
“你能不能正面回應”柳懷玉拿手敲桌子，這種事情，挑開了說最好，忌諱的就是遮遮掩掩。
“別瞎說了，當著人家女朋友的面兒。這事往小了說，是破壞人家家庭和諧，往大了講就是妨礙民族友好交往·····回頭大俠再被罰跪搓衣板!”班長手裏的煙馬上就到頭了。
“一口一個女朋友，你是當真不知道”大俠盯著他。
好心的同學給外國友人解釋了一番跪搓衣板是個什麽操作，友人眉頭緊鎖，似乎是想不明白，有什麽深仇大恨還得讓人跪著
大俠將手邊兒的筷子，碗和盤子往前一推，班長知道，這基本就意味著要出事兒了。果真是，逢聚會，必出事故。
“宋俠!”班長正色。有什麽話，什麽脾氣私下怎麽都好，當著那麽些人，班長沒想出櫃，更沒準備好。剛才的意氣風發瞬間萎了，生怕大俠那小子沒遮沒攔地什麽都說出來。這種事兒，瞞著也沒什麽不對，是吧。平常伶牙俐齒的李一鳴，此刻除了帶著急切叫他的名字，額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正是這股急切刺激了大俠，大俠縱是再愚鈍也能知道他和自己說散就散了。也是突然，就想起來拿首叫《獻世》的歌詞。大俠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理會他。方才裝得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著，這麽快就耳聰目明了打得什麽如意算盤我偏不!至此，宋俠心裏頭的那點兒陰暗完全占領了制高點。
“沒有什麽要說的是嗎”大俠一口喝光了酒杯裏的酒，辛辣直入肺腑，跟著擦幹凈嘴角，繼續道，“那聽好了，正好我有。格蕾是我室友，不是女朋友。怕你有什麽誤會，現在我清清楚楚給你說，聽清楚了，李一鳴，我就是喜歡男人，而且我覺得沒什麽丟人的。這次，大老遠的跑來參加安楠楠婚禮不是因為什麽深似海的同學情誼，不過就是借著引子想要看看你。好啊，你還真是和原來一個德行!得，這我也就放心了!這篇兒就算翻完了，你去禍害別人吧!成了，想說的都說完了，你們玩兒，我就先走了···”大俠拾起格蕾絲椅背上搭住的外套，強行領著還在為大俠的勇敢鼓掌的格蕾絲，從房間出去了。
柳懷玉又一口湯噴出來，苗苗低聲罵了一句，“臥槽。”
班長的煙夾在兩指之間，將欲燃盡。
“你不追”葛如霜提醒道，“不追再讓人給拐跑了!遲早得應了那句話，懟人一時爽，追時火葬場!”
班長面上穩如泰山，心裏早就顛倒乾坤。
大俠從前一直在躲，小時候躲喝醉酒的父親，長大後躲自己。這麽東躲西藏地，就過了人生的三分之一。這些話早就想要說出口，所以大俠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真正的大俠，無懼無畏。上學的二十多年裏頭，幾乎每天耳提命面要誠實勇敢，吃了那麽多誠實勇敢的虧，大俠這一次當了回真英雄。
格蕾絲跟著大俠一溜兒小跑，追問，“俠，你為什麽不好好聊聊”
聊什麽聊聊這麽些年兜兜轉轉還是對他餘情未了還是說說那混蛋怎麽能狠下心電話短信一個也沒有，讓他當面說清楚，當年究竟算什麽，是一個男人的一廂情願還是一個男人慫了？
讓他滾蛋去吧，老子的青春和一腔心思才是真的餵了狗。
大俠眼眶發紅，忍不住想哭。
晚上街燈如晝，人流比白天還稠。一時間大俠不知該往哪裏走。現在，去哪裏應該都一樣。
“俠，”格蕾伸出胳膊適時給大俠一個擁抱。
兩個人站在街上，乍看起來，和情侶之間的親昵似乎也沒什麽區別。這社會的包容與日俱增，五十年前一男一女當街摟抱也是不識體統，罔顧風紀，現在當眾接吻擁抱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合適。
倘若大俠這會兒抱住的是個男人，親的是個男人呢？想要明目張膽是不是還得五十年？
班長到底還是沒追出來。
大俠完成了如此之創舉後，心潮澎湃了大概足有三分鐘後開始後悔。話說得那麽露骨，讓他怎麽辦呢自己和家裏的關系不親，在櫃子裏頭和外頭沒有什麽分別，可他不是呀!
晚上十點多，電視節目嘰裏哇啦地不知所雲，翻來翻去就直接關了。格蕾絲兩個小時前換了套衣服直接出門了，說是鑒賞夜景，大俠知道她多半是去附近的酒吧晃蕩了。不知道為什麽，大俠周圍總是有酗酒問題的朋友，可能因為某種吸引。
一時痛快過後的大俠陷入一種古怪的情緒，沒著沒落。
正是此時，隔壁的房門發出砰地一記悶響，像是重物與門的撞擊。應該是格蕾絲，多半又是喝多了。大俠裹緊睡袍往門外走，想要打個招呼，順便看看是否需要搭把手。多半情況下用不著，格蕾絲是個聰明有手段的姑娘，幾乎不會空手而歸，除非喝得特別醉。
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就聽見自己的門也砰地一聲悶響。
大俠心上一驚。
開門，倚倒在門上的人隨著門跌進了屋裏。難得清涼的夜風吹消了故意灌滿的酒勁兒，門上人反身倚住門的背面，一路後退，將門關在身後，空出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在兩人跟前。
他慢慢擡起腦袋，一對眼睛似笑非笑看住大俠，仔仔細細將他打量了一遍，眼鏡沒架在鼻梁上，不知道去哪兒了。他拿手在空氣裏頭勾勾，示意大俠過去。大俠身體不爭氣地聽話湊上前。他慣拿住香煙的左手，(大俠竟然一下子反應過來左和右的區別)點住大俠右臉上酒窩的位置，輕聲說道，“嘿，你今天可是痛快了哈!大英雄。”
大俠說不出話來，渾身震顫。
正是無望的時候，這個男人的出現就像是給休克中病患的一記猛烈的電擊，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跟著血液瞬間通暢，臉色也紅潤了。
“你滾來幹嘛!”出口的話還是得裝作怒火攻心的樣兒。大俠拳頭緊握，隨時準備揮拳打到他鼻子上，然後開門把他扔出去，或者一把將他拉到自己懷裏，扣住他的腦袋讓他掙脫不得，然後永遠地拴住他，管他情不情願，樂不樂意。
正在猶豫采取哪種方案，只見李一鳴不理大俠的話，他直了直身子，兩手並用，三兩下解開了自己白襯衫的扣子，順勢撇在地上。李一鳴是那種不能容忍衣服上有一道褶兒的人，怎麽繃住自己就直接把襯衫扔地上了他是李一鳴嗎
他結實的胸膛一覽無餘，曾經引以為傲的腹肌還在。
“X你大爺!”大俠知道眼前這男人素來沒皮沒臉，他怎麽好意思利落地把自己扒了個幹凈呢
“我大爺對你沒興趣，對你有興趣的是你大爺我!”他拿手戳自己的鼻子。
那你丫的四年了一點兒消息沒有，連個屁也不放？
“楞著幹嘛，趕上進度呀，為了你我可是守身如玉兩年多!”班長踢掉掉落在腳上的褲子，朝呆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大俠壞笑，“你丫怎麽不動彈了，哦，不好意思別介呀。來來來，大爺幫你!”
說著，他歪歪斜斜地撲在了大俠身上，緊緊環住大俠的腰，再不撒手了。隔著一件睡袍，感受到兩顆心撞在一起，正猛烈地跳動。
支撐大俠熬住了四年的怨恨，被他這一抱，全給抱散了。本來也是無根之物，就像是預備好了這傾塌一刻，才堆砌了四年之久似的。
班長嘴貼在大俠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說，“你不是說不逼我嗎”隨後，大俠覺著自己的背上滴落兩滴不知道是他的口水還是眼淚。
是呀，說過，大俠說過。可是心頭好就那麽一個，遙遙地山海相隔，逼的好人都要瘋了，更何況是容易鉆牛角尖兒的大俠!
過了好一會，班長熟練地伸手摸進大俠的外袍，一路觸摸，輕輕重重，大俠的身體被點燃。
他輕聲湊到大俠耳邊，說“看來，我魅力不減當年呀，才摸兩下，你就這麽大反應”
“你可真混!”大俠將他抵在門口的鏡子上，李一鳴立馬哎呦了一聲兒。管不得了，大俠急切地湊上去，用行動表現自己。一路向下······
從前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往後的此此種種以後再論。
“宋俠，我想你。做夢不敢想，看見你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活了。”
“那兩年呢”
“為了不想你唄。”
兩人相擁而臥。窗外的霓虹閃爍，搖曳生姿，隔了許多年，在異地他鄉，李一鳴終於貼近了他的身體，挨著了他的心也順帶，看清楚了自己。
沒有閃躲，一心一意。
“他的心無論是黑的，白的，都是我的。”大俠想。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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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四年再次聚在一起的時候，四十二個人是無論如何也聚不齊了。人們口口聲聲說距離不是問題，其實不然，距離才是最大的問題。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眼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明明相愛，又不得不陰陽相隔，兩地分居。說回來，這說法也有問題，人死了後，愛還在嗎
咳，什麽愛不愛的，又不是懷春的少女!
聚不齊倒也罷了，反正一聚會就得出事兒!
大俠本來是不想要參加什麽聚會，就連這次婚禮也是。大俠的初中歷史老師思想激進，上課的時候德育教學串聯起不長不短的四十五分鐘。從法國大革命的歷史意義，到參加同學會的人都沒出息，中間粉墨登場的角色匆匆忙忙打了個照面，就拉倒了。後來那個歷史老師意外去世了，聽說是因為參加同學聚會，酒喝多了，凍死在小區門口了。這怎麽算
回國有一陣子了，眼下又正好有空，而且室友格蕾絲萬裏迢迢第一次來中國特意投奔大俠。那姑娘對中國的印象基本是綜合了中國電影裏那種灰頭土臉的壓抑，和“戰忽局”匪夷所思的科普，誤解之深令人汗顏。格蕾絲無論是對中國文化，或者城市或者人，都有一種迫切，想和自己心裏頭那個印象對應上。不能掃了她的性，當然更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兒私心雜念浪費一次文化輸出，展現祖國母親魅力的機會。所以臨行前，大俠對自己說，都是為了她，更是為了祖國媽媽。
來參加婚禮，特意沒飛，而是讓室友體驗了一把中國高鐵。
李一鳴畢業後繼續念了個研究生，保送的。本來成績就不錯，再加上優秀學生幹部，順順當當繼續在象牙塔裏繼續混了兩年。原本就是人精的一個，估計沒少忽悠學校裏的學生們。他那樣的人，最不合適的地方就是學校，可他偏偏在學校裏頭呆的時間最久。只是不知道，他還是那樣嗎估計也差不了多少吧。哼，狗還能不吃屎了大俠真是懶得去看見那條沒心沒肺的狗!然而看不見，那狗又著實記掛人心。
桌上稀稀拉拉算上家屬不到了十個人，一邊兒喝酒一邊兒計劃著結束後去安楠楠家裏鬧洞房。計劃剛制定就慘遭流產，葛如霜大手一揮，斷了眾人的念想，畢竟安楠楠要安胎，還鬧什麽鬧，老大不小了都。
是呀，年紀最小的也要往三十奔了。出門見到的孩子，張口就是叔叔阿姨，都不帶打奔兒的。比起單位裏的主管們，這一茬兒還是年輕的韭菜，任人宰割；看著長起來的新人，他們就是秧上的老黃瓜，裝嫩是裝不了，摘下來還早點兒。
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說笑起來。已婚的互打探問一下是否買上了房子和車，順帶問一嘴未婚的打算什麽時候成親。十個人除了柳懷玉和大俠，基本都在這座城市打拼奮鬥著，可竟然也沒多少機會聚在一起。親同學又怎麽呢大俠連自己的親爹媽也不常見到。
男生們聚成一堆兒，聊的也無非是升職加薪和房子和車，還有防治脫發早洩。因為是老友，了解完近況後，基本就是在追憶似水的流年。
都是蕓蕓眾生裏頭的一個，逃不出大規則的五指山。結婚、生孩子、賺錢，該來的，哪個也躲不掉。
酒杯斟滿，白酒有種特別的醇香，在繞著杯口飄蕩。第一次，李一鳴沒攔著倒給大俠的酒，盡管還是下意識地想站起來伸手，嘖嘖，習慣真他麽害人。嗨，早就長大成人了，估計沒那麽多忌諱了。
班長在桌子後頭抽煙，時不時嘿嘿嘿地沖外國友人笑，說不清楚笑什麽，笑的大俠沒一點兒安全感。什麽時候開始煙這麽勤的大俠清楚地記得他從前最討厭煙味兒。那會兒宿舍裏頭圈著時候，大俠最樂意點著煙看劇，幾乎每次都被班長數落。“嫌棄自己個兒命太長”他喜歡這麽說。
大俠壓抑著翻騰在體內的肝火和真氣，盡量不去看他張臉。四年了，那臉壞笑只在夢裏頭的時候才真切，能抓握得住，夢醒了，往往還得勞著自己收拾後續。明明夢裏頭的時候能對他肆無忌憚，眼下他就坐在桌子那頭，大俠卻不敢看了。多看一眼，大俠也怕控制不住自己，沖上去打他一頓。
所以大俠有一搭無一搭地聽眾人聊天，心就著聲音越飄越遠，飄到了那座可以叫成是故土的城市，可以叫成是母校的學校，校園裏最容易蹭到網的圖書館，還有那間只有三人住的四人間宿舍，他的床單上有淺藍色的格子，還有淡淡的肥皂味兒······
“唉，班長你女朋友呢怎麽沒帶來”苗苗一邊兒摘蝦線，一邊兒問。小胖子被安置在家了，沒有兒子的折磨，苗苗似乎立馬就褪去母愛的光環，恢覆到原來那個豆芽菜一樣的女漢子一樣的苗苗。苗苗嘿嘿地笑，眼睛瞇成一條線。
在座的同學們八卦之魂成功重燃，七嘴八舌。
班長倒沒急著回答，先是往外國友人那裏瞄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嗨，什麽女朋友。這大好的年華那麽早就把自己交代出去，多不劃算，是吧!有幾個向你和胖子似的那麽想不開，那麽大一坑還奮不顧身往裏頭跳···”
“滾蛋!我是真多嘴!你怎麽還那麽嘴賤!”苗苗哼了一聲。
一個是吧，也不知道是在問誰。
大俠擡頭，正好撞上了李一鳴盈盈的笑。“混蛋玩意兒，”大俠暗聲罵他。
“是是是!”柳懷玉舉起了杯，輕輕碰了碰班長的。
“上午的那姑娘多好呀，溫柔又漂亮，都能帶出來了，還有什麽不敢認的!怎麽，還不滿足”一女同學以為班長在放煙幕彈。
“嘿，溫柔漂亮也不是我的菜!我向組織保證，那姑娘真就是普通同事，今兒中午趕上沒飯轍，這不就稍嘛!!你們知道我的，素來以拯救蒼生為己任，看見吃不上飯的······”班長將杯裏的一點兒酒一飲而盡。
“得得得，別扯了!要我說，人家姑娘肯樂意陪你參加婚禮，肯定對你有意思···”
“嘿，我以自己的人格向組織保證，我跟那姑娘關系絕對清清白白!”班長右手比了個V的手勢，冒充發誓，被柳懷玉一手打掉。
“還跟組織保證你家政委今天可是帶了女朋友來的!”
大家哄笑。
“不過呀，苗苗，可真羨慕你們倆，你和胖子真就成了!現在孩子都那麽大了。你們說，那會兒班裏頭也好幾對都談戀愛呢是吧，就他倆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給你們過來人的經驗，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是常態!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有無數個瞬間掐死對方，熬過那個瞬間，就成了!”苗苗嘴上說，手也沒停。
座上的那些“沒過門”的人聽不聽的進去不知道，大俠反正是一字不差地入了耳，進了心。分分合合是常態，那麽
大俠先頭兒要打死李一鳴的沖動松動了。別人分分合合是常態，到了自己這兒也未必不適用對不對
“都誰來著那會兒咱們班談戀愛的”上一個問題對於熱戀的情侶來說有點兒殘酷，而且無法想象，所以大家換了個話題繼續回憶。
“柳少爺和···”葛如霜停頓了好幾秒，跟著補充“和歷史系美女，好了才多久就無疾而終那會兒最喜歡看他倆在一起了，郎情妾意的，惹人羨慕!重點是勁爆!唉唉，你們還記得嗎當初他和歷史美女激吻，我們還拍照了···荒瘠的學生年代最帶勁兒的話題···”
“哎呦，你們女生都關註點真是····色情!”一個男生打趣，女同胞群起而攻之。
柳懷玉嘿嘿一笑，陳年往事了。要不是提醒，誰還記得有那麽個美女不過話說回來，柳懷玉的女朋友，哪有長得醜的。
“還有大俠和班長!”一個同學突然提起來，“也是天天撒狗糧給我們!我們宿舍還偷偷討論過，他倆······”
大俠聞聲一頓，手上的筷子停住。
座上突然安靜了，葛如霜咳咳地咳嗽了兩聲兒，顯得有點兒多餘，說話人此時也察覺到，自己應該是踩了顆雷。她旁邊的人偷偷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腳。
哄地一下子，煙霧彌漫。
“為什麽，分手了你們”外國友人操著十分不流利的漢語慢慢吞吞地提問。姑娘們暗自感嘆，人家這女朋友，什麽境界!這胸懷!也忒沒心沒肺了!
苗苗趕緊給友人科普，“姑娘，分手可不是這麽用的!”
班長重新點著了根煙，笑呵呵地，仿佛座上說的話都跟他沒關系。
大俠的心短短十幾分鐘裏頭翻了不知道幾個個兒。他笑什麽，他這風輕雲淡的是幾個意思
“你不喜歡他了”外國友人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分手的使用方法，決定重新措辭，說完後，還特意看了眼苗苗。好像在問，我這用的對吧!
對是對，可是苗苗也挑不出毛病來，假裝忙著扒蝦，不理桌上風起雲湧。偷偷瞄兩眼葛如霜，瞪一眼失言的那個姑娘。
大俠擡起眼睛，註視著班長的眼睛，想從他那裏看出個結果來。班長重新換過眼鏡了大概，厚度比從前加了一倍也不止。他的眼神沒有飄忽不定，似乎是根本沒有在乎。當然，他也好像是沒聽見外國美妞的問題，他沒張嘴。
大俠怒不可遏，馬上又墮入無望。
四年了，大俠從來都是抱著一絲幻想，就哪怕是幾分鐘之前，還想著沒有“和”的結果是因為沒有走到最後。真特麽弱智，當是寫通俗小說嗎大俠終於下定了決心，隔了四年做出了決定。心如刀絞。
大俠學著他笑的樣子，慢騰騰地問道:
“為什麽我們就分手了呢”光聽語氣，一時間也辨不清楚是像原來那會兒的開玩笑還是認真。
上學的時候，他倆整天就冒充情侶，裝CP賣腐，摟摟抱抱不在話下，甜言蜜語也曾經灌了一耳朵。就連曾經聽他們倆相互媳婦兒，媳婦兒的叫，也沒這麽尷尬和不適。今天，大俠只說了個“分手”，讓多數人一激靈。
大俠很少穿戴得正經八百。襯衫服帖地穿在身上，隱約能看出胸肌。這小子，出國受了幾年資本主義的腐化倒是終於學會健身了。念書那會兒，對於大俠而言，時間從來不能浪費在游戲和追劇以外的事情上。穿的衣服從來是一款買三件，換著穿，顏色都不帶變的。至於襪子就更是，不同款，不同色的也能穿成一雙，簡直是一言難盡。
此刻端坐在桌子那頭的大俠倒顯得人模狗樣的，有了女朋友就是不一樣了哈。
他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沒碰過。
彈了彈煙灰，班長自然地低下頭不看那人的臉，多年沒見，好像比原來好看多了。到底是從男孩子長成了男人，有了點成熟的味道。想將心事都講於他聽，或者剖開自己給他看個清楚。可然後怎麽辦還是要面對。李一鳴清楚大俠的想法，他想要個結果，或者一個說法，而不是一輩子躲在櫃子裏偷偷摸摸地尋歡作樂。怎麽給李一鳴給不了。
可是聽他問出那麽一句話的時候，原來繃緊的弦就松了。他麽老子就是喜歡這個男人，就是要他，誰也攔不住!
班長老早就後悔了，那麽多順順當當在一起的男人女人，自己怎麽就不能向他們一樣呢解決辦法也不是沒有，很多男人也結婚生孩子，順著家裏的意思延續香火，另一面也沒耽誤虧待著自己。也那樣有什麽不好嗎
家裏頭逢年過節保留節目就是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催婚，班長當然覺得他爸媽那個恩愛的狀態讓人羨慕，可是，真找個女人親也是相過不少，挑來挑去，也被女人們挑來挑去，越來越發現，還是那個男人合心意。而且，真的娶個女人回來怎麽辦，又不能供著李一鳴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作為一個好人的屬性，昧著良心耽誤一個女人的一輩子，李一鳴覺得那麽做實在太缺德了!
所以他自然地選擇了逃避。
李一鳴有不少朋友，也有不少那個圈子裏的朋友。就因為太熟悉他們的現狀。李一鳴能管住自己，也從來沒有那個泛濫的同情心和開放的性態度，所以疾病防治倒可以省很多心力。除此之外，最主要的是來自社會的壓力，和還有歧視，其中最要命的是來自身邊人的壓力。誰能真的不顧別人的眼光自顧自地活著那不是扯淡嗎
一畢業，班長跟大俠說了再見後就再也不聯系他了。在一起是彼此的羈絆，倒不如早斷早利索。那句歌詞叫什麽來著，有一種愛叫做放手四年一晃就過完了，十年八年的，還不是一樣嗎七年一過，身體裏頭的所有細胞都更新了個遍，誰還記得誰呀不過是學生時代窮極無聊的一點兒青澀往事而已。只要這十年八年裏頭不動搖，堅持住。就跟練功一樣，一著不慎，很可能前功盡棄，但是熬過了出鋒入鞘，那就是獨尊江湖之上的大神!那麽大的咖位，什麽恩怨情仇的，何需掛齒!
但是無欲無求了之後，還有什麽意思呢
李一鳴自相矛盾，想不清楚。對於大俠，惦記還是惦記，就是說不出口。只要不見面，不動搖，還有三年，李一鳴覺得自己就能功成出關了。出關後呢真的就得道了嗎
座上同學們面面相覷，心裏琢磨，感情真有事兒不能吧!
柳懷玉剛喝進嘴裏的一口骨頭湯噴了苗苗一身。是認真地嗎早就覺得他倆不正常!班長那貨一直性向不明，可大俠大俠電腦裏的種子足夠分給全校男同胞當糧食了，怎麽看都是妥妥的直男呀，怎麽會被李一鳴掰彎的
“我說，你是男神，你得有點偶像包袱!”苗苗自行擦掉湯漬。
“嘿，班長，問你話呢!”柳懷玉拿胳膊懟身邊人，柳懷玉抱著一顆看熱鬧的赤誠之心。暗自思忖，這世道怎麽了安寧的事情對於柳懷玉就是一道天雷，還沒徹底緩過來，得，大俠他們這又打了一道!
“苗苗剛給你女朋友講解一遍分手的適用範圍，馬上你就來個錯誤事例”
這會他倒是會說話了。
大俠欲言又止。
“你能不能正面回應”柳懷玉拿手敲桌子，這種事情，挑開了說最好，忌諱的就是遮遮掩掩。
“別瞎說了，當著人家女朋友的面兒。這事往小了說，是破壞人家家庭和諧，往大了講就是妨礙民族友好交往·····回頭大俠再被罰跪搓衣板!”班長手裏的煙馬上就到頭了。
“一口一個女朋友，你是當真不知道”大俠盯著他。
好心的同學給外國友人解釋了一番跪搓衣板是個什麽操作，友人眉頭緊鎖，似乎是想不明白，有什麽深仇大恨還得讓人跪著
大俠將手邊兒的筷子，碗和盤子往前一推，班長知道，這基本就意味著要出事兒了。果真是，逢聚會，必出事故。
“宋俠!”班長正色。有什麽話，什麽脾氣私下怎麽都好，當著那麽些人，班長沒想出櫃，更沒準備好。剛才的意氣風發瞬間萎了，生怕大俠那小子沒遮沒攔地什麽都說出來。這種事兒，瞞著也沒什麽不對，是吧。平常伶牙俐齒的李一鳴，此刻除了帶著急切叫他的名字，額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正是這股急切刺激了大俠，大俠縱是再愚鈍也能知道他和自己說散就散了。也是突然，就想起來拿首叫《獻世》的歌詞。大俠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理會他。方才裝得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著，這麽快就耳聰目明了打得什麽如意算盤我偏不!至此，宋俠心裏頭的那點兒陰暗完全占領了制高點。
“沒有什麽要說的是嗎”大俠一口喝光了酒杯裏的酒，辛辣直入肺腑，跟著擦幹凈嘴角，繼續道，“那聽好了，正好我有。格蕾是我室友，不是女朋友。怕你有什麽誤會，現在我清清楚楚給你說，聽清楚了，李一鳴，我就是喜歡男人，而且我覺得沒什麽丟人的。這次，大老遠的跑來參加安楠楠婚禮不是因為什麽深似海的同學情誼，不過就是借著引子想要看看你。好啊，你還真是和原來一個德行!得，這我也就放心了!這篇兒就算翻完了，你去禍害別人吧!成了，想說的都說完了，你們玩兒，我就先走了···”大俠拾起格蕾絲椅背上搭住的外套，強行領著還在為大俠的勇敢鼓掌的格蕾絲，從房間出去了。
柳懷玉又一口湯噴出來，苗苗低聲罵了一句，“臥槽。”
班長的煙夾在兩指之間，將欲燃盡。
“你不追”葛如霜提醒道，“不追再讓人給拐跑了!遲早得應了那句話，懟人一時爽，追時火葬場!”
班長面上穩如泰山，心裏早就顛倒乾坤。
大俠從前一直在躲，小時候躲喝醉酒的父親，長大後躲自己。這麽東躲西藏地，就過了人生的三分之一。這些話早就想要說出口，所以大俠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真正的大俠，無懼無畏。上學的二十多年裏頭，幾乎每天耳提命面要誠實勇敢，吃了那麽多誠實勇敢的虧，大俠這一次當了回真英雄。
格蕾絲跟著大俠一溜兒小跑，追問，“俠，你為什麽不好好聊聊”
聊什麽聊聊這麽些年兜兜轉轉還是對他餘情未了還是說說那混蛋怎麽能狠下心電話短信一個也沒有，讓他當面說清楚，當年究竟算什麽，是一個男人的一廂情願還是一個男人慫了？
讓他滾蛋去吧，老子的青春和一腔心思才是真的餵了狗。
大俠眼眶發紅，忍不住想哭。
晚上街燈如晝，人流比白天還稠。一時間大俠不知該往哪裏走。現在，去哪裏應該都一樣。
“俠，”格蕾伸出胳膊適時給大俠一個擁抱。
兩個人站在街上，乍看起來，和情侶之間的親昵似乎也沒什麽區別。這社會的包容與日俱增，五十年前一男一女當街摟抱也是不識體統，罔顧風紀，現在當眾接吻擁抱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合適。
倘若大俠這會兒抱住的是個男人，親的是個男人呢？想要明目張膽是不是還得五十年？
班長到底還是沒追出來。
大俠完成了如此之創舉後，心潮澎湃了大概足有三分鐘後開始後悔。話說得那麽露骨，讓他怎麽辦呢自己和家裏的關系不親，在櫃子裏頭和外頭沒有什麽分別，可他不是呀!
晚上十點多，電視節目嘰裏哇啦地不知所雲，翻來翻去就直接關了。格蕾絲兩個小時前換了套衣服直接出門了，說是鑒賞夜景，大俠知道她多半是去附近的酒吧晃蕩了。不知道為什麽，大俠周圍總是有酗酒問題的朋友，可能因為某種吸引。
一時痛快過後的大俠陷入一種古怪的情緒，沒著沒落。
正是此時，隔壁的房門發出砰地一記悶響，像是重物與門的撞擊。應該是格蕾絲，多半又是喝多了。大俠裹緊睡袍往門外走，想要打個招呼，順便看看是否需要搭把手。多半情況下用不著，格蕾絲是個聰明有手段的姑娘，幾乎不會空手而歸，除非喝得特別醉。
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就聽見自己的門也砰地一聲悶響。
大俠心上一驚。
開門，倚倒在門上的人隨著門跌進了屋裏。難得清涼的夜風吹消了故意灌滿的酒勁兒，門上人反身倚住門的背面，一路後退，將門關在身後，空出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在兩人跟前。
他慢慢擡起腦袋，一對眼睛似笑非笑看住大俠，仔仔細細將他打量了一遍，眼鏡沒架在鼻梁上，不知道去哪兒了。他拿手在空氣裏頭勾勾，示意大俠過去。大俠身體不爭氣地聽話湊上前。他慣拿住香煙的左手，(大俠竟然一下子反應過來左和右的區別)點住大俠右臉上酒窩的位置，輕聲說道，“嘿，你今天可是痛快了哈!大英雄。”
大俠說不出話來，渾身震顫。
正是無望的時候，這個男人的出現就像是給休克中病患的一記猛烈的電擊，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跟著血液瞬間通暢，臉色也紅潤了。
“你滾來幹嘛!”出口的話還是得裝作怒火攻心的樣兒。大俠拳頭緊握，隨時準備揮拳打到他鼻子上，然後開門把他扔出去，或者一把將他拉到自己懷裏，扣住他的腦袋讓他掙脫不得，然後永遠地拴住他，管他情不情願，樂不樂意。
正在猶豫采取哪種方案，只見李一鳴不理大俠的話，他直了直身子，兩手並用，三兩下解開了自己白襯衫的扣子，順勢撇在地上。李一鳴是那種不能容忍衣服上有一道褶兒的人，怎麽繃住自己就直接把襯衫扔地上了他是李一鳴嗎
他結實的胸膛一覽無餘，曾經引以為傲的腹肌還在。
“X你大爺!”大俠知道眼前這男人素來沒皮沒臉，他怎麽好意思利落地把自己扒了個幹凈呢
“我大爺對你沒興趣，對你有興趣的是你大爺我!”他拿手戳自己的鼻子。
那你丫的四年了一點兒消息沒有，連個屁也不放？
“楞著幹嘛，趕上進度呀，為了你我可是守身如玉兩年多!”班長踢掉掉落在腳上的褲子，朝呆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大俠壞笑，“你丫怎麽不動彈了，哦，不好意思別介呀。來來來，大爺幫你!”
說著，他歪歪斜斜地撲在了大俠身上，緊緊環住大俠的腰，再不撒手了。隔著一件睡袍，感受到兩顆心撞在一起，正猛烈地跳動。
支撐大俠熬住了四年的怨恨，被他這一抱，全給抱散了。本來也是無根之物，就像是預備好了這傾塌一刻，才堆砌了四年之久似的。
班長嘴貼在大俠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說，“你不是說不逼我嗎”隨後，大俠覺著自己的背上滴落兩滴不知道是他的口水還是眼淚。
是呀，說過，大俠說過。可是心頭好就那麽一個，遙遙地山海相隔，逼的好人都要瘋了，更何況是容易鉆牛角尖兒的大俠!
過了好一會，班長熟練地伸手摸進大俠的外袍，一路觸摸，輕輕重重，大俠的身體被點燃。
他輕聲湊到大俠耳邊，說“看來，我魅力不減當年呀，才摸兩下，你就這麽大反應”
“你可真混!”大俠將他抵在門口的鏡子上，李一鳴立馬哎呦了一聲兒。管不得了，大俠急切地湊上去，用行動表現自己。一路向下······
從前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往後的此此種種以後再論。
“宋俠，我想你。做夢不敢想，看見你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活了。”
“那兩年呢”
“為了不想你唄。”
兩人相擁而臥。窗外的霓虹閃爍，搖曳生姿，隔了許多年，在異地他鄉，李一鳴終於貼近了他的身體，挨著了他的心也順帶，看清楚了自己。
沒有閃躲，一心一意。
“他的心無論是黑的，白的，都是我的。”大俠想。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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