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不覺得，安楠楠不在，咱們宿舍有點兒太安靜了!“葛如霜關了手機，躺在床上說。

安寧一驚，從舊事裏抽出身來，“是嗎“

“楠楠在的時候，是三個人說話。她不在了，只有我一個人說了。“葛如霜在床鋪上支起身子。

葛如霜和安楠楠，安寧都不一樣。她上頭有個姐姐，底下有個弟弟，作為最容易被忽視的中間的老二，想要獲得父母親的加倍關愛大概是需要花費些力氣的。葛如霜知道怎麽做人，怎麽說話，因為她能很容易就看清楚別人的需求。在人類社會和類人生物群體之中，察言觀色這項本領的重要性無需贅述。

確實，安楠楠不在，安寧幾乎失去了說話的欲望與能力。

“你知道嗎高中的時候，你幾乎是全校女生漂亮女生的假想敵，醜姑娘的女神，男生的幻想對象。“葛如霜重新躺在枕頭上，不看安寧的眼睛。就算不看她的眼睛或是神色葛如霜也知道安寧一定會認真聽。關於安寧，林曉有一點說得確實不錯，她善於偽裝。她只是裝作不問世事，莫不在乎，冷若冰霜，事實上比任何一個都更在乎別人的眼光和看法，她可能也比任何一個別的人有著更加充沛的感情。她像是躲在陰暗裏頭的孩子，怯生生地。

“可是你不談戀愛，也不和人交往。被拒絕的男孩子開始說你喜歡女人。反正你知道男生大都不可一世地態度，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比自己強···女孩子呢，自己喜歡的男生被拒絕了就會編排些其他別的理由來。所以你看，那時候的孩子過了幾年長大了，但是選擇的理由還基本就是那些吧。“葛如霜接著說，“那時候就有很多關於你的傳言。什麽樣的都有，大多都不太好當然。可是安寧，真的，我聽過很多，從來沒再轉給其他人講。包括現在。“

“我不是急著撇清楚關系，安寧，我曾經有個哥哥，叔叔家的，他念高一的時候偶然一次被同學發現穿裙子，擦口紅，結果···你知道的，人言可畏，結果他吞安眠藥自殺了。光是被同學指點嘲笑，也許他還不至於想不開。他是那種很男人的那種男孩子，一點兒也不娘。平常的時候仗義，寬容，心思也細膩。我打小就喜歡追著他玩。他喜歡孩子，不會覺得小孩子煩。從來不會有人把他和女人或者異裝癖這樣的字眼聯系到一起。可是，人的喜好或者性向從來也是不看人的評級和感覺，對不對···可是被發現後，自然也被我叔和嬸子知道了，他們不但不維護我哥，反而和別人一樣覺得他丟了人，讓他們沒面子···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在他房間裏搜出了些化妝品還有裙子，內衣，當然還有雙高跟鞋···那時候，好像我哥犯了殺人或者叛國那樣十惡不赦的大罪···“

“那些嘲笑我哥的人，有幾個是真的無比厭惡他穿裙子塗口紅的行為嗎也許一百個人裏確實有兩個三個，正義感爆棚，覺得那樣有違倫理世俗，必須制止，三綱五常是天。那其他的那些人裏頭，肯定會有兩三個覺得男人穿裙子化妝是人家自己的選擇和權利，應該無條件支持。畢竟沒違反法律法規，打破的只是人們社會中的文化偏見，憑什麽只有女人化妝穿裙子憑什麽男人不行，男人不能做讓他自己覺得開心的事兒最大部分的人會覺得，男人穿裙子化妝也沒什麽，畢竟他沒礙著什麽事兒，是不是可是他們，不敢替我哥出頭。這一百人裏大多數之所以會譏諷我哥，找他的麻煩，並不是真的多討厭他，只是表明立場而已。在一個群體裏頭，只要出現了一種聲音，那就只能剩下這一種聲音了。你懂的，是不是“

安寧在椅子上坐著，本來背對著葛如霜，面朝書架，此刻轉過身子，看床上的葛如霜。

正如葛如霜預料的，安寧確實一字不落地聽完了葛如霜都話。

見安寧沒回答，葛如霜接著說下去，“所以我哥是真的傻。為了不相幹人的眼光就連自己喜歡的日子都不過了。當然，我沒體會過那種壓抑。可我還是覺得他傻。安寧，你不能做個傻子。你轉學後我就想跟你說這些話，可是那會兒，真的，我也不敢。我們宿舍的那個姑娘幾乎天天說你的不好，所以我不敢···“

安寧真的除了感激想不起來說什麽。

除了感激之外，安寧突然發現自己何其幸運。面對抉擇和苦惱的時候，人最需要的是支持，有人在背後。孤零零一個人的那種被冷落感才是擊垮心理防線的催化劑。

五一假結束了，安楠楠又請了兩天假才回學校。

安楠楠回來之後雨季就開始了。大俠說自從他出生以來也沒見過下過這麽頻繁的雨。一個星期下一場雨，一場雨幾乎就持續了一個星期。微博上的專家號營銷號又開始一窩蜂地說什麽氣候異常，XX原因造成氣候反常，那語氣幾乎就是末日論調了。大雨讓上課成了麻煩，好多時候需要淌水。

安楠楠到校那天剛好是五月五日，柳懷玉生日。

五個人在王爺的面館給柳懷玉點了一大碗長壽面，王爺甚至還賞了每人一杯私藏許久的馬奶酒。柳懷玉二十一歲，過去的二十一年裏少有的簡單生日聚會，也是少有的覺得合心意。安楠楠買了頂綠色的漁夫帽，裝在紙袋子裏，大大方方送給了柳懷玉。柳懷玉打開袋子，樂得合不攏嘴，“哎呦，還特意買了頂紅帽子給我謝謝你啊!“安楠楠氣的像水族箱裏養的待宰的河豚。

大俠和班長省吃儉用一個月，一齊買了臺無人機當生日禮物送了柳懷玉。玩了一個星期，大俠開發出了不少無人機的私密新用處。事實證明，只要有腦洞，生活會新奇到一塌糊塗。

安寧沒什麽好送。倒是知道男孩子喜歡什麽，男人嘛，從小到大都一樣，對玩具和游戲的鐘情度遠遠高於食物。征求過安彥的意思，安寧狠了個心，買了一付價格不菲的耳機。物品的價格本來沒有辦法作為心意的衡量。商品社會嘛，但是也不得不依靠價值和價格分個三六九等。安寧願意花更多的錢對柳懷玉表達感激，又覺得再貴的東西也趕不上他的好意。他不在乎尋常的物件兒，他在乎的，在目前是一個對等的心意，又或者是一個明明確確的回應。安寧盡管知道，卻不能夠說破。幾乎是，什麽時候說破，在手裏緊緊握住的這份美好的關系就要消逝，安寧真真的喜歡眼下的這種狀態，美好又輕松自在。

“安寧，咱倆是不是心有靈犀？太默契了。你咋知道我想要耳機？”柳懷玉欣喜，當他拆開包裝盒以後。大俠和班長嘿嘿的笑，大俠跟班長使了個眼色，表示，“看一張混血歐美臉說大碴子味兒東北話也太逗了…”

安寧低下頭去，臉紅了。

“嗨，生日也不過那麽回事兒，過不過的，還勞煩記掛著…”柳懷玉將收到的來自安楠楠的禮物放在地上，安寧送的耳機，連帶著包裝的過分的盒子，一起裝進背包裏。

“狡猾的獵手！”安楠楠語意不明地嘟囔了一句。柳懷玉聽得清清楚楚，樂呵呵地不做反應。

“柳少爺，有同學想要認識你，歷史系的，美女！魔鬼身材，天使面容。問你聯系方式，她的目的特簡單…”安楠楠低頭吃面，挑起一筷子面條兒，就縫隙看柳懷玉的眼睛。

“不不不！我的心裏頭只有……學習，只有學習才讓我快樂！”柳懷玉正色拒絕，安楠楠冷笑，“電話號碼給她了，你自己解釋拒絕吧。”安楠楠在社團遇見的一個姑娘，大概是柳懷玉的鐵桿兒粉絲，而且明顯是女友粉。安楠楠其實沒給她柳懷玉的聯系方式，方才那麽說，只是想要加深他和安寧的關系，跟著，安楠楠轉回頭瞄了一眼安寧，好像沒什麽不一樣。安寧的表情冷冷淡淡的，依舊。跟著，安楠楠舉筷子伸向安寧的碗，夾起面上頭的兩塊蔥花，還有一片胡蘿蔔自己吃了。

“你也真是的”安楠楠邊吃邊說，聲音小，調子軟，聽不出責備，倒更像是尋常的以吸引註意力為目的的嗔怪。

外頭雨嘩啦啦地下，將屋裏隔絕成另外一個塵世。

牡丹和王爺也在吃飯，用從草原帶過來的酒盅，慢慢酌，輕輕飲。看牡丹的時候，王爺的眼睛裏有光，都是濃情蜜意。男人也好，女人也是，無論性別，其實也不分年齡，只要有愛，就一定能尋出蛛絲馬跡。一個眼神，一個輕聲哼笑，或者一個擡手。

大俠還繼續讓班長背，正好有水坑。雨停了，滴答滴答從樹梢上滴下來，滴答，滴答。可能是安寧的錯覺，大俠這一個月以來似乎是胖了，皮膚還白皙有光澤。他趴在班長的背上，勒住班長的脖子，柳懷玉拎著三個人的包。沒有傘，大俠趕馬似的抽打班長的後腰，一邊兒喊“駕!駕!“班長真的鉚勁兒跑了兩步，又只是僅限於兩步，大俠本來比班長高，最近又確實胖了。

柳懷玉陪著安寧在路上慢慢溜達，心裏頭想著要是沒有安楠楠在的話就完美了。柳懷玉站在安寧身側，和她步調一致。安楠楠自然而然地雙手抱住安寧的胳膊，感覺五月的天陰涼地爬過身體。柳懷玉心裏頭有情緒翻滾，本來懷裏頭抱著的包垂下蓋住身體，同時又覺得沾沾自喜。

清清涼涼的夜晚啊。

沒有安楠楠的話，這個生日簡直無可挑剔。本來雨夜多生浪漫，兩個人沿著小路慢慢踱步，有傘或者沒有傘都行，重要的是有雨滴從樹上草葉上慢慢往地上滑，柳懷玉能抓住它們的節奏。心跳聲在胸膛裏顯得空曠，而且深情。兩個人一起慢慢走，牽手，或者不牽倒也無妨，重要的是陰涼濕滑的夜裏頭，難免身體會相互碰撞，相互調笑一兩聲，心意就全知曉了。兩個人在路上慢慢走，說話與不說都不重要，關鍵是有雨，有風，有背景音，環境把情緒都鋪墊足了，隨時可以親吻她的頭發或者額頭，或者跟她深情表達心意。只要沒有安楠楠。

此時此刻，安楠楠就把著她的胳膊，讓柳懷玉什麽也做不了。除了胡思亂想。

柳懷玉享受目前這種暧昧朦朧的關系。一旦和一個女人確定了戀愛關系，就意味著這份關系有一條會有一個盡頭。盡頭是生死到算得上圓滿，但是多數還是會以厭惡收場。她是個不能厭惡地女人，柳懷玉必須小心翼翼。

沒有貓不喜歡腥，也沒有人願意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眼下最穩妥安全的方式就是維持這個暧昧，直到不得不偷腥。

因為有五一假期時候的良好基礎，安寧和柳懷玉每天晚上都會一起在圖書館或者自習室坐一會兒，什麽也不聊，就是幹坐著。生活背景，喜好千差萬別，聊天倒是能說起很多。兩人倒是也覺得，不說話也沒關系。想自己的事兒，做自己的事兒，什麽都不耽誤，也不會覺得不合適。但是，多數的時候，大俠和班長也會在，大俠當然眼睛挪不開電子屏幕，班長偶爾也會挪不開眼睛，偷偷的，在被人發現之前。安楠楠也在，而且盯得很緊。

所以柳懷玉會點著煙，叫著安寧出門，兩人在窗戶邊，吸煙處抽一根煙，享受安安靜靜的幾分鐘。香煙繚繞在面前，比大俠雜志上頭那些封面更能讓柳懷玉興奮。柳懷玉可能會講兩個段子，接跟著就能聽見安楠楠在教室門口喊安寧的名字，拖長了音調兒，安~~~~~~寧~~~~~!

班長戲稱，柳懷玉大概是入了空門。眼裏除了信仰，繁花綠葉一概不能入眼，更停不在心頭上。

可是就算遁入空門，道行高深，也會嫌棄夜晚有點兒太長。哪怕都要挨到夏至日了，還是嫌棄夜裏頭清冷漫長。感覺不光是心，更是理性的腦作出的反應。生理反應，心怎麽壓制住。

五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多數都不得消停。安楠楠總能瞅準各種機會找柳懷玉的不痛快。

“你是不是喜歡我總找事兒“柳懷玉抱著胳膊盯著安楠楠，“你沒機會了，跟你說，我心有所屬，我只喜歡學習!“

安楠楠就呵呵呵呵呵呵呵，不是笑，只是故意一字一頓地念出“呵呵“，以表示不屑和嘲笑。在大俠看來就是被戳中心事所以尷尬的表現。

安寧低頭專心翻書，假裝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大俠和班長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在一旁起哄。

自此後，安楠楠見了柳懷玉就拉著安寧繞路，開始當他是個透明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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