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如霜和安楠楠在宿舍敷面膜。安寧去洗澡還沒回來。大澡堂是公共的，離宿舍五分鐘的路程。宿舍樓一樓也有浴室，天天排不上隊。她不願意和任何一個熟悉的人一起結伴去澡堂，總在晚上去大澡堂，人中通常最少。安楠楠盡管每天和安寧形影不離，卻一直也沒有那個榮幸陪美人沐浴。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柳懷玉那種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喜歡“葛如霜將面膜上附著的珍珠紙揭掉，對著鏡子將蠶絲面膜在臉上按平，多餘的精華液塗抹在脖子還有手背上。

“喜歡他不如喜歡條狗。“安楠楠翹著腿躺在安寧的床上，自己的床鋪上堆滿了白天和葛如霜一起采購的東西。

“至於的嗎。你要是不喜歡柳懷玉，是不是也不喜歡安寧“葛如霜貼好了海藻面膜，也爬上床鋪，躺在枕頭上。

“霜霜，你這腦回路有點兒清奇呀!你就是平常接收了太多的消息···“安楠楠覺得葛如霜的論斷好笑。

“不然沒法解釋。你要是喜歡安寧幹嘛不讓她交男朋友還是條件很不錯的男朋友“

“啊我又沒攔著。“

“是沒攔著，但是三個人、五個人怎麽談戀愛還有啊你天天找柳懷玉的茬兒，不是吸引他註意力嗎“

“當然不是!純粹看他不順眼!“安楠楠覺得葛如霜奇怪。

“同性相斥!“葛如霜躺在床上，躺的平直。

安楠楠沒回應。

“其實你說安寧和柳懷玉挺合適的，兩個人都好看，性子也好。看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特別有愛!你覺不出來“葛如霜反問，她知道答案。

安楠楠切了一聲，想了想柳懷玉和安寧在一起的場景，確實和諧。

“你覺得柳懷玉是認真的嗎對安寧“安楠楠從床上坐起來問。

“那麽帥一男人對我做什麽我都覺得他是真的!“葛如霜笑著，笑完了，接著說，“聽說，喜歡他的女孩子都是始於顏值，忠於人品。而且他交往的女孩子雖然多，沒哪個和他糾纏不清藕斷絲連。一個在戀愛裏頭無往不勝的人，願意慢下節奏來，你覺得不是認真地嗎“

“誰知道是不是套路“

“你呀!“葛如霜嘆氣。

“你為什麽總維護他你喜歡他“

“有誰不喜歡柳懷玉就連吳教授看見柳懷玉的時候都和顏悅色。這還是什麽稀奇的事兒嗎“葛如霜反問。

自然不稀奇。可安楠楠覺得憋屈。

“你知道嗎咱們學校也有LGBT團體，他們時不時會組織個聚會什麽的···“葛如霜突然說道，“班長很積極地幫忙來著，據說“

“他朋友那麽多，很正常吧。而且，就算是他是團體一份子，也沒什麽是不是性取向是天生的呀，都多少世紀了，最起碼的尊重還是要有的!“安楠楠表態。

“你知道嗎有聲稱可以治好同性戀的醫生。說是種心理疾病，屬於性取向方面的障礙···“

“這麽混蛋的醫生“安楠楠反問。

過了好一會兒，安楠楠悠悠地說，“反正我對他是喜歡不起來。“

“誰呀“葛如霜奇怪覺得。

“柳懷玉!“

得，又繞回來了。

“那你覺得安寧可能一直不交男朋友嗎“

“我妨礙她了我只是怕被她騙!柳懷玉一點兒也不靠譜。“安楠楠坐不住了。

“反正在我看來，不管是柳懷玉，還是什麽劉宇，柳玉你一樣能找出毛病來。所以問題還是在你。“葛如霜扯掉面膜扔在垃圾桶，開始往臉上塗抹。

安楠楠磨磨蹭蹭走到鏡子跟前，打開水龍頭，水流強勁濺到外頭，安楠楠穿著的睡衣前胸上被水花染上幾個水點，貼著肚子的話，有點兒涼。安楠楠拽著衣服使其不挨緊皮膚，另一手卻想同時洗掉臉上的面膜殘留。但兩個動作一定無法和諧同時進行。

門開了，安寧低頭將門關住，葛如霜在櫃子前回頭看門口，安楠楠在鏡子前也向門口張望，手還拽著衣服。可是沒有人發出聲音。

時間詭異了半分鐘，三個姑娘一齊笑起來。安楠楠臉也還是沒洗成，跑過來抱著安寧的胳膊，一副被欺負的可憐樣，告狀一樣跟安寧訴委屈，

“阿寧呀，你可回來了。我跟你說，她欺負我!“

“哎!你這，我什麽時候欺負你了“葛如霜把手上的乳液一點一點拍在臉上，笑著反問安楠楠。

“她說我耽誤你談戀愛，你告訴她，你根本就不喜歡柳懷玉“安楠楠不理葛如霜，逼著安寧表態。

“你呀，沒理也要攪三分。你這樣說，讓安寧怎麽辦看以後沒人寵著你怎麽辦“葛如霜拿著手機出門，路過安楠楠的時候在她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安楠楠誇張地叫，往安寧身後躲。

宿舍裏只剩兩個人。安寧的頭發還往下滴水，鎖骨上也濕漉漉。安楠楠湊上去，聞到一股好聞的洗發水的味道。

洗發水的味道清淡，不招搖，不像香水那般刻意。安寧向來不施粉黛，素顏朝天。臉是冷淡了一些，可是最容易激起別人的欲望。

安寧需要換衣服，需要安楠楠背過身去。今天兩個人是一點兒默契也沒有。安楠楠就依坐在安寧的桌上，恨不得使勁兒盯住她，要透過身體看穿她。安寧站在櫃子前，櫃門打開，拿出一套睡衣。身上沾濕了的T恤脫掉，身材緊致沒有贅肉，胸前山峰一般高聳。安寧想伸手親自將她長著眼睛的腦袋扭轉到另一側。卻沒有，怎麽舍得那麽粗魯的對她，她可是安楠楠。

安楠楠擺弄桌上的水杯，時不時瞄一眼面前的美人。

“你這麽瘦竟然還有胸！！！太不公平了。”安楠楠嘖嘖搖頭。

安寧只能臉紅。

牛仔褲穿了許多年，褲腳和膝蓋磨的發白。幾乎趕上她本來的膚色。

哪怕安寧故意挪了位置，在穿上睡褲之前，安楠楠還是看見了她大腿上的傷疤，不少於二十道，看顏色應該是分屬於不同時期，用刀子一次次剌出來的傷疤。橫在大腿上，一道接著一道。

不嚇人是騙人的，安楠楠心裏一驚，手上的動作也停了。馬上避嫌似的起身到自己的桌前去了。安寧幾乎背對著安楠楠，但還是清楚，她看見了，安楠楠看見了。

她會怎麽想？會不會嫌棄？

安楠楠沒想到那麽覆雜。真的是閑來無事，安楠楠放著自己的物品也不整理，突發奇想給安寧化妝。臉上的痘痘，雀斑都被粉底遮起來。臉甚至也能更立體。半個小時後，三個姑娘妝容整齊美艷，合了張照片。安楠楠甚至還將照片曝在微博上。睡前重新仔仔細細洗了把臉，面膜算是白敷了，不過都值得。

安楠楠喝了口水，然後再次爬上了安寧床，葛如霜正好推門進來，伸手抓住安楠楠的腳踝，故意往下拖拽。

“你往人家床上爬什麽？”

“嘿嘿嘿，欣賞□□！”安楠楠一腳蹬掉葛如霜的手，把自己包裹進被子裏，同時做好防禦的架勢，葛如霜沒再發動進攻。

安寧攀住梯子，想了一想，還是爬回自己的床。

安楠楠在刷微博，最近她粉的愛豆頻頻發博做宣傳。安楠楠不好意思地沖安寧樂，舉手保證，“明天，明天我一定把東西收拾好，絕對不給你再填麻煩！”

柳懷玉在安楠楠的微博照片下面評論，“那個姑娘是誰“

安楠楠哼笑一聲，沒理會，愚蠢。

床鋪還是略微擠了一點，安寧就側身躺著。兩個女孩兒的長頭發重疊在一起。

熄燈了，葛如霜在窗戶跟前說，“經濟系女神才回來，又換男朋友了！她們說，她的身價很高的……”

安楠楠跟葛如霜議論了幾句就沒人再說話了。

安楠楠的手一直都冰涼。隔著睡褲，安寧也能感覺出涼來。她的手輕輕拂過安寧腿上的傷疤，安寧有點兒緊張。

“他們虐待你？”她輕輕地湊到安寧耳邊兒問。

安寧搖頭。

她哦了一聲兒，跟著說，“今天上街買了條裙子給你，現在想著，你應該不會穿，到這裏。“安楠楠的手還在安寧的腿上，比量了一下，膝蓋以上七八公分，她腿上的疤痕一定會露在外頭。

“下周六去換一件，長一點的，到這裏好不好。“安楠楠好像是故意的，手在安寧身上挪不下去。

“直接退了吧，別給我買衣服。而且，我也不穿裙子。“安寧找著她的手，抓著從自己的身上移除。可是沒兩分鐘，冰涼的觸感再次襲來。

“no，no，no，一個不穿裙子的女人和不用香水的女人一樣，沒有前途。“安楠楠打了個哈欠，“我不是再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困死了···“

“你要學著化妝，你也見過了。這些都能遮得死死的，當然我還是覺得植皮會好一點兒···阿寧，我沒有其他的意思，你曉得的，只不過，這一對大長腿，不穿短褲短裙只是可惜了···你可以輕輕松松吸引所有目光····嘿嘿嘿“安楠楠跟安寧解釋。

安寧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馬上，安楠楠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除了均勻的呼吸聲。

安寧也很快就睡著。藥需要吃兩遍在一天的時間裏。安寧如今不需要那東西一樣可以睡得深沈，不胡思亂想。現如今，安寧有比藥更有效的東西。

入夢後是去那間舊辦公室的路上，安寧還是差不多五年前的樣子，順著走廊慢慢往那間辦公室走。走廊裏窗戶是打開的狀態，風將銹跡斑斑的舊窗框毫不費力地吹動得乒乓亂響。安寧不是第一次去那個地方，深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麽。自從表白事件發生後，班主任怒不可遏，當著全班人的面抽安寧的嘴巴，並高聲責罵，“傷風敗俗!“安寧站在講臺上，低著頭，偶爾擡眼偷偷瞥一眼老男人，竟然覺得他生氣似乎是裝出來的，事實上他還有點兒高興。風大，走在陰涼的走廊裏，安寧覺出了有些冷，已經快兩個月了。安寧期望快一點兒到頭。心裏好像也隱約地知道，這事兒大概要有個結束了。這一次，安寧沒有往常一樣那麽害怕，只是加倍的厭惡。

安寧竟然沒有逃走，僅僅遵從下達的命令，像是毫無反抗的餘地。可分明，那老男人只是說，“來我辦公室。“事後警告“不準說!“

只此而已，竟然真的沒人說出去。安寧在夢裏罵自己傻子，腳步還是不停地向那間屋子走。這段路安寧走得很慢很慢，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步子卻像是踩著風火輪。

安寧將自己沒能反抗的懦弱歸罪於安少林，要不是他早早就離家出走，也不至於什麽話都沒有人與之傾訴。杜雲那麽忙，忙得面也見不上。安彥個子還那麽小，什麽忙也幫不上。如果他還在家裏頭，那什麽也不會發生。需要他的時候，這個男人總會缺席。

午休的時候，所有的教室怎麽都這麽安靜沒有吵鬧，沒有打鬥，所有人都嘴巴似乎都被封住了，他們是啞巴。只能看見不能說話。走廊裏偶爾有兩個老師經過，長長地嘆氣或者擡起眼睛看向別處，他們不認識安寧，不在乎安寧在幹嘛，想什麽。但他們也知道，或多或少的知道辦公室裏的懲罰意味著什麽，他們也不說，而且裝作一無所知。

只有人類才有如此繁覆的行為舉止，美其名為大腦的創造，實則是種懲罰。所以活該要受罪。

終於還是到了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裏面黑黢黢的。安寧對窗戶上掛著的破窗簾有陰影，尤其是暗黃色的窗簾。只要想到就恨的慌。

走廊的最後一扇窗戶正對著虛掩的木門，風呼呼地吹。突然窗戶上跳上來一只花貓，皮毛油亮。它見了安寧也不害怕，也不躲閃。若無其事地蹲在窗臺上，舔自己的爪子，給自己洗臉。貓的眼睛又大又亮，仿佛有攝人心魄的魔力，爪子厚厚的，不與健美的身材相稱。呵，肉乎乎的爪子，跟安楠楠似的。

安寧好像差點兒笑出聲來。貓停下，這才盯著安寧看，跟著伸出厚爪子在空氣裏夠了兩下，仿佛示意安寧過去。安寧聽話，來到窗戶旁邊，那貓就一下子跳進安寧懷裏頭，拿頭蹭安寧的胳膊。安寧抱著貓，揉撫它的毛發，動作熟練溫柔。

這一次安寧沒有進那間黑暗的辦公室，而是抱著貓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懷裏的貓滿意地打呼嚕。呼嚕嚕，呼嚕嚕。

真好。真好。

老男人從辦公室沖出來企圖抓住逃走的安寧，但是安寧個子小，年紀小，動作靈敏，很快就不見蹤跡。安寧抱著貓在藍天下放聲大笑，終於逃脫。

風裏有香味兒，貓乖乖地在懷裏，不走了，抱著安寧的胳膊，滿意地呼嚕。安寧也抱住它，心裏頭溫暖安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