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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博爾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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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博爾赫斯

“路煜?”宋祈年靠坐在桌沿, “他還糾纏你?”

“沒有沒有!”林笙在電話那邊否認幾下,含糊其辭,“就是他家的狀況你應該了解一點, 他過年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我就想要不……”

“你同情他, 誰來同情你?”宋祈年眼神冷淡, “當初他跟一條瘋狗一樣纏著你甩都甩不掉的時候, 你不是說後悔當初同情他幫他了, 現在才過去多久?”

她總是這樣。

付薇的果決利落,她是一點沒遺傳到,耳根子軟得不像話。

對待林家是這樣,現在路煜也是這樣。

林笙想要解釋,“路煜不是那樣的人, 他是因為誤會了我們的關系才會做出激動的事情, 阿祈,我替他跟你道歉好不好?那次臺風雨天裏打架他也不想的。”

提到臺風雨天,宋祈年下意識想起了許柚那句不經意提起卻滿含著酸澀的話。

“我曾經在臺風雨天等過一個人。”

但是她沒有等到。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 除了他, 還有一個路煜。

宋祈年:“別跟我提他。”

“如果除夕他也在, 我就不去你那兒了。”

說完, 掛斷了電話。

時間流逝,到了深夜,整座城市慢慢進入沈睡。

宋祈年坐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盯著手機看, 他像個毫無道德感的卑劣壞人, 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許柚的朋友圈。

好像產生了戒斷反應,病態偏執。

不知過去了多久。

深夜的公寓靜悄悄的, 始終無法入睡的宋祈年走下床,去到客廳,無比熟悉地擰開那瓶擱置在桌上的藥。藥瓶已經要空了,晃了兩下才滾出來一粒到他手裏。

他就近地灌了一口冷水,然後吞下一粒安眠藥,才走回房間重新躺在床上。

目光仍空空地盯著天花板。

直到睡意來襲,他才稍微側轉身子,把枕邊的手機握在手裏,鎖屏上的照片受到感應,暗下又亮起。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宋祈年不受控制地又升起那個念頭,搶走她。

不惜任何代價。

-

翌日,公寓的門鈴聲在電視的雜音中響起。

電視機開著,裏面播放著一個歌舞劇表演,演員說幾句臺詞後的唱兩句戲腔。

宋祈年正屈腿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膝蓋碰到了遙控器,無意中換了個節目,這次是家庭倫理劇。他也沒管,電視音響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不過是給冷清的生活加一點人氣的工具。

宋祈年是一個矛盾的人。

他喜靜,又厭惡絕對的靜,每當他身處的某個環境死一般的沈寂時,他就會聯想到不見天光的幽暗地下室,潮濕骯臟,從他身上蔓延出的血腥味,引來角落裏饑不擇食的老鼠蟲蟻,它們吱吱地叫著,沙沙地爬著。

同樣,他喜光,睡覺也會開著燈,但又要戴眼罩遮擋光線。

這會兒宋祈年在沙發上小憩也是戴著眼罩。

他頭往後仰,黑色眼罩架在高挺鼻梁上,聽到電視機外的門鈴聲,有些被吵到。

在門鈴鍥而不舍地響起第十遍時,宋祈年才拽了一個外套穿起來,走到門邊站定。他沒立刻開門,眼皮垂下,打開電子屏幕查看外面情況。只見昨天還醉醺醺站都站不穩的江聿,此刻冷著臉站在他門口,一副不開門就不罷休的樣兒。

宋祈年打開門,看都沒看外面人一眼,轉身往裏走,重新坐在剛剛的位置上,闔起眼皮,“有事兒?”

江聿站在對面,“我派人去查了淮城的事。”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全部。”

“效率不錯。”宋祈年沒什麽表情,說話拖著音,懶洋洋地。

江聿見他這番懶得對峙的態度,是有些憤怒的。比淡定,他是比不過宋祈年。

可他懂得什麽叫禮義廉恥。

“宋少真是好興致,為了一己私欲跑到淮城去當個窮學生,博取所有人的同情,誰都覺得你宋祈年是個努力讀書的孤兒。許柚也是這樣被你騙住的吧,看你辛苦兼職的時候還會心疼你,可憐你,結果卻發現不過是一場騙局,所以才會那麽堅定地轉去了海市。可看許柚現在的態度,她應該早就不想再跟你有牽扯了。”

“還有趙希瑞,趙家小門小戶的,今年進宋氏集團還是因為趙家走了加入疼訓群爸一寺八依六玖六傘,每日更新漫畫廣播劇和曉說哦。關系。怎麽就偏偏那麽巧,讓許柚救了她?不過是你做的局而已。”

宋祈年掀開眼皮,“我問你,趙希瑞是京北理工大的大四學生嗎?是。我說她是我女朋友不可以嗎?可以。”

他勾唇,淡笑,“有問題嗎?”

江聿忽然覺得自己從沒有認識過宋祈年。

也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京北圈裏那句話,宋家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你憑什麽做這些事!以前你仗著的不過是許柚喜歡你,可現在她不喜歡你了,你在她這裏什麽都不算。還是說宋家人都這樣,理所當然地把別人的心意當做自己可有可無的所有物,在的時候無所謂,不在了就占有欲作祟!我倒還真想問問你,宋少爺,你對許柚真的是喜歡嗎,還是自私自利的占有欲呢。”

“我希望你能明白,”江聿譏諷,“她以後會有喜歡的人,會有她的終生伴侶。”

“哦。”宋祈年偏了下頭,唇角帶笑,不在意地說,“那又怎麽樣。”

他理所當然的口氣,好像別人才是那個破壞他跟許柚感情的第三者。

宋祈年:“我喜歡誰,還輪不到你來管。”

江聿握緊拳頭,“你就不怕我把你跟趙希瑞的事情告訴許柚?”

宋祈年走到桌邊,給自己到了一杯水。他仰頭,冰水灌入喉嚨裏,刺激著發脹疼痛的大腦,感覺不好受,但讓人頭腦清醒。

“你可以把這些事情告訴許柚,我不會阻止你。”他雲淡風輕地說,“你看她會不會信你?”

他略思考地點了下頭,“我猜會。”

“不過你最好想清楚,江家現在無主,要是遭受一擊應該會股市動蕩吧。”宋祈年勾起的唇角笑意消失,“我不介意看場好戲。”

他受制於宋淮是真的,宋老爺子昏睡前的那張股份轉讓合同也是真的。

他要是真的想對付江家不難,這更是真的。

宋祈年在用江家威脅他。

江聿驚愕,他諷笑地搖頭,“不愧是宋淮的兒子,冷血,自私,道德感低廉到這種程度。”

“你現在才知道嗎?”宋祈年笑了笑,“宋家沒有一個單純意義上的好人,這件事,不是人盡皆知嗎?”

他就是道德底線低,就是毫無原則,就是壞的徹底。

那又怎麽樣?

從他生下來長到現在,脫去宋家繼承人的身份,又有幾個人把他當人看?宋淮那句話說的沒錯,沒有宋家,宋祈年不過就是付薇為了上位而生下來的工具,不過是一條野狗,爛命一條,誰會高看一眼?

可偏偏就有這麽一個人,別人擯棄他為垃圾,她卻珍惜他如鉆石,認為他是天上熱烈的太陽,是星辰中最耀眼的光。

這樣一個人,叫他怎麽舍得放棄。

-

距離吳萌上次打電話來說推遲回家已經過去幾天了,大概再過些時候,兩人就能訂機票回家。

許柚已經開始提前收拾東西。

她學習上腦袋瓜子有點小聰明,生活上的瑣事倒是經常丟三落四,尤其是收拾行李方面。除了之前在國外拍的文物相冊集,她還特意收拾了一些小首飾帶回去,女孩子喜歡漂亮的東西,許柚也不例外。

忙了一會兒,許柚發現生理期用品沒了,下樓去超市一趟。

路上她突然想起她還沒打電話問許宴什麽時候回去。按理來說,宜清大學和京北大學應該差不多時間放假的,而且許宴今年大三了,課程少,代表著考試也少,應該比她這個大一新生早考完。

許柚主動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嘟的一聲提示音後,對面接通,還沒有人說話,先傳出“砰”地一聲響,似乎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幾秒後,那邊才響起一道輕柔聲:“餵?”

許柚驚詫,哥哥的手機,怎麽會是一個女人接的電話?

她斟酌問:“你是?”

“我是周書——”女人頓了頓,“我是醫院的護士,許先生在衛生間,他讓我幫他接一下電話。請稍等。”

“醫院?”許柚蹙眉。

話筒裏的背景音哼哧哼哧的,過了會兒,許宴才接起電話,嗓音吊兒郎當地,一點沒生病的跡象,“說。”

“哥,你怎麽去醫院了?”

“感冒。”

“……”許柚一臉無奈,“哥,你想糊弄我好歹也編一個可信的理由吧,我又不傻。”

“懶得。”許宴言簡意賅地問,“找我什麽事兒啊?”

“沒事,就問你什麽時候回淮城?”許柚說,“我過幾天跟朋友一起回去,跟你說一下。”

“男的女的?”許宴開始查崗。

“女生,是以前一中的朋友,叫吳萌,你認識的。”

“哦,那成,”許宴懶懶地拖著尾音,“你跟她回去吧,我今年啊,那什麽……”一向有話說話的許宴突然咳嗽幾下,難以啟齒似的,閃爍其詞,“再說吧,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啊?”許柚奇怪,“你要待在京北嗎?”

“哥在英國這邊有個生意,走流程簽合同,一時半會走不開。”

“英國?”許柚楞了好一陣,耳朵裏依稀聽到對面的英文對話,才確定她哥現在真的人已經在英國了。轉而又想起他人還在醫院,登時一些不好的想法浮了上來。

許柚顫著音,“哥,你不會是得了什麽大病吧?”

她只有他一個親人了。

“你罵誰呢,沒大沒小。”許宴沒好氣地說,“沒什麽病,就是在這忙工作累到低血糖進醫院了,你別瞎操心,自己照顧好自己就成。我什麽時候回去還不確定,再說。”

許柚說了句“好吧”,沒等再問什麽,那邊已經把電話給掛了。

急急吼吼,奇奇怪怪的。

還有剛才那個聲音,她總覺得在哪兒聽過。

期末的學校超市空蕩蕩的,不少東西已經被一掃而空了,許柚也只買了幾包衛生巾和一些零食,結完賬後拎著一大袋東西回寢室。

沒走幾步,手裏一空。

她轉頭一看,竟然是幾天沒見的江聿。

“我幫你拎吧,挺沈的。”江聿手裏拎著袋子,朝她笑著說。

許柚活動了下酸疼的胳膊,“那謝謝你了。”

“謝我?”江聿笑了笑,“應該是我謝你吧,上次酒吧不是你,我還在鉆牛角尖兒呢。”

他瞥一眼超市,“你這是在準備回去的東西?”

許柚點了點頭,“嗯,本來幾天前就要走了,但我朋友她臨時有事推遲了一周。我跟她機票應該大後天訂吧,但我這個人經常丟三落四,所以打算提前收拾收拾東西。對了,我記得經管院早考完試了,你怎麽還沒離校?”

江聿步履頓了下,他佯裝不在意地開個玩笑,“本地人不著急離校。”

許柚看了他一眼。

少年雖然還是跟從前一樣的穿著打扮,帥氣陽光,桃花眼笑起來風流多情,可身上總籠罩著淡淡的陰霾。

他還沒有從江老爺子去世的事情中走出來。

許柚抿了抿唇,不想提起傷心事,主動轉移話題,“你今天怎麽來這兒了,經管院離這裏很遠的,難不成專門來找我?”

“猜的挺準。”江聿下巴一擡,嘴角上揚,笑起來的弧度卻再沒有以前的肆意和自由,“以後我就正式接手集團了,公司學校兩邊倒,時間只會越來越緊,像賽車這類業餘愛好以後都不會再玩了。這個周末有個賽車娛樂賽,也是我最後一次參加,所以我想邀請你一起去。”

他轉頭,笑著尋求她意見時停了停,像是最後一次勇敢,但又怕被拒絕,所以小心翼翼,“去嗎?”

許柚楞了一下。

就在她思考的幾秒裏,江聿輕笑著,裝作不在意地一句話帶過,很怕給她負擔,“不去也沒事兒,你不會以為我身邊沒別的朋友吧,帶她們去也能撐場面啊。”

“我去。”許柚說。

江聿的笑意僵住,他對著許柚清澈的眼,心裏的一堆托詞全都消失不見。他低低地笑一聲,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只要看見許柚那雙眼睛他就說不出謊來,他承認道:“我其實是想在你出國前,好好地跟你出去玩兒一次,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許柚說。

講心裏話,許柚自然是不想去的,因為她對賽車這事兒不感興趣。可她覺得吧,江聿說得也沒錯,她很快就要出國了。許柚對自己的性格很了解,她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出國,一來是因為她想當爸爸的眼,代爸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二來,則是因為這些年發生的這些事,就算她自認為已經走出來了,放下來了,可潛意識裏她還困在過去的籠子裏。

從淮城到海市,再從海市到京北,每一段路程她都有在停下來幹事情,譬如覆讀,譬如讀大學。都是正經事兒,都是在一個地方好好居住生活著,可許柚始終覺得她的腳是懸浮的,踩不到地上。

許柚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裏狀態。

只能在有限的閱歷裏,將其理解為對少年時期遺憾的一種補救。

父母去世,這是一道可能終身都邁不過去的一道坎;把宋祈年當作心理障礙恢覆後的唯一情感寄托,卻被他刻意忽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開和拋棄;許宴永遠只把她當作小孩兒護在羽翼之下,舍不得她吃一點苦……

許多許多的東西,都讓許柚覺得她不能始終停滯在原地。

人不可能一輩子長不大。

許柚淡笑,“去玩玩兒也沒什麽不好的,在出國前看看有意思的,到了國外可能玩不起來了,正好我也考完了試,有的是時間。”

江聿放下心來,“好。”

他想起什麽,眸底滑過一抹失落,“你下學期出國時間定了嗎?”

許柚搖頭,“還沒,不過我聽我們專業課的陳老教授說,最遲應該在下學期開學的一個月後,怎麽了?”

下學期,那也很快了。

她就要離開了。

江聿心裏的不舍越來越濃,他側開身子,緩了緩才道:“沒什麽,想問問,我不會是最後一個知道你要出國的吧?”

許柚眼睫輕顫了一下。

江聿的確不是。

因為有一個人,從始至終都不知道她要出國了。

不過不重要了。

打從許柚決定出國留學的那一刻開始,她已經想好了,三年多的留學時間,她不會回國。

下一次她回來的時候,應該會是三年後,也可能更久。

經年過去,年少的感情和遺憾都會埋沒在記憶裏,每個人都會走向各自的未來。

博爾赫斯說過,無論什麽報覆或寬恕,都比不上遺忘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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