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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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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卻說陳全那邊。

早在冬節之前的十幾天,他就又開始散財,比如趁著學童們放假給老家村裏翻修學堂啦、再為學堂多聘請來兩個更有名的教書先生啦,聽老友安有福的建議在京城東坊尋小鋪面開個店面啦,等等。

實際上,作為當今獨一無二、名副其實的國丈爺,陳全所面對的情況遠比一般人想象的還要覆雜,什麽來自各路大人貴人這個詩會那個酒會隨便哪個宴會的請帖,陳全都想象不出,這世上怎麽會有人,哪怕連賞個梅花,都要不乏矜持地朝這家那家遞張帖子呢?

好在管家張勇耐心地解釋,說是人家想要結交。

陳全頓時了悟——原來是大戶人家的規矩,果然行事周到,含蓄知禮。

不像往日他在村裏、和安有福等人交往,想到時敲個門找人就是了。

可是接下來,令陳全沒想到的是,竟又有人絡繹不絕地登門,爭先恐後或露骨、或暗示地表示,願意為他送財送股送金送銀,甚至還有打定了主意悄悄送暖床人的,唬得他老頭子險些當場就不會說話了,全靠管家張勇頗有眼色,還能說會道,三兩句將人打發走。

轉頭陳全在家裏就給早逝的妻子四丫和陳垚多上了兩柱香。

要知道,他老頭子都五六十歲行將就木的人了,臉上的皺紋都已經恨不能揪幾層皮下來,怎得竟還有人給他送才十幾歲的小姑娘?!

這這這……要說出去,這一張老臉他還能要嗎?!

不知自己正被外人暗地嘀咕“窮人乍富”的陳國丈,就這樣慌不擇路地閉門謝客了。

但還沒等張勇琢磨好該怎麽醞釀出說辭,陳老爺心情又美了——宮裏頭貴妃又給他送東西了,除了一如既往吃食上的東西,陳渺還特地挑了好看又實用的皮襖和皮靴。

此外,她還給老爹親手抄了經書,自寫了幾副過年的對聯——陳全一看,當即打算好要將其貼在他們一家人居住的門窗上。

陳全喜不自勝,紅光滿面地忙喚張勇招呼好宮裏的來人,請人家下去喝茶吃點心。

幾個披著厚厚冬衣的內侍既是接貴妃的口諭出宮,再說如今陛下後宮也只有貴妃一家獨大,因而他們面對國丈爺時,自然表現得從善如流,笑盈盈地謝過後,就跟著張勇去後院裏小憩。

“老張,老張!”陳全有模有樣地捋著特意修剪過的胡子,學著記憶裏進士老爺們文縐縐的姿態吩咐下去,“你將這些吃的,分出去些,跟往常一樣,好送給京城村裏的老人,還有咱家幾個相熟的朋友。”就比如說李肅李狀元等幾個讀書人、還有老友安有福等。

陳全可謂是非常滿意張勇這個管家——不單身形高大,看上去就可靠,還寫得一手好字,落落大方,理事清晰,張勇將府上下人管理得井井有條不說,連那些陳全看不懂的走禮單子都處置得明明白白。

陳全又往門外臺階處的一層雪瞧了瞧,心覺今年似乎比往年還要冷些,便又道:“對了——趕明兒,不,就今天吧,你再往善濟所拉一車米,一車面,買了送過去。”

張勇微微一楞,立刻回說:“是,老爺。”

打今年下過了第一場雪,自家老爺可就琢磨著施粥送菜了,善濟所自然更沒落下。

還別說,張勇過去當暗探低調了這麽多年,還挺喜歡如今這種在人前露臉的活動的,尤其是當他跟在陳全老爺身後、捋起袖子用舀子給人盛粥的時候,迎著諸多人感激涕零的目光,張勇每每都覺得自己在普度眾生。

自覺好生發揮出了正經老爺的派頭,陳全才轉頭,美滋滋地攤開閨女寄過來的東西,自顧自欣賞了半天,之後,可能是出於有些寂寞,他又主動找觀眾開始顯擺:“老張,你看,渺渺她……”

張勇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咳!”

我的老爺啊,您在家裏時倒也不是不可以放松,但您可得千萬多註意,別隨便在外人面前說娘娘的閨名。

陳全:“哦哦,是得叫貴妃——貴妃這——才學了多久的書,字就能寫得有模有樣的。”

張勇便走上前探頭看了幾眼:的確,單從貴妃這樣的初學者來說,這手字進益可謂是相當大了。

見得了管家認同,陳全更高興了,表情自得道:“我就說,我閨女從小就聰明,要不是學堂收男不收女,我家乖囡也未必不能考個狀元!”

張勇讚許道:“老爺說得在理。”

他並非也在讚同貴妃天資奇高到如此地步。事實上,張勇心說能長成貴妃那個樣子,就已經不能再是凡人了——只不過,身為由暗轉明的千牛衛前暗探,張勇當真知道不少京城才女,其才華胸襟不輸男兒。

陳全唏噓著唏噓著,不由又回想到了些許往事:“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當年,我也不是沒想過找幾個好先生教女兒,認認字也是好的,不都說人大家小姐都得是‘知書達理’嗎?只是陰差陽錯,唉……”

說起這件事,陳全就忍不住有些來氣:想當年,他前腳誠惶誠恐地邀了位年歲頗大看上去也頗有涵養的秀才公,來指點他該如何入門認字讀書,哪知後腳陳全載著女兒劃船湖上,意外被那道貌岸然的秀才瞥見了女兒真容——

天殺的色胚!可憐那時候他女兒,才十歲出頭……

時至今日,陳全想起來還要氣得發抖:要不是他警覺,見其眼神不對就迅速撐了船桿跑路,爾後又及時搬出李肅李相公的才子名頭嚇唬人,還有李相公的信物在身,還真保不準那色胚要做些什麽。

也是自那之後,陳全就愈發精細地掩住女兒的容貌——且不說這說不準是喜好特殊還是見色起意的秀才只是其一,尤其京城這種地方,高官勳貴遍地走,個個都覺得自己惹得起事,即使新陛下似乎治下清明,但是,哪怕他們父女碰上有那麽一兩個混不吝的,十有八九都是惹不起……

不過,說來真是蒼天有眼,到頭來那秀才鄉試屢次不中,反耗費了大半家財,據說後頭當了教書先生,卻被揭發誤人子弟,此後便郁郁賣房回鄉了。

想到這,陳全不由瞇起了一雙眼睛,笑呵呵地想:果然,人在做,天在看——這做人啊,就得無愧於心!

如今作為一名稱職的管家,張勇默默聽了半天老爺回憶當年,一會兒沈默一會兒嘆氣的,並不曾發表意見。

畢竟陳全左一句女兒右一句乖囡——張勇當然明白,自家老爺這是想女兒了。

陳全和陳渺這父女倆,雖說並無真正的血緣,但尋常父女都不一定能趕上他倆相依為命多年的感情,有朝一日陳全將女兒嫁出去了,可不得眼見著要一個人孤零零過年?

內侍歇腳完畢,前來告別,要回宮中赴命。

陳全忙出門將人送走。

陳老爺望著府上忙碌的諸人,思念著自此長居宮中難得出的女兒。

好在陳渺也是這般想心意。

因此,冬節過後沒幾天,她就攜著陛下出宮來看望空巢老父了。

*

陳全老爺都被唬了一大跳。

他怔了好半晌,才斟酌著開口:“這,渺渺……啊不,貴妃,又回家來啊?”

這、這招呼都不打一聲,怎麽女兒女婿忽然就敲門了呢?

陳渺半點不惱,只是看著啊點笑,眉眼彎彎,說話時嘴角也微微上翹,看上去就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

她輕快道:“當然是想阿爹了啊!”

陳全這個女兒控,立馬便將先前的意外完全拋諸腦後,轉而真情流露,全都化作滿臉的驚喜。

他笑開了花,穿著厚厚的衣裳將女兒女婿引進了門,招呼管家關掉窗戶,送上點心和水果,又吩咐廚娘準備好飯好菜,布置完了一切,這才回頭殷殷問道:“這時候回家來——是得吃上一頓飯才走吧?”

容凜忍俊不禁,深覺自家岳父頗有些神奇之處。

陳渺都沒想到自家阿爹還能這麽問,她瞪大了眼睛:“當然啦!”

陳全當即樂開了花。

這會兒張勇當仁不讓地也站在了正廳裏,他看著自家老爺那副模樣,一時間只覺得,那熟悉的牙疼感覺又來了:我的老爺喲,您老人家那可是陛下、陛下啊!您的態度就跟尋常人家親眼看女兒女婿回門似的,模樣親熱得不分尊卑,半點不見謹慎的。

但這跟陛下的態度分不開關系。

陳渺高高興興地將帶給阿爹的禮物遞了過去:“阿爹,這可是我新寫的紅字。”

她殷殷囑托:“到時候,您記得把它連帶著我之前命人送來的經書,一道燒給阿娘和土土哥。”

陳全也是一臉敬畏:“行。”當下極有派頭的一揮手,“老張,先預備上!”

容凜不免生出些好奇,便輕咳一聲:“請問,岳父和渺渺這是?”

陳渺就很熱心地解答道:“母後她老人家不是就信佛嗎?還虔誠抄寫了好多本經文,然後燒給菩薩。我看母後都這樣做,肯定有她老人家的道理。再說了,作為自家人,阿爹的字如今還寫得不算好,我親手抄的,到時候要是燒給阿娘和土土哥肯定比旁人更靈驗。”

陳全聽了不住點頭:“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還是渺渺考慮得周到。”

陳渺頗為自豪地揚起臉:“而且,陛下你之前不是也跟我講過,在民間還有這麽一種說法——讀書好考功名都是宿慧,所以前世積累,人轉世後才會聰明得不得了。”

貴妃娘娘一臉的深思熟慮,深沈道:“如此,爹以前就常說,人這一輩子須要做許多功德,下輩子才能投個好胎。而我這邊,就再多給阿娘和土土哥多燒些文學大家的佳作和詩篇,時不時再給文昌帝君和文殊菩薩多送點香火——”

“那麽,阿娘和土土哥下輩子豈不是就也能有宿慧?可以讀書識字考功名了!”

容凜:“……”

陳渺洋洋得意。

容凜緩緩點頭:“倒也有些道理。”

他不由心說:愛妃啊,你總是說岳父他老人家太信奉神佛之說,可如今我才發現,愛妃你也不遑多讓啊。

而另一邊,陳渺每說一句,陳阿爹就要點一下頭,一直到陳渺說完,陳老爺滿意地讚嘆道:“乖囡,還是你想得周到!”

陳渺猶覺不足,對著阿爹謙虛道:“我如今寫的字還不算太好,但今後我肯定會越寫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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