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飯畢,操心的陳渺見老爹坐在暖熏熏的屋子裏,笑得開懷,不知怎的,一種感懷的欣慰油然而生。

她高高興興地說:“阿爹,我給你捎來的衣服你已經穿上了啊?這皮襖的花色是我親自挑的,棉衣還是我特意找宮裏師傅學的新花樣呢,你看,這個袖子露出來的花紋,是不是就跟我以前給您繡的不一樣?”

陳渺剛進門的時候就發現了,她爹今天穿的是她送來的新衣裳。陳渺還心說,自己和阿爹可真是心有靈犀。

而且,要不然說人要衣裝——雖說她阿爹因為多年的打漁勞作曬得皮膚黑紅,但如今胡子這麽一留,再被這石藍色棉袍這麽一襯,竟還真顯出幾分文雅氣質,跟那富貴人家精神又氣派的老太爺一般。

陳全聞言,這才知道原來是真出自閨女的手藝,忙低頭去認:“哪裏哪裏?哦哦,果然不一樣。”

“我家渺渺果然心靈手巧!”

他老人家回過神來,趕忙問:“想必你也孝敬過太後了?”

“當然!”陳渺肯定地回答,然後她又不依不饒地追問道,“您今年還腿疼嗎?”

陳全連連搖頭:“不疼了不疼了,這個冬天過得這麽舒服,我這雙腿也懂事,不怎麽疼了呢。”

陳渺心裏半信半疑,面上還是表現出全然聽他老人家話的模樣:“那我就放心啦!”

貴妃娘娘決定,臨走前她一定要好好問過家裏的管家!

誰知都給阿娘和土土哥上了香,說過話,直到臨走,陳渺也沒能在阿爹的眼皮子底下找到張勇,相反,她還悄悄被陳全拽住,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最後。

陳全神神秘秘,細看且還含著十分的羞窘難堪,期期艾艾地說:“乖囡啊,你如今,是不是……咳!”

陳渺十分關心:“阿爹,有什麽事?”什麽話竟這麽難說?

陳全不得已,舉起袖子擋住了半張臉,尷尬道:“嗯,那個,乖囡啊,爹就是想問問你——你,懷上了沒?”

咳,這種話題,他一個當爹的,可真是有些……若是孩子她娘還在,就好了!

陳渺實在意想不到,一時大窘:“還沒。”

聽了這回答,陳全是放心不是,說擔心也不是:“沒事!咳,爹,就是、就是問問……閨女你放寬心,你和陛下都年輕,不著急!至於孩子,該來的時候總會來。”

陳渺聽得點頭:對的對的,她就是這麽覺得的;而且,依她端陛下的態度,陛下似乎也不怎麽著急——因此也就沒將其放在心上。

*

回宮的路上,容凜也見陳全神神秘秘地找上貴妃,就順便問了一句——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陳渺頓時臉紅,她有些心虛地看了看陛下,嘟嘟囔囔地說了:“誇我聰明,誇我手巧,誇我有心……”

容凜見狀想笑,他拿手握拳抵在唇邊,好一刻才忍住——他可是在宮裏親眼見過,就先前貴妃捎回家的那一篇經,前前後後她認認真真手抄了一個多月,才拿出一篇發揮水平最高的,期間還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又寫錯上一個字,毀了來世阿娘和土土哥的前程。

“陛下,”陳渺轉了轉眼睛,辯解道,“阿爹對我,向來是愛屋及烏,說句關心則亂也不為過。史書裏不也說過,‘吾與城北徐公孰美’這樣的典故?——阿爹私我、偏愛我,小時候我編個花環,在阿爹嘴裏都是那方圓十裏最好看的。”

“嗯。”容凜不由輕笑出聲跟著點頭,“愛妃學習進度倒快。”說話時連典故都能張口就來了。

陳渺得意地笑了,又嘀嘀咕咕地說起今日回門的感受:“我這回見阿爹,他老人家看上去可比以前年輕多了,就連說話做事,都文雅許多,唔,想來他也是跟我一樣,找人刻意學過的。”

她頓了一頓,回想到阿爹今日的做派,越發覺得自家老頭姿態可愛,忍不住竊笑了幾下,才繼續道:“不過嘛,他老人家還說,如今這日子就是過得太富貴、太清閑了,他反而覺得很不自在,便尋思著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不如……”陳貴妃苦思冥想,半晌道,“建議阿爹養只貓?”

飯前,一家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阿爹就說起了安有福安大叔一家的近況,還說起自己要開間鋪子的打算。

而說起安大叔,陳渺一下就想起了他家那條機靈的大黑狗,小黑——事實上,小黑就是安大叔他岳母在丈夫老死後抱養的,她老人家過身後,安嬸嬸想念母親,便主動提出要接了小黑回家養。

畢竟,陳全早年為了陳渺這個女兒,也為免旁人打自家女兒主意,咬死了不過繼,對外聲稱自己死後家產全賠女兒。

這番回門,陳渺雖高興父親過上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內心卻更見不得老父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府邸中了。

陳渺是這樣想的:給阿爹養一只像是繡虎那樣又懶又饞……咳,又溫順又勇敢還能找到小主人的貓咪,也不錯啊。

陳渺就這樣一直蹙著眉盤算,容凜則眉眼舒展,安安靜靜地含笑看她。

這會兒聞言,他終於忍不住出於好奇,問道:“愛妃,你怎麽還想出這麽個主意?”

陳渺一時怔住了:“……也對。”

陳渺又認認真真地想了想,回憶起早年父女二人在鄉間見到野貓時,覺得自家阿爹的態度似乎並不如何親近:“那不然,還是養狗罷?”

她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阿爹以前總跟我念叨,說‘雞來窮,狗來富’。這樣,哪怕我有朝一日嫁了人,他叫我也不用擔心,到時候,他就在家裏養上一條狗,給它起名叫富貴!”

富貴……

“嗤——咳!”

容凜只覺得,此時自己幸好沒在車廂裏喝茶。

陳渺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有些煩惱、又有些委屈地問容凜:“阿爹說的!再說了,富貴這名字多喜慶啊。”

富貴——聽起來就很富很貴氣啊!難道陛下是在嫌這名字土?

陳渺蹙眉苦思了一陣,方才靈機一動,擊掌振奮道:“‘況君秉高義,富貴視如雲。’這可是白樂天說的!”

陳渺自信滿滿:看見沒有?富貴這二字可是很有出處的,一點都不土!

“是,是!渺渺。”容凜失笑,側過臉笑了一陣,才轉頭回來朝她致歉,“是我疏忽貴妃近日進學的誠心了。”

但笑過之後,容凜自然也看出陳渺的隱憂,他擡手扶住她,寬慰道:“渺渺,你若是擔心,便直接叫禦醫定期過府,給他老人家看診,然後回稟給你就是了。”

陳渺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坦然接受了:“那就謝過陛下了。”

容凜覷她猶豫的臉色,聯系起她方才的話,意識到什麽,便笑了一聲:“‘況君秉高義,富貴視如雲。’——你這句詩用的極好。且不說你父親是孤的岳父,也就是當今國丈,叫禦醫過府看診,本就是應有之義。再說,如今京城上下皆知,岳父素來喜行善事,那麽,他老人家自然該得善果。你倒也不必擔心那些朝臣彈劾。”

一時間,尤其是容凜在心裏對比了自家幾個舅舅過去的作為——羋後早先可沒少給幾個幼弟擦屁股,為此,還精心挑選了幾個有口皆碑能管束人的弟媳過去——頓時對陳全這個岳父的人品生出了更多的認可。

聞言,陳渺卻很有些不好意思:“咳,這個嘛……”

她期期艾艾地說:“我給阿娘進香的時候,阿爹就還說來著——”

陳渺嘆了一口氣:“阿爹說,他總覺得最近這幾年,我們家過得有些太順利。先是阿娘和土土哥雪冤,爾後便順利入了道場;之後三年,得阿娘和哥哥保佑,我們父女倆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如今我還成了貴妃,阿爹也搖身一變,做了富貴老太爺。”

尤其陳渺這個貴妃的含金量,還板上釘釘、堪稱前所未有的高。

陳渺低著頭,講話講得小小聲,但語氣很認真:“所以,阿爹就說,他一定要散財!普濟眾生,行善積德,給阿娘、給哥哥、給我、也給自己祈福,免得家裏來日遭天譴。”

容凜:“……”

半晌,容凜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原來是這樣啊……也好,也好。”

容凜覺得,他好像錯了。

原來岳父和渺渺你兩個人之間,更迷信的那個,果然還是岳父他老人家。

*

轉眼,除夕臨近。

因著一年一度盛大節日而興起的熱鬧,建鄴城中的坊市又變成了一座不夜城,無論朝哪邊看,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花團錦簇,人頭攢動。

當然,巡守的禁衛也多了相當不少。

雖然還未到除夕,但賣燈的商戶已經將各式各樣巧奪天工的燈籠提前掛了出來。

方蘊蘭遠遠就瞧見了只黃燦燦的鳳凰燈高掛臺上,一眼望去,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飛。

“蘭兒,你在看什麽?”

方蘊蘭這才收回視線,順口回道:“看鳳凰燈。”

“你喜歡那個?”方羨順著她剛才望的方向看過去,“今年因為貴妃的緣故……”說起這兩個字,方羨不禁有些晃神,直到看到妹妹暗淡下去的臉色,他才重新定了定神,繼續解釋道,“不少攤販都不約而同擺出鳳凰燈,倒還真有許多女兒家想買回去,蹭個好意頭。”

所謂好意頭,無非是盼望著……家裏有人能如貴妃一般,飛上枝頭做鳳凰。

還有一緣故,便是貴妃神仙樣貌,又傳的神乎其神,引得諸多世人心向往之。

“這鳳凰燈前頭圍的人可真不少。”方羨有些躊躇地說道,“不過蘭兒你放心,就算哥哥我不一定能贏的了,但我還有許多好友,這麽熱鬧,此時他們肯定也在附近。”

這燈,光想要砸錢,可不一定能買到手,到時候少不了猜燈謎、或者做詩題賦。方羨書畫水平也算佼佼,但還真沒有信心一定能將其贏到手。

方蘊蘭搖搖頭:“不用了。”

說來方羨也算是個好哥哥了,他曉得妹妹如今心情不好,便有意要逗她開心,一直有意在哄人,又是花錢又是買燈的——前些日子,方淮和周氏拗不過方蘊蘭,又見女兒說的不無道理,才終於勉強同意了女兒想和葉氏聯姻的想法,誰知傳話過去,卻被葉慈對頭給拒了。

這時,可不止是方淮和周氏油然生怒了,方羨也氣的不輕。方蘊蘭心高氣傲,他又豈能不是?雖說這事到底沒傳出去,沒多少人家知道,但方羨更是忍不住怒罵那葉家小兒不識擡舉。

偏兒子考中了進士又拒親的葉家表示也很為難:伯府累世勳貴,女兒自然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家世教養、人品相貌,樣樣出眾,但也不是我們不想娶貴府的小姐,只是我家裏是真生了個孽障啊——進士及第,這倒黴兒子不想著如何發力為官做宰,他、他竟一心想著要出家啊!

方家上下:“……”

對方連這話都說出來了,方家人還能怎樣?

見妹妹還是怏怏不樂,方羨安撫說道:“姓葉的那豎子,是他有眼無珠。母親不是正給你物色合適的對象嗎?屆時,依咱家的家世,定給妹妹你找到四角俱全的如意郎君!”

方蘊蘭頗有些難過地低下頭,輕輕地說:“哥哥,你不必說了。道理我都懂。”

“只是,我實在意難平——”

她望著遠處那盞栩栩如生、熠熠生輝的鳳凰:“渺渺妹妹被封為貴妃,實在是令我忍不住感慨世事無常,但是,竟然還有許多人笑我聰明反被聰明誤,看我跟看笑話似的,虧我往日還把她們當姐妹——”

聞言,方羨頓時想起妹妹可沒少沖自己抱怨,她那些手帕交裏,昨日誰丟臉了,今日誰又和誰起沖突了,便有些欲言又止。

但他見妹妹似乎邊感慨邊傷懷的真心,只好把質疑盡數咽了回去:“咳。妹妹說的是。”

方蘊蘭則繼續道:“如今女兒皆羨慕貴妃,便是買下這鳳凰燈,也是想要以身代之。”

她眼神幽幽,此刻言語間,竟顯露出十足十的真心來:“是啊,這世間的女兒家,誰不羨慕貴妃,又有誰能……”

又有誰能不嫉妒她——

傾城傾國的容貌,富貴滔天的權位,還有舉世深情的偉岸丈夫。

方羨的腦海中不由又浮現出那如畫如仙絕代佳人的一顰一笑,頓時嘆出一口氣,不禁又用憐惜的語氣說道:“但貴妃曾經也是命苦……”

方蘊蘭胸口一窒,側目時都沒忍住微微張大了嘴巴。

此時的她,恨不能大力搖晃親哥哥的腦袋,對著他大聲尖叫——

我才是你親妹妹啊,我才是!

你該心疼的到底是誰!

方蘊蘭竭力壓抑難言的胃痛,只得暗暗用力運氣,過了好半晌,她才維持著先前的語氣,繼續幽幽道:“哥哥你也是個男人,想來要比妹妹我,更清楚你們男人的想法——

“即便哥哥你,心裏也願意將妹妹我嫁給一個同你一樣到處尋花問柳的男子嗎?”

這話一出,方羨難免有些面紅耳赤,吭哧了半天,竟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方蘊蘭便嘆道:“哥哥,我是個女兒家。”

“至於我當初為何要向母親拒絕了那康玉辰,無非就是想找一個人品端正、知冷知熱、又文雅體貼的丈夫。”

這正是她先前非要找上葉相家旁支族親的原因——

依照如今的形勢,葉慈這一介二甲進士並不重要。甚至未來攀頂的葉相也不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未來數月後,葉慈將攀上齊雲山,與道魁玄靈道長談玄論道!

二人隔著一方石桌,從日出直說到日落,在被玄靈道魁說倒後,葉慈倒也瀟灑轉身,自此絕口不再言“道”,專心詩書與庶務,直至十年之後,方才松口婚嫁之事。

如葉慈這般,雖說少見,但大虞多的是奇人奇事,不獨他這一個。

不顧方羨的目瞪口呆,方蘊蘭自顧自將話講完:“可即便我這等家世,那葉家公子卻仍舊看都不看我,只一心撲在他的道上面。”

“哥哥,我,實在是意難平。”方蘊蘭顧影自憐,看似頗為惆悵與感傷地道,“於是我便尋了許多道家典籍,還去齊雲山去尋玄靈道魁——只可惜,我並不曾有機緣見到他老人家——我倒是想知道,這時間之運之道,究竟是如何強過我的。”

方羨目瞪口呆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她所言何意,不由當場變了臉色:“妹妹你前些日看那些道士語錄,竟然是為了……荒謬,你年紀輕輕,怎能作如此想!不行,回府我要將它們通通燒了!還有那葉慈,我、我饒不了他!”

方蘊蘭頓時正色道:“哥哥,你誤會我了,”

方蘊蘭這會兒並不在意葉慈將來是如何官運亨通。

她所在意的是——

玄靈道魁可看相批命,時人謂之如真身在世。

因此,那被玄靈道魁讚說“極具慧根”的葉慈,也引來不少註目。

那麽,自己被拒婚後因緣際會,陰差陽錯與道家結緣,此後“預言”一二,也未嘗不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