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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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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繡虎叫得屬實淒厲。

而陳渺的猜測不幸竟也八九不離十。

總而言之,來不及多想,陳渺和容凜等一行人就已經先跟上了繡虎奔走。

冬日裏的天色本就黑得要早,眼見著傍晚霧氣漸濃,這嬌氣的漂亮貓兒此時也絲毫不嫌棄什麽了,一路上爬上爬下,時不時還要躍上屋檐,攀到高臺,也不知是在聞氣味,還是想要確認自己方向沒走錯。

行了還不及一刻鐘,毛色愈發臟兮兮的繡虎就帶領著一行人七拐八拐,最後停留在了不知名巷子的一間民居門口。

因為前些日子下過雨又剛下過一場雪,期間還鮮少出太陽的緣故,這條巷子已經積了不少淺淤,偏這間屋子朝向背陰,院子主人也疏於照顧,於是這門口便有許多明顯的汙黑泥水人群踩踏的痕跡,看起來頗有些不堪。

李雎面色沈穩地上前,然後……徑直大力拍門。

院裏似乎靜了幾息,爾後,裏頭就傳出一聲喝罵,似乎還帶了幾分酒氣,聽起來含糊不清:“哪個天煞的孫賊,不知死活,竟然也敢主動捶你爺爺的門!”

李雎也幹脆就用傲氣十足的腔調回罵了過去:“呵!你才是哪家天煞的懶漢!自家門口的垃圾都堆成山了也曉得不打掃,竟弄臟了小爺新買的長靴——這臭黑泥點子都崩到小爺衣服上了!開門,趕緊給小爺我賠禮道歉!不然我就要叫這裏的保長了!”

陳渺坐在馬車的簾子後面,全程豎起兩只耳朵,雙眉緊鎖,不敢放過一絲一毫。

李雎這話倒也不是嚇唬人。前幾年,京兆尹蔣臨為了整頓風氣,加強管理,上表創了管理牌法,其內容便是十家為一牌,設一牌長,實行連坐互相監督,五至十牌則為一保,設保長,總管一保治安。

裏頭似乎騷亂了一陣,最後是個身量一般、滿臉絡腮胡的中年漢子警覺地將門推開了一條縫,嘴裏還罵罵咧咧:“穿雙破靴子還金貴了你!去去去,哪裏來的潑貨,也敢碰你莊四爺的瓷兒?明明是你自己天黑不長眼睛……”

但這中年男人,也就是莊四凡,卻萬萬沒想到,他眼神的餘光才剛瞧見個子比他高但比他瘦的李雎身形,連其相貌都沒來得及看清,就遭到門外人一個大力把門全推開了——千牛衛中郎將、謝均大將軍屬意的接班人,其本領力氣自然不容小覷。

莊四凡原先開門時明顯還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在見到李雎身後相差無幾的幾個壯士後,說話立刻就變成了色厲內荏:“這……光天化日……你、你們幹什麽……”

查案無數的李雎立刻就洞察到了他表情下的心虛張惶。

李雎登時眼神一厲:“你說呢?”

他手掌一豎:“千牛衛查案!——搜!”

千牛衛這三個字,足足在莊四凡腦子裏轉了好幾轉,他才徹底反映過來。

然後,莊四凡腳下一軟,竟不等李雎提他來問,就如門口那灘爛泥一樣完全軟在了地上。

而繡虎也早在第一時間,就從幾人腳下竄了進去。

果不其然,千牛衛緊隨其後,在莊四凡亂成一團的臥室裏找到了被匆忙掩起來的叢文寧。

莊四凡立馬跟條死狗似的,被千牛衛當街拖走了。

附近聽見動靜出門來看的人家見狀,不由捶胸頓足:作孽啊!莊四凡這混子,明顯是犯了事,看起來,這……天吶,這天殺的竟然還拐了個人回家?!乖乖,這失察的罪名一落下去,整一牌的街坊鄰居都要吃掛落!

身後聞訊的街坊鄰居們紛紛也忍不住對莊四凡的背影咒罵。

而另一邊,叢文寧被解了綁,爾後懷裏又被人塞著只臟兮兮的繡虎。一時間,小姑娘耳邊縈繞著繡虎喵喵不停的軟軟叫聲,就連被送上馬車的時候,臉上都殘存著意外逃出生天的驚惶與迷茫。

事前,陳渺將心比心,怕叢文寧不自在,還特地撇下了容凜,跑來和小姑娘坐在同一個車廂裏。

她註意到,叢文寧下午還白嫩可愛的臉上,這會兒竟留了好幾個碩大重疊的巴掌印,此時傷處已經變得異常紅腫;甚至就連衣服領口都有疑似撕扯的痕跡。

陳渺眼皮一跳。

然而還不等她說些什麽,對面叢文寧也終於回過神來,哇地一聲就哭開了。

繡虎似乎也被小主人的哭聲鎮住了,只見它倏地從叢文寧懷裏仰起毛腦袋,眼神仿佛呆了一會兒,轉眼就又沖上去抱住叢文寧的脖子,拿自己的毛臉對著她的臉和脖子狂蹭,親熱得如同被強迫分隔足足過了一輩子沒見面似的。

陳渺親眼見面前這一大一小的小花臉同病相憐的樣子,面色頓時更不忍了。

陳渺輕輕地撫過小姑娘的臉,又掏出帕子替小姑娘擦了眼淚,眼神心疼又溫柔,她就像哄孩子似的柔聲道:“文寧,壞人已經被打倒了、你都已經得救了是不是?那家夥已經受到了教訓,將來肯定還要判大刑吃牢飯的,你現在哭這麽慘,叫那壞人聽見了豈不是要得意?哥哥見了也要傷心?哎呀,淚水滴在臉上,是不是感覺火辣辣地疼?對了,這個壞人還有沒有同夥啊?文寧你可要好好想一想,不能再讓他們為非作歹了!”

她從先前的聊天就得知,叢文寧是個正義感很強的小姑娘。

果然,叢文寧被提醒過後,沒過一會兒也想起些什麽來,她打著哭嗝忙不疊道:“陳、陳姐姐……這、這人我認識!但之前綁、綁我的,不是他……嗝……還有別人。那人我不認識。”

她一個小姑娘,不過是在進家門前聽見叫賣聲,便拐了個彎打算買串糖葫蘆和小芳分著吃,誰知剛背過人,就被人嘴巴一捂打暈了丟進麻袋裏。

“我的糖葫蘆……”叢文寧抽抽噎噎道,可惜自己那串估計掉進了泥水裏再也不能吃的糖葫蘆。

她將繡虎高高舉起,表情更加心疼了:“還有我的繡虎……”

叢文寧被人打暈失去意識前,只聽見繡虎叫得好慘。

再看小貓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她的繡虎肯定也被那群壞人狠狠欺負了!

愛貓在前,叢文寧一下就轉移了註意力,眼神恨恨。

陳渺再次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忽然像是想起了似的,輕聲寬慰道:“之前時間緊急,但估計這會兒,文寧你哥哥也已經收到消息了。咱們這就去給他報平安。”

她的聲音和懷抱實在很溫柔,叢文寧不禁晃著腦袋,在陳渺懷裏輕輕磨蹭。

叢文寧一開始就對陳渺的音容相貌十分驚艷,之後見她和人說話,不禁又沈溺感嘆美人的平易近人,和那看上繡虎的小孩說話時尤其輕快活潑,還很溫柔。

如今,叢文寧又發自內心地有了一種新的感受——這懷抱好有阿娘的感覺啊!

感受到自己枕住的那份柔軟,與同父同母的哥哥相依為命多年的小姑娘不由覺得臉紅心跳。

陳渺繼續溫柔地拍拍:“……好不好啊?”

叢文寧後知後覺地拿繡虎的臉毛抹了一把淚——那是繡虎臉上唯一幹凈的地方了——頓時覺得更委屈了:“嗯!”

之後,陳渺就把自己是如何被繡虎發現、然後又是如何被它牽扯住前來救人的事說了一通。

叢文寧表情似喜似悲,喜的是她家一向懶胖懶胖的繡虎是如此的忠心護主,而陳姐姐和她夫君竟也真的就這麽相信還匆匆趕來了;悲的則是她家繡虎真是受了大罪了。

於是,小姑娘再一次感動得落淚:“繡虎啊,嗚嗚嗚嗚~”

她信誓旦旦道:“從今往後我就要我哥每天出門給你釣魚去!他要是不給,我就、我就不給他分小零食了!”

陳渺失笑。

陳渺本就能看出,之前叢文彥說唉呀可嘆可嘆,繡虎整天就知道傻吃孽睡,連只老鼠都捉不來,甚至還給主人搗亂,實在是個沒用又費事的家養小貓咪。

這說法,一是調侃,二來可能還含了幾分勸阻阿貓的意思。畢竟彼時兄妹二人說話時都帶笑,言語詼諧,顯然心底都是願意寵著繡虎這只小胖貓的。

與此同時,見叢文寧又恢覆了些許活潑,陳渺不禁也隱隱放下了心裏頭的一部分擔心。

*

叢文彥此時也果然很著急。

送走妹妹後,他從容不迫地處理完了賬本,臨走時從掌櫃的手裏接過已經提前打包好的還熱騰騰的飯菜——這也是當初他屬意來鳳來儀打短工的原因之一——返程的路上,叢文彥又和幾個認識的書生打了招呼,這才欣欣然去鋪子稱了幾包點心回家。

叢文彥已經打好了主意:鮮魚是來不及釣了,不過,今晚上掌櫃給打包的飯菜裏面就有條魚,之後倒是可以分給繡虎一條魚尾巴吃。

誰知等他快走幾步趕到家門口,大門還鎖著不說,再多走幾步路外的墻角竟還落了只糖葫蘆——

叢文彥登時覺得心裏頭不對勁。

隱隱約約間,他心頭狂跳,莫名不詳的預感促使他越跑越快,他跑去了小芳家裏問消息,卻只得到了一個妹妹從沒來過的消息。

可這會兒,天已經要黑了。

要知道,自從母親病故,父親忙於生計,之後續娶新妻,從那以後就是他們兄妹倆相依為命。

當初叢文彥受繼母陷害,父親不由分說將他打了一頓,之後他傷才剛好,就馬不停蹄地被打發回老家,叢文彥堅持要帶著母親的嫁妝和妹妹一道搬走,那時候基本就已經和父親那邊撕破了臉。一直到叢父死後,叢文彥才帶妹妹搬來了京城,住進了母親嫁妝裏賠的一間京城小院。

多年下來,叢文寧也一向跟只小貓似的乖乖聽他這個哥哥的話,從不會做讓他擔心的事。

於是,這會兒別說保長,就連京兆尹那邊都驚動了——冬節將至,本就是拐子多發的時候,每年總有幾個踩踏拐人的慘案發生,屢禁不絕,官府上上下下早做好了嚴密巡邏的準備。

京兆尹蔣臨已經親自到場,正穿著一身常服四處勘察,他的屬下們自然也被揪起來,正挨個詢問附近的街坊有什麽可疑的人員來往。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率先在人群後雙手一拍:“哎喲,賣糖葫蘆的老劉串巷子的時候,說他路上碰見個陌生的手藝人來著。可我一直坐在院子裏做活,擡眼就能看見門外,也沒見過那個手藝人哩。倒是有一輛破車子從我眼前拉過去……”

蔣臨眉毛一挑:“哦?”

蔣臨已經是個年過不惑的中年人了,在先帝一朝時,他因過於剛正直言,晉升時就受了些蹉跎,直到當今即位,他再一次直言上陳,諫言和創表這才直接受到了陛下和大臣們的重視,蔣臨也終於得以一展抱負。

許是常年得罪人的緣故,蔣臨眉宇間有道深深的折痕,一看就是個嚴肅且剛正不阿的人物。

對面就有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年紀上來了,天色昏暗,她眼也老花,這會兒情緒上頭,竟半點也不怕蔣臨,對鄰居撇撇嘴,說:“你那是想偷懶吧——大人,大人我看見了,那人不僅拉了條車,車上還放了箱子,估計還有口袋。”

老太太一臉心有餘悸的模樣:“現在想來,那口袋和箱子……裝小孩子竟是正合適的!”

頓時人群中不乏有人尖聲恨道:“膽大包天、喪盡天良、活該斷子絕孫的拐子!竟然趁著如今家家戶戶都要過節忙碌的時候專門踩點,真是該死!”

又有街坊說:“我家男人和小子也出門找了,不過咱們可不敢放小孩子出去,就怕跟文寧那丫頭一樣萬一遇上天殺的拐子。”

又有人說:“唉,就是瞧著叢家兩兄妹真是可憐喲!”

“誰說不是呢?”

……

方蘊蘭匆匆派車趕來,撞見的正是這副場景。

她看在眼裏,心下一定,便又擡手撥了一下頭發,方從從容容地受了瑤琴手的攙扶下車。

腳踩在臟兮兮地面上的時候,方蘊蘭不由瞥了身側低眉順眼的瑤琴一眼——瑤琴忠心是忠心,老實也夠老實,但人也確實不夠機靈,不然她當初派人去“伺候”陳渺,想到的名單裏不會沒有她……

算了,還是不提陳渺了。

方蘊蘭心頭梗了一下:自從陛下召陳渺入宮……從那以後,每次想起陳渺,方蘊蘭都忍不住要心煩意亂一陣。

不過,話說回來,瑤琴雖是小時候賣死契進了伯府,不過,方蘊蘭還真沒想過瑤琴的老家竟然就在這一帶。

一想到這一點,方蘊蘭的嘴角不禁勾起旁人不易覺察的弧度:說起來,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得來不費工夫。

方蘊蘭的出現,果然令在場有些亂哄哄的場景為之一靜。

感受到周圍人對自己的註視,方蘊蘭不著痕跡地微微揚起了下巴,高不可攀中又帶出幾分超脫眾人的淡定自若。

蔣臨剛出院子,就被身邊人拉了幾下袖子。

於是,他也順勢往這邊多看了一眼。

蔣臨動了一下眉毛:“誠意伯府家怎麽還來人了?”

他倒是還記得,一年前,方世子……哦,還不是世子,方羨方大公子律法考核又不過,便指著他蔣某人鼻子罵昏官。而且,不幸的是,他蔣某人記憶力比較好,那場景,堪稱歷歷在目。

如今定睛一瞧,蔣臨竟然才發現,方大小姐此番出門竟然一反常態素凈得過分,她穿著淡紫色的緞面衣裙,頭發工工整整地梳在腦後,發間也只斜斜插了一只素樸的銀釵,連面色也淡淡,卻也透著幾分矜貴。

但縱然神情淡淡,仍遮掩不住她艷如牡丹的雍容容色。

不得不說,方蘊蘭身為高門千金,不說這出面時前呼後擁的排場、服飾衣著,只看她那副表情姿態,就自然而然地與周圍人脫離開來。

蔣臨神色自若地指派了個隨身文書,道:“去,問問這位來這兒是打算幹什麽的?”

手下人應聲而去。

誰知文書過來回稟的時候,竟把方蘊蘭也帶過來了。

蔣臨頓時深深地皺眉。

方蘊蘭恍若未見,只聘聘裊裊地先向他行了一禮,一言一行都不愧被譽為名門閨秀的風範。

蔣臨也不卑不亢地起手做了個揖,道:“天色已晚,方小姐為何現身此地?此地粗陋,寒風又刺骨,想來府上父母該擔心了。”

“多謝大人關心。”方蘊蘭從容一笑,素手向後一指,“不過蔣大人可以放心,我身邊還有這許多隨從,而且蘊蘭出門前也專門稟告過家父。”

“倒是來這裏嘛,小女子也可以回稟蔣大人——這是我府上的貼身丫鬟,瑤琴。”

被小姐指到的瑤琴,頭瞬間低得更低了,她聲音細細:“蔣大人好。”

方蘊蘭這才繼續道:“瑤琴平日伺候得力,最得我看重,可前幾日我偶然一問,才從瑤琴嘴裏得知,她父母家竟然就在這個地方。所以,我這才趁著今日出門,回家路上順路就帶她回來看望一眼父母。”

蔣臨捋了一把胡子,波瀾不驚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方蘊蘭禮貌地淺笑,又朝對面看了兩眼,不無可惜地說:“誰知我近前來才得知,原來是叢公子府上丟了妹妹。”

她搖搖頭,痛心道:“世風月下,人心不古!如今有賴陛下英明神武,朝裏也有如蔣大人這般的忠臣良將嘔心瀝血,我大虞才日漸海晏河清,誰知,竟終免不了還有這等終日蠅營狗茍、不思進取、作奸犯科的小人。”

見狀,蔣臨眉毛都不動一下。

他身旁的文書等人卻是有的皺眉,有的面露尷尬,有知道自家大人和誠意伯府上往日恩怨的,也不禁有些懷疑究竟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方蘊蘭的語氣態度卻都放得十分真誠:“今日我雖然是恰好路過,與在場的諸位也只算的上萍水相逢,但正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小女子為願為今日這不平之事獻出一分微薄之力。”

說罷,方蘊蘭便幹脆下令讓自己身後的一眾家丁才參與進搜救任務中去。

她落落大方地沖周圍人頷首,然後雙眸直視蔣臨的雙眼,說:“我府上的下人們,在能力方面自然是不如大人親自調教的手下來得出眾。但也算一二好手,哪怕真的當面碰上歹徒,也絕對有還手之力。”

這下,蔣臨終於有所動容。

他嘆了一口氣,鄭重低頭施了一禮,才道:“多謝方小姐。”

方蘊蘭看了他一眼,輕輕呼出了口氣,心裏不禁有些得意,又有些欣慰。

說起來,在她前世裏,不僅是方蘊蘭自己,包括她的父親方淮方伯爺,她的哥哥方羨,也幾乎沒從這位蔣大人手裏得到過一個好臉色。

而且——

她饒有興致地想:叢文彥別人不在場又如何呢。蔣臨雖是個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也的確是個老實人,等叢文彥回來之後,蔣臨也絕對不會隱瞞她從中的功勞。

而叢文彥,卻剛剛好好,也是個知恩圖報的老實人。

反正不管怎麽說,等過了今晚,待叢家那位失了清白的小姐回來……

思及此,方蘊蘭不禁有些厭惡地皺起了眉。

當然,這副表情放在周圍正為她的言行有所動容的人眼裏,卻成了她擔心的證明。

方蘊蘭靜靜地想道:反正……反正這次,不管叢小姐這個義女她方府最後認不認成功,但這功勞是絕對占定了!

上次照顧陳渺陳全父母二人一連數月,最後卻被陛下橫插一腳、陳渺事後又翻臉不認人給攪黃了,這個虧,她方蘊蘭、還有她方府上下,只能是捏著鼻子認了。

但是,至於這次的叢文彥兄妹倆,這兩人,可是絕絕對對再沒什麽了不得的背景了!

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完事情經過,方蘊蘭不禁感嘆:唉,老天爺啊老天爺,你既然給了我方蘊蘭這般滔天際遇,又怎麽能平白多給我這許多波折呢?不過,興許,這也是老天爺給予我的考驗吧,是要告誡我,預知天機是一碼事,但事在人為,如何抓住機遇才是最重要的。

……

方蘊蘭的感慨與自得並沒能持續太久。

陳渺坐在馬車裏,她也一直安慰著尚有些後怕的叢文寧,時不時兩人就一起抱起已經裹了條小毯子的繡虎狠狠誇獎。

陳渺:“別看繡虎身體小,但不愧它威風凜凜的名字,今天它的表現,就是只真正的老虎啊!”

叢文寧後怕過後,反而有種莫名的興奮,她聞言又忍不住得意地翹了翹鼻子:“繡虎,這名字還是……額,是我哥起的。”

她連忙撫摸起繡虎的背毛:“沒事沒事,繡虎,雖然哥說你娘就是這個個頭,你估計也再不能長大了。但是,雖然我聽我哥說,你娘能捉老鼠,打得過大鵝和野狗,還會捕魚,還能捕麻雀……但是但是,我們繡虎打的可是壞人啊!”

繡虎叫都沒叫一聲。

繡虎表示,它小人家跑了一天,已經很累了,完全沒有力氣再參與聊天。繡虎本貓攤在暖烘烘的毯子裏,昏昏欲睡,整只貓宛如一條即將融化的鹹魚。

就這樣,坐著馬車,叢文寧歸心似箭又心急如焚。

幾乎是馬車剛一停下,她就一掀車簾蹦了下去:“哥!哥哥哥哥哥——”

方蘊蘭並不認識叢文寧。

以她的地位,就是知道叢文彥未來前程的現在,她都是不屑去了解這些的;更別提在叢文寧名聲有瑕的前世。

但她認識陳渺。

在許多人都沒有註意到身後又駛過來一輛馬車的時候——畢竟相對於方玉蘭華麗的馬車頂蓬,它實在是有些不起眼——仿佛是心有靈犀,也仿佛是若有所覺,方蘊蘭朝聲源處錯了一眼。

只這一樣,她不由大驚失色,從容的態度不再,整具身體也跟著變得僵硬。

蔣臨眼角餘光一直註意著她的動靜,於是也跟著看去一眼。

蔣臨看到了叢文寧。

他還沒來得及蹙眉,街坊們就先驚喜地叫了起來:“文寧!是文寧啊——”

“文寧?!文寧那丫頭在哪兒?”

“文寧找到了——”

旋即,陳渺才掀簾,也下了車。

一時間,四下噤聲。

絕色傾城容色惑人,更別提還是好生打扮過的了,蔣臨也不免有些驚呆。

但他也是在往日的宴會上遠遠見過陳貴妃幾面的,很快反應過來陳渺有些眼熟。

於是蔣臨的神色頓時有些躊躇:“這……”

果不其然,他在貴妃身後發現了李雎的身影。

蔣臨不知不覺又捋了捋胡子,又笑了:看來,陛下也在貴妃身邊……

此時尤其叢家對門和旁邊的鄰居,呼朋喚友著招呼人去叫回叢文彥。

叢文彥是由千牛衛騎快馬帶回來的,兩方會面的路上頗花了些時間,因此比距離較遠的陳渺他們竟還晚到了那麽一息。

期間,早就有人回過神後,躲躲閃閃地來回瞅陳渺和李雎,思量著兩人和叢家是何關系。

陳渺卻只是沖周圍人微微一笑,待叢文彥叢文寧兄妹倆重逢後,便與他們說話了。

李雎自然是當仁不讓地擋在了自家娘娘面前,不叫許多人的視線或直白或遮掩地望過來。

雖說叢文彥在回來的路上就聽千牛衛的人告知過事情經過,但到底是個什麽結果,他還不敢保證。

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今大悲大喜之下,他剛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竟險些失態地當眾朝陳渺下跪。

李雎眼疾手快地出手托了叢文彥一把,免得自家娘娘為難:嘶,這家夥不是一介書生嘛,力氣竟然還挺大……

叢文彥是真的感激滴零:“我就這一個妹妹,只剩下這一個妹妹了啊……”

在外頭奔波許久,叢文彥的頭發早就亂了,背後的衣衫也已然濕得盡透。

受兄長情緒感染,被陳渺安撫好了的叢文寧也忍不住再一次大哭。

懂事的小姑娘哭過幾聲,又踮起了腳,手忙腳亂地去擦哥哥臉上的淚:“哥,哥,你別著急,是陳姐姐救了我,咱們、咱們還有繡虎呢!”

叢文彥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匆忙背過身,用袖子糊了幾把眼淚,這才重新轉過來,艱難笑道:“繡虎也同阿寧一樣,是個好孩子……”聲音十分艱澀。

有知道兩兄妹過往的街坊鄰居,也不由感動得潸然淚下。

隔壁的老太熱情道:“找回來就好,找回來就好!不過,還有那拐子,大人們抓到沒有啊?可不能再讓他害了別家孩子啊!”

陳渺沖這位善心的老太太嫣然一笑:“放心吧婆婆,官府已經派人去找了。”

老太太這才依稀看清了陳渺的臉,楞了一下,不禁“哎呦”了好幾聲,再後來,就只是連聲應好。

……方蘊蘭呢?

方蘊蘭手捏成拳,已經快要氣瘋了,一時間,她臉色乍青乍白,幸好有周圍暗淡的光線幫忙遮掩。

瑤琴的手臂又一次被她捏得生疼,她毫不懷疑那裏此時已經被小姐的手勁給捏青了。但瑤琴不敢叫,又不敢叫其他人看清她的表情,她只能將頭朝陰影處埋得更深。

方蘊蘭自然是管不了這些的。

她左右四顧,發現蔣臨的身影不知在什麽時候不見了——也對,叢家小姐都找回來了,蔣臨許是還要忙著去抓犯人吧。

呵,他治下不力,叫百姓出了問題,任憑他身後陛下作保一力提拔,也少不了在前朝吃掛落!

殊不知,此時的蔣臨已經進了馬車,近身與皇帝說話。

容凜看著蔣臨,語氣很溫和,甚至還頗為關心:“這麽晚了,愛卿還未吃飯吧?”蔣常服雖披在身上,但周身寒意逼人,顯然在外頭立身許久了。

他主動將手邊的點心茶水遞過去,心底也對眼前這位兢兢業業的心腹愛臣頗感憐惜:“愛卿辛苦。孤這邊一時竟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只能向貴妃借花獻佛了。”

容凜對於自己看重的大臣,也不吝惜體恤,比如遇到了像是左相嫁孫女那種事,容凜也經常會為大臣家裏添妝。連往日裏他孤身在外頭微服私訪,遇見部分愛臣,還會主動送份吃的玩的用的過去,錢多錢少無所謂——咳,反正當時他還是個單身皇帝,也沒有後宮要養。

聞言,蔣臨卻是神色微黯,嘆道:“微臣不敢言辛苦,而且有愧。”

容凜搖搖頭:“孤才要慚愧。今日休朝,孤尚且攜了愛妃出來游玩,愛卿你還要心系百姓安危。”

蔣臨連忙略有些惶恐且不讚同地地表示:“陛下自謙過分了,往日……”

“愛卿,縱然大多數百姓安樂向善,但這世間總少不得幾個惡賊猖狂,這也怪不得你。”容凜道,“不過,孤既為人君父,你也作一方父母官,要為那些向善的子民們著想。你我君臣,努力做到無愧於心罷了。”

蔣臨眉心的折痕更甚,同時面上也變作了慚愧與擔心的表情。

爾後,他又露出一派慎重的神色:“只是陛下,眼見年關將至,賊獠必然更加猖狂,府衙上人手,勢必一時分派不過來……”

看他皺眉發愁的樣子,容凜擺了擺手,溫聲道:“孤已經下令叫千牛衛再加派些人手提前參與巡邏了。還有,我覺得蔣愛卿之前上表的提議就很好,本就預備在明日朝會上同諸位大臣們提起。”

蔣臨頓時松了口氣:“多謝陛下體恤。”

“不過,”容凜朝車窗外望了一眼,緩緩開口,“方小姐怎麽出現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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