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47章

蔣臨面色一怔。

他先是朝車窗外看了一眼,不禁又捋了捋胡子:“興許……是方大小姐心血來潮?”

容凜面露思量:“是嗎?”爾後,他卻又沈沈一笑,“也許。”

可他這麽一猶豫,蔣臨就主動問了起來:“陛下可是有所疑慮?”

說實話,要說方蘊蘭是為了自家婢女專門走這一趟,他蔣某人是決計不信的——京城勳貴多如狗,蔣臨當值京兆尹這些年以來,直面的官宦貴戚不說一千,也有八百,其中方家子女雖遠稱不上囂張跋扈到人神共憤的程度,但真論傲氣……絕對算是其中佼佼者。

因此,陛下竟然主動問起了方蘊蘭,蔣臨自詡了解陛下為人二三,於是內心立馬警覺了起來。

這會兒,容凜餘光也瞥見車窗外陳渺已經同叢家兄妹講完了話,緊接著方蘊蘭正要主動走向前者——

映著路旁微薄的燈火光,他似乎看見了自家愛妃轉身前深吸一口氣、分明如臨大敵卻又強打起精神的模樣。

然後,容凜便看著陳渺在燈光下禮貌地勾起唇角,卻微笑得令天地失色,眼前閃過初見時她孱弱認命的臉色和聽見自己當眾宣她為貴妃時的茫然與失措,於是輕嘆一聲:“要說起來,目前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麽。蔣愛卿就當孤不過隨口一說罷了。”

蔣臨面上點頭不語,心裏默默記下。

另一邊,陳渺卻剛有些躊躇地對上了方蘊蘭。

但最近大半年的太平舒暢日子過久了,再加上本身又有常年被身邊人寵多了的心大——前有阿爹,後有陛下——陳渺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緒。

說到底,她本來就是一個脾氣很好的姑娘,能耐下性子釣魚,也能耐心花時間慢吞吞地將殺魚做魚練到熟練,還有本事哄得了警惕慣了的野貓與她做朋友,難怪旁人眼裏難搞古怪的阿貓都主動願意第一時間將這位皇嫂納入羽翼下。

但與阿貓同屬直覺系的陳渺,轉過身時眼神還是稍有變化。

身邊的晨星仿佛也若有所覺,第一時間挺起了小胸脯:雖說在後期才被派到了當初還是小姐的娘娘身邊,但她可沒少親眼看到在方蘊蘭走後,娘娘總要郁郁不樂一段時間。

不過陳渺一方面知道自己避無可避,而且,她轉念一想,如今還有什麽是她需要避開的嗎?於是,她心裏先前的那點猶豫立馬消失了個幹凈。

爾後,陳渺甚至還有些納悶了:話說,這位……方姐姐,究竟是怎麽想的啊?雖說她是不怎麽聰明,陳渺自己也知道;但她也不至於明擺著不聰明到會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吧?

最起碼……最起碼陳渺入宮這麽久以來,無論宮裏的陳渺還是宮外的陳全,父女倆二人從未再主動招惹過誠意伯府上來人。當然,有些人要是不甘心,當然也可權只做時移勢易,今非昔比。

是啊,今非昔比——

往日裏,方蘊蘭能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明裏暗裏內涵幾句漁女出身的陳渺是如何如何比不上自己;那麽今天,她面對一躍飛上枝頭、已是當朝貴妃陛下寵妃的陳渺,就再也不敢生出半點輕慢得意的心思了。

更別提,八九不離十陛下就在不遠處,說不定還正盯著這邊……

前來的這幾步路,方蘊蘭走得優莊,又輕又緩,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她的氣息重新捋順,再擡頭對上陳渺視線時,已不再露絲毫痕跡——

啊,貴妃啊,貴妃。

是未來仍剩下將近十年天子獨寵、無比好命的陳貴妃。

明明出身貧賤,但一朝得幸,卻從此真正做到六宮粉黛無顏色,陛下主動愛她願意一生一世一雙人;即便一朝身死,她尚在繈褓的孩兒也穩坐東宮。

甚至,也正是因為她的死,正式揭開了天啟十六年血腥的序幕,讓她等臣民,明白了何謂天子之怒……

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張得天獨厚、令普天之下多少女兒曾深深羨慕過的面孔——

方蘊蘭也不例外。

眼下,她自然不會不識趣到要貴妃率先來屈身招呼她,更不會傻到接下來在這大庭觀眾下以大肆行禮的方式表示自己的尊敬——這樣只會主動為貴妃招惹是非。

於是方蘊蘭垂眸微笑,主動請安說:“陳夫人,真是好久不見。”

她稱呼的理由很充足:容畢竟是國姓,指向性太強了。

另外還有一點,也是方蘊蘭暗搓搓不願承認的一點:陳渺到底在死之後才被追封為皇後,若是叫她容夫人……呵,真是擡舉死她了。

而陳渺對她的稱呼也只是感覺有點意外,但她也沒多說什麽:“方小姐晚上好。”

方蘊蘭這會兒自然不會、也不敢再當面就對著陳渺明褒暗貶,她笑容清淺,態度是恭敬中好像摻了絲諂媚,看上去卻仍十分得體:“陳夫人果然還是那麽心善,真是德行一致。”

說著說著,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人,言語表情似乎很有些感嘆:“說起來,今日跟在我身邊的,還是瑤琴呢。”

陳渺不由看了瑤琴一眼。

瑤琴連頭都沒敢擡起來,只恭恭敬敬、畏畏縮縮地回了個“渺小姐……陳夫人好!”

她似乎是慌張太過,開始時竟然把往日陳渺在方府上時習慣了的稱呼說出了口。

也正是因為如此,說完這句話後,瑤琴明顯變得更加畏縮了。

見狀,方蘊蘭一只手握緊了她的手腕,面上卻目光炯炯地盯緊了陳渺:“陳夫人——下人口拙,一時失言。您大人有大量,還望海涵。”

陳渺是已經在安嬤嬤李嬤嬤那裏獲批出師了的人,自然看得出她意欲何為。

她不由心想:這位方姐姐的目光,果然是一如既往,讓她覺得有些……刺撓。

陳渺承認,當日自己面對方蘊蘭時候的態度,和如今瑤琴面對方蘊蘭其實沒什麽兩樣。

而且,不僅那時候,乃至於到了現在,陳渺也都會時不時要想:為什麽呢,究竟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對方會覺得,她會心甘情願這麽受下去呢?

但如今的她,突然覺得無所謂了,因為她終於漸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方蘊蘭,立場從一開始就是相對的。

懷璧其罪。

阿爹曾經覺得她的容貌是天賜,雖令人頭痛,卻也從不視其為累贅;方蘊蘭等人則不然,他們這些人看見了陳渺,卻又仿佛沒有看到過,又好像根本就是在第一時間忽略過了她這個人,那副發號施令的樣子仿佛已爭先恐後地將她本人的東西占為己有。

陳渺心裏嘆了口氣:所以,她明明從來都不是工具人啊……這些人,怎麽自始自終寧願自欺、也欺人呢?

但她也懶得再理會方蘊蘭那些試探,幹脆不客氣道:“這自然沒什麽。只是天色確實已經太晚了——唉,而且我先前擔驚受怕,又跑了一個下午。”

陳渺的聲音很輕,卻也很不容置疑:“現在,我好累,只想著趕緊回家休息。想必方小姐也是同我一樣的心情吧。”

陳渺確實心大,也確實脾氣好,作為一個被阿爹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她在被方蘊蘭領著瑤琴強領進方府前,最大的煩惱就是要怎麽操持父女兩人的一日三餐。

如今她就是光明正大地狐假虎威、就是仗著身後有陛下的勢朝人端起架子來了——可是,往日方蘊蘭不正是這麽對待她的嗎?

所以,她為什麽還要擺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出來呢?

陳渺漫不經心地掃過方蘊蘭的臉色,這樣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