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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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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懲罰

『神不能祝福罪孽,而罪與罰永遠共存。』

“你看。”

秦思意拉著鐘情躲在床頭與櫃子的夾角。

他的背脊貼著床單,骨骼抵上堅硬的木板,萬分小心地拉開抽屜,將那個眼熟的匣子捧了出來。

鐘情蹲在他面前,隨著對方一聲如釋重負的輕嘆,與秦思意一道坐在了地板上。

後者其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好在他幸運地賭對了。

“用它保護我吧。”

秦思意寶貝一樣將木匣托到了兩人之間。

他小心翼翼地扭動鎖扣將蓋子掀開,如同獻上聖器一般,虔誠地將那柄翻書杖送到了鐘情手邊。

屋裏的窗簾拉得嚴絲合縫,遮擋了一切來自外界的,試圖侵入的光。

鐘情只能依稀辨認出秦思意惶惶不安的眼睛,像是蓄著淚,頃刻便會砸向手中琥珀的杖體。

他因此忽略了抽屜裏的日記本,視線始終停留在對方的眉宇間,看著它蹙成起伏的褶皺,帶動一滴搖搖欲墜的眼淚,忽地落在了他幹燥的手背上。

“鐘情……”

秦思意的語氣裏帶上了催促,甚至在等待的間隙警惕地不斷朝房門的方向看。

或許是害怕被拒絕,他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俏皮,試圖以此讓鐘情誤認為這是一場有趣的游戲。

眼前的世界在扭曲,秦思意能夠全然信任的就只有鐘情。

他從地上稍稍坐正了些,又將掌中的木匣往對方眼前舉了舉,停在距離鐘情的鼻尖幾厘米的位置,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小動物一樣的輕吟。

房間裏充斥著循環系統微弱但持續的噪音,鐘情沈默地辨認了一陣,繼而擡手,將翻書杖從暗紅色的底絨裏取了出來。

他朝秦思意點頭,目光堅定而溫柔,仿佛面前的少年並非是在胡言亂語,而是真正將他帶進了一個存在著怪物的奇異空間。

“我會保護你的。”

鐘情去摸秦思意的發絲,輕緩地將掌心從頭頂一直移向柔軟的耳廓。

他用手掌托在了對方的臉側,拇指點著耳垂,分開虎口,將食指卡在了秦思意的耳後。

“學長,你知道自己可能生病了嗎?”

鐘情向前挪了些,呼吸好柔和地撒在秦思意的皮膚上。

後者不自覺便將腦袋歪向了他的掌心,盯著他因吐字而開合的唇瓣,說不清是沈迷還是疑惑地瞇起了眼睛。

秦思意想往鐘情的嘴唇上咬一口,但對方還在提問,打斷他人的發言似乎並不是一個多麽禮貌的行為。

他等著鐘情把話說完,看那兩瓣嘴唇重新抿成一條顯得淡薄的直線,而後將指尖放上去,惡劣地往下摁,心滿意足地看它們為了自己再度分開。

“我不該看見那些的,是嗎?”

他去回問鐘情,眼神濕漉漉的,迷茫又郁麗,帶著與之矛盾的意味不明的蠱惑,好像他實際上也是一只試圖引誘聖子墮落的惡魔。

鐘情順著秦思意指尖的力度點頭,在對方的問題之後輕輕應了一聲。

他將那柄翻書杖如同短劍一樣握在掌中,松開托著對方臉頰的另一只手,轉而扣住秦思意的手腕,好珍重地將對方的脈搏貼近了心口。

“但是我會保護你的。”鐘情說,“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的。”

秦思意從未聽見過這樣的承諾,因此在最初的一秒,他根本就理解不了自己所接收到的訊息。

他只能楞在原地,隱約地觸碰著從腕間傳來的鐘情的心跳。

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永不止息的鼓點。

他長久地凝視對方,沾濕的睫毛細碎地顫動,在呼吸裏間錯地摻入抽噎似的氣音。

鐘情不去打攪他,安靜地等待著秦思意做出源於自我的動作。

最初的那滴眼淚徹底消失在機器制造出的冷氣中,自秦思意的眼眶墜落,融進了鐘情溫熱的皮膚裏。

秦思意在很久之後終於遲緩地朝鐘情靠了過去。

他慢慢將腦袋挨到了對方身前,雙手穿過腰邊的空隙,越過鐘情的小臂,試探一般,好輕好輕地環住了對方。

“我睡不著。”

他躲在鐘情懷裏呢喃,語氣懨懨的,似乎這樣的嗓音就已經耗盡了他殘餘的氣力。

“我想睡覺,鐘情。”

秦思意還在繼續,只是那些輕語又帶上了求助的意味,變得哀郁且彌散出令人憐憫的苦痛。

“他們都是怎麽睡著的呢?”

他在這句過後將腦袋垂得更低,深埋進鐘情的臂彎,甚至因為過近的距離,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銜住了對方的衣袖。

鐘情不知道秦思意口中的‘他們’都指代誰,後者沒有將嘴唇松開,反而得寸進尺地又咬緊了許多。

他斂著目光去看,秦思意漂亮的後頸就在昏暗的室內氤出層玉一樣的光,白生生曲出一道弧線,隱秘地沒入衣領下看不見的陰影裏。

鐘情不聲不響地拍著對方的肩胛,寬大的手掌在布料外展開,指尖則連著修長的骨節,恰到好處地點在秦思意的皮膚上。

他註意到對方會在每一次觸碰後輕顫,不像害怕也不算抗拒,而是一種瑟縮怯懦的,對渴望的反向表達。

換到其他時間,鐘情一定會讓自己的指腹順著對方的背溝不斷下滑,但此時此刻的秦思意實在讓人生不出多少作惡的閑心,哪怕只聽那些毫無意義的呢噥,都足夠催生綿延的沈痛。

“學長,給你預約一個醫生好不好?”

鐘情去征求對方的同意,指尖從秦思意背後離開,轉而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屏幕的光亮一瞬間映出了後者的表情,蒼白清瘦的輪廓被垂落的睫毛遮出成片的影子,那古典而挺拔的鼻梁則由於呼吸的不暢皺了皺,牽動下巴,展示出極度易碎的清冶。

鐘情聽見他嘆息般‘嗯’了一聲,低斂的眼簾跟著視線擡起來,露出泛紅的眼尾,沾著尚未幹透的淚痕,從眉目間自然地彌散出一種足以將人溺斃的潮濕。

他用那樣一雙眼睛去盯鐘情,用他帶著涼意的指尖描鐘情起伏的唇線,最後停在鐘情滾動的喉結上,不明所以地按了下去。

“你在正確的世界裏,對嗎?”

秦思意看著鐘情的雙眼去問,糾纏似的,仿佛後者不給出答案,他就要永生永世地攀附在對方的靈魂旁。

然而鐘情並不在乎從秦思意身上滋生出的黑暗,他先是點頭,而後又否認著將腦袋搖了搖,攥住秦思意游離的手,像先前一樣,堅定地給出了答案。

“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

次日稍晚些時候,鐘情帶著秦思意去了一家私人的心理診療室。

辦公室的位置在一棟安保措施嚴密的大樓,因此即便地處市區,也還是在工作日裏保持著相對的安靜。

比起一般印象裏對於診所的描述,這裏被布置得更像一間溫馨的閱讀室。

醫生提前準備好了茶點放在沙發旁的矮幾上。秦思意到的時候,還能看見些許從壺中蒸起的水霧。

鐘情在兩人的對談開始前被請了出去,倒不是由那位顯然經驗豐富醫生提出,而是秦思意在分明不安的神色裏忽地松開了他的手,仰頭小聲說到:“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嗎?”

對於這樣的請求,就連醫生都表現出了一瞬的驚訝。

他沒有多說什麽,沈默著在一旁觀察他的病人與朋友之間的互動,繼而在極短的時間內確定,今天的話題該在自己的引導之下,由這位病人主動開啟。

事實上,秦思意的邏輯並沒有因為幻覺的產生而變得過分混亂,他比大多數同類型的患者都要清晰地進行著表述,甚至也不介意偶爾涉及某些較為隱私的提問。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秦思意仍維護著表面的從容,他談吐文雅,舉止禮貌卻並不拘謹,舉手投足間皆是由金錢與禮教浸潤出的優渥。

醫生不常接觸到這樣的患者,同樣的家境下,他們大多受夠了父母與家族給予的約束,表現出徹底的,無望的放縱。

但眼前的少年仿佛被困在了重重枷鎖之中,一舉一動都標準到值得被寫進那些教會學校的教科書裏。

如果是在修道院的門內見到對方,那麽他必然會將秦思意當成一名成長在教條之下年輕修道士。

對方身上的氣質更讓人覺得他應當在燭光下唱古老的讚美詩,而非坐在這裏,用某種飄忽且抽離的神情,闡述令自己恐懼的本源。

“我看見……那個人從畫像上走出來了。”

“是他改變了既定的印象這件事讓你產生了違和感嗎?”

幻覺的誕生當然包含著更深層次的誘因,但現在,秦思意對著醫生的提問搖了搖頭,將話題引向了對之後的畫面的描述。

他將雙手在身前握緊了,十指交錯,摳著手背上的皮膚,表現出顯而易見的緊張。

醫生並不去催促他,而是給出充分的時間令其調整,哪怕突然又改變主意不想繼續也無妨。

秦思意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眉心也隨之愈發擰緊,他在數十秒後方才決定了什麽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

飽滿的下唇被咬緊又松開,即刻褪去病態,染上發燒一般靡麗的殷紅。

他應當是組織過措辭,將一句話說得像是在臺前的講演,字正腔圓地讓所有詞匯脫口,最後重新抿起嘴唇,等待審判般垂下了腦袋。

“他變成了一名神父。”秦思意說。

“他告訴我,神不能祝福罪孽。”(註1)

“我其實並不相信這些。我沒有參加過學校的聖餐禮,沒有唱過聖歌,也拒絕了演奏的邀請。”

“但現在,我產生了動搖。”

秦思意在這裏停了下來,又一次將要窒息般竭盡全力地將空氣吸進肺裏。

他在吐氣時甚至發出了微弱的顫音,零碎地從身體中掉出來,變成過分壓抑的畏怯。

“我正經歷的一切,會不會就是對我的罪的懲罰?”

他說罷,突然將臉埋進掌心,克制又放肆地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哭了起來。

神不能祝福罪孽,而罪與罰永遠共存。

作者有話說:

註1:梵蒂岡頒布的一條教令。(這篇文設定的背景在英國,和梵蒂岡的關系其實不大。劇情需要,就當是平行宇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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