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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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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暴雨

『震撼人心的,奢侈至荼蘼的美麗。』

翌日一早,秦思意破天荒地再一次撥通了李卓宇的電話。

去棲江分院探望不能沒有父親的同意,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對方,而李卓宇恰好就在他尚且能夠接受的範圍以內。

稍等了段時間,一輛白色的慕尚出現在了窗外的大雨裏。

秦思意站在落地窗旁,註視著那輛車載著李卓宇停靠在了門廊。

他莫名地在此刻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對方。

黑瘦的少年背著過於沈重的書包,鏡片上的劃痕甚至不用細看就能顯現。

那時的李卓宇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還沒走兩步就又被司機叫住,秦思意看他尷尬地走回車窗邊,一面道歉,一面從口袋裏拿出了皺巴巴的紙幣。

秦師蘊和李崢都還沒有回家,秦思意便擡頭問自己的保姆,為什麽對方要給司機錢。

保姆似乎是對這個問題表現出了一瞬的訝異,但很快,她便耐心地解釋到:“因為有不一樣的收費方式,這位司機是按次結算的。”

小秦思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朝窗外看,李卓宇就抓著書包的背帶,局促地停在了庭院的噴泉前。

彼時秦氏的老宅還算是掌握在秦師蘊的手裏,屋裏的傭人們分明看見了屋外的少年,卻都視若無睹,繼續著手上自己的工作。

李卓宇在太陽底下被曬得通紅,汗水浸透校服,貼著皮膚落在地上。

他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邊上的噴泉池裏掬一捧水,只是一味木訥謹慎地站著,看遠處的玻璃窗後,一個漂亮優雅的男孩好奇地與自己對視。

很多年後的今天,他們各自都記著那一眼。

秦思意記得的是李卓宇的窘迫與可憐,而李卓宇記得的則是一種震撼人心的,奢侈至荼蘼的美麗。

雨下得太大,後者並不打算下車。

司機打了傘來替秦思意開門,李卓宇則閑適地倚在靠背上,目光落向屏幕,只在關門時朝對方瞥了一眼。

“吃飯了嗎?”

“吃了。”

秦思意騙他,家裏的傭人沒了秦師蘊的約束,直到過了定下的早餐時間,也還是沒有任何一個出現在廚房或是餐廳。

大抵是不相信秦思意的話,李卓宇分神盯緊了對方,已然成熟的氣質釀出一份獨特的壓迫感,語氣倒還算隨和。

“看來秦阿姨支付的薪水足夠讓他們保持自覺。”

秦思意聽他說話,眼睛卻不看他。

十年過去,困窘的再不會是李卓宇,倒極有可能在不久之後變成眼下默不作聲的秦思意。

司機把車開進療養區時,並沒有和昨天一樣的護工來審核訪客身份。

棲江分院的療養區幾乎全部由私人資金的維持,實際上更接近於私立性質。

需要額外申請的是秦思意,而不是李家的大少爺。

臺風天地面上的路不好走,司機將車停在地下一層,一臺直達電梯的旁邊。

對方來開門時只有秦思意一個人下車,後者回頭看了眼車裏的李卓宇,到底還是沒有多問什麽,獨自按下了想要到達的樓層。

秦師蘊所在的是一個單獨的院子,在走出接待大樓之後,秦思意又打著傘在雨裏走了一小段。

護工等在屋檐下,擡高的地基把雨水擋在水泥和石板構築的裝飾外,冷漠地泛著被打濕的青色。

見秦思意來了,對方沒有立刻拿出門禁卡,而是預先詢問到:“秦先生要進去看嗎?”

他在這個問題之後舉著傘停在了臺階外,半面擋在門廊下,半面則被墜落的雨簾擊打。

傘骨被風吹得像是要翻折,褲腿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浸濕了,大半貼在皮膚上,粘乎乎地帶來涼意。

秦思意猶豫著挪移目光,從護工手上漸漸落到了墻角。

那裏正掛著一盆不知是誰養的吊蘭,明明病人根本就不可能看見,卻還是被精心養護著,仿佛只是為了能讓那些前來探望的家屬們給出一個毫無必要的良好評價。

看出了他的遲疑,護工會意地引著他繞到了門廊的另一側。

那裏有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隔離內外的同時,又能清晰地映出病人的身影。

秦思意看見母親正在客廳看書,雨水接連不斷地從光滑的表面淌過,比後者翻頁的速度快上太多,給人一種對方真的認真看進去了的錯覺。

但秦思意不敢確定,因為昨天的他也是這樣猜測的。

他沒有出聲,唇瓣在風雨中輕微地翕動了兩下,好像說了句什麽,又好像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不知怎麽,屋裏的秦師蘊忽地將書合上了,她擡起頭,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向秦思意所在的方向。

即便知道對方不可能看見自己,後者卻還是覺得母親聽見了自己的呼喚。

“秦先生要不要進去看看?外面的雨太大了。”

護工向他詢問,臺風將雨珠斜吹著砸進傘下,不止是褲腿,秦思意的T恤都被打濕了。

他遲鈍地點點頭,跟著對方往大門的方向走,可門禁卡都響過一聲,臨到按下門把,他卻退縮了。

“還是……不看了。”

秦思意篤信方才那一眼只是自己的錯覺,沒有人會在一夜之間康覆,何況是壓抑了近十年的秦師蘊。

他省去了道別,匆忙開始往回走,亟不可待地邁下臺階,舉著那把沒起什麽作用的傘,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園的圍墻外。

回到地下室的時候,司機不知去了哪裏。

李卓宇好整以暇地從車裏向秦思意看,看他沾著一身雨水,狼狽地在上車之前往自己濕噠噠的T恤上擰了一把。

“不多待一會兒?”

“嗯。”

秦思意低著頭坐進了車裏,衣褲濕得難受,他別扭地調整了一番坐姿,格外僵硬地挨在門邊。

李卓宇可能是在處理什麽文件,將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了屏幕上,倒也沒再多問,而是就這麽讓氣氛安靜了下來。

司機在不久之後帶了份早餐回來,按照李卓宇的示意將它們遞到了秦思意的面前,等對方接過去,這才繞到駕駛座。

“我吃過了。”秦思意沒有忘了去圓自己的謊。

他不知所措地將一小盒蒸餃捧在手裏,把這句話說得很輕。

“那就再吃一點吧,這裏的早餐鋪請的都是南榆坊以前的老師傅。”

李卓宇不去戳穿他,視線始終沒有從文件上移開,鍵盤偶爾在他手下發出一些聲響,批閱似的,帶去某種算得上是嚴肅的表情。

秦思意不好打擾,在心裏自我糾結了一陣,打開餐盒,小心翼翼夾了一個放進嘴裏。

轉入市區後,李卓宇的事情好像終於處理完了。

他合上電腦,把桌板收起來,目光平和地放到秦思意身上,用真正像是哥哥一樣的態度開啟了話題。

“還是不願意回家?”

後者不好在這樣的情況下駁他的面子,捧著那個空了的餐盒,努力把語氣調整到了一種不會讓人覺得冒犯的狀態。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已經是你家了。”

無論怎麽看,秦思意在說這句話時都顯得弱勢,神色懨懨,回避著不願看對方。

窗外的雨水將紅綠燈都遮得模糊不清,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輛車上度過了幾個世紀,可是還沒有結束,他還沒能看見那排城央在市中心傲慢地圈起的圍墻。

“思意,固執有的時候是毫無意義的。”

李卓宇的話近似於說教,在這樣的環境下,竟也不顯得違和。

秦思意轉過臉不想看他,目光凝著一串被吹到了窗後的水珠,看它們迅速消失在視野。

對方的嗓音還在身側響著,也不算喋喋不休,偏偏就是讓人心煩。

“秦阿姨的情況就算好轉了,以她的行為能力,你以為她能得到什麽?”

“她根本贏不下這場訴訟了。”

李卓宇為秦師蘊下了定論。

拋開情感的因素,秦思意其實找不到任何一個反駁的理由。

對方的邏輯合理,語調冷靜,比起嘲諷,更像是在論述一個不可能改變的事實。

“那我回去又有什麽意義呢?”秦思意反問到。

他清楚地明白母親與自己的處境,可是如果在這種時候選擇了回去,那無疑就是對母親的背叛。

“要我回去看你們一家炫耀從我媽媽和我外公手裏搶走的東西嗎?”

秦思意不覺得自己的話有錯,所有在現在屬於李卓宇母親的,曾經都是秦師蘊的。

不用鳩占鵲巢去形容,就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溫柔。

“爸爸昨晚吃飯還問起了,說你怎麽沒一起回去。”

李卓宇在說完這句之後停了片刻,思忖接下來的話是否應當出口一般,許久才繼續下去。

“我媽也說叫你回家吃個飯,有些事情是她年輕的時候考慮得不周到。”

“你在說什麽?”

汽車又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了,雨聲很大,但並沒有將秦思意的話掩過去,他終於轉頭看回了李卓宇,不可思議地瞪著對方,似乎對方先前說的,是一個荒謬的笑話。

“我就是不想回去!”

他擡高了音量,幾乎要開始尖叫,好在理智讓他保留下基本的體面,僅僅表現出符合語境的憤怒。

“我就是不想看見你們!”

“憑什麽要我回去看一個小三耀武揚威?!”

“思意。”在他說出更過分的話之前,李卓宇打斷了他,“說話之前過過腦子。”

後者還在擺那個惡心人的兄長架子。

秦思意本想用其他的稱呼去指代對方,他可以用私生子,可以用野種,但他沒有,他說不出口。

他對李卓宇的印象直到前一秒都不好說清,但至少不會是過分負面的。

可現在,他再也裝不下去了,幹脆就放任地朝對方吼到:“過什麽腦子?你是聽不懂嗎?還要我說得更直接一點?”

“秦思意。我尊重秦阿姨,希望你也能相應的尊重我的母親。”

李卓宇把話說得義正辭嚴,順道按住了秦思意想要去開門的手,倏地便將後者扣在了兩人之間的置物臺上。

但這一次,秦思意不再像餐廳的偶遇時一樣束手無策,而是強硬地掰開了對方手指,從緊貼脈搏的桎梏中解脫,回擊似的,將腿上已經空了的餐盒砸到了對方身上。

“做夢吧,李卓宇!”

作者有話說:

李卓宇雖然出場不多,但是這個角色最開始構思的時候是跟林嘉時差不多的比重,因為刪了一部分劇情,所以對他的描寫可能不是太清楚。

他讓秦思意尊重母親的時候,其實並不是真的有多愛自己的媽媽,更多的是覺得秦思意這麽說是在看不起自己。

真要給他機會選的話,他百分百會選秦師蘊當自己的母親。

前面也寫過,他第一次到秦家老宅吃飯,秦師蘊對李崢發火,並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甚至覺得對方是優雅的。

之後親媽出場,他反而覺得那些對秦思意的惡意舉動讓他反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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