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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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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苦難

『回不去的烏托邦。』

“秦阿姨沒有教過你,社交時要有最基本的尊重嗎?”

被秦思意扔出去的餐盒砸中了李卓宇的額角,他下意識地閉眼,朝著那個方向偏了下臉,很快又欺身上前,越過置物臺,將秦思意的腦袋一把按在了車門與座椅的角落。

“去哪裏?發完脾氣就想跑?”

李卓宇壓著秦思意的肩背,用膝蓋死死抵住了對方的後腰。

後者只剩左手還沒被鉗制,掙紮著試圖去打開車門。

幾次嘗試失敗之後,秦思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車門應當早就在駛離棲江的地下車庫時就落了鎖。

他用指尖勾著門把,不死心地又扳了幾回。

李卓宇倒也放任這樣毫無意義的行為,等到那只手終於貼著車門垂下去,這才發狠似的將對方的臉更往下摁緊了些。

“我現在還是給你留著面子的,爸爸應該也不會多問什麽。”

“老老實實回家只會過得更好。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秦思意的側臉被藏在了角落的陰影裏,額前的碎發貼在棕色的內飾上,十分契合地表現出可以疊加昂貴的郁麗。

他不回答,反手去抓李卓宇的小臂,無聲地掙紮,沈默地彌散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抗拒。

司機把車開得很穩,視若無睹地繼續朝城央行進。

事實上,李卓宇最初給出的目的地也並非秦家的老宅,而是秦思意早晨上車的城央別墅。

他聽見了後座的對話,但這不是他該插手的。

入職培訓的最初,他們就被強調過,不看、不聽、不說。

當然,人的天性決定了他還是會產生好奇。

司機從後視鏡看過去,李卓宇終於扣住了秦思意的雙手,將後者那張漂亮的臉,扯著頭發從角落裏拽出來。

他不久便把目光收了回去,因為後座傳來了‘咚咚’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有什麽在不斷撞擊車門。

妄自揣測雇主是不被允許的行為,即便在其他一切的時間裏他都會去制止,但現在不一樣,他還在進行他的工作。

“要去哪裏?”李卓宇再度發問。

司機沒有聽到秦思意的回應,只有急促的呼吸聲,還有某種壓抑且奇怪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

“要去哪裏?說話,秦思意!”

李卓宇說著,又拽起了對方的頭發。

他把秦思意的痛苦當作是對自己童年遭遇的填補,難以遏制地開始像母親一樣,把一切的惡都發洩在對方身上。

“停車!我要下車!”

秦思意根本沒有在跟李卓宇講話,他向司機發號施令,嗓音艱澀而驚惶,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命令,而更近似於企圖逃難時的恐懼。

“我要下車!放我下車!我要下車!”

他開始哭,緊接著開始一些沒有意義的尖叫,很像將秦師蘊送去棲江的那天,充斥著幾乎就要在狹小空間裏具現化的無望。

司機又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秦思意的臉上沒有淚水。

他可能只是在裝可憐,但是司機願意相信他那麽一次。

下一個紅燈到來時,後者伸出手,將指腹貼到了解除鎖定的按鈕上。

‘嗒’。

一聲混在嘶叫裏的輕響之後,鏡子裏的少年拼盡全力推開了衣冠楚楚的李卓宇,扳動門把,跌進了車外不止不息的暴雨裏。

後者幾乎本能地想把秦思意抓回來,可是指尖才剛被雨水觸及,他又好像驟然冷靜了似的,回過眼,狠狠瞪向了駕駛座上的司機。

李卓宇從未想過自己是否做錯了,也不會去想對方為什麽要冒著被開除的風險執行秦思意的指示,他只冷眼看著對方,等那個可憐的司機冒雨跑下車,重新替他將車門關上。

“還去城央嗎?大少爺。”

“你說呢?”

李卓宇深吸了一口氣,回到最初的狀態,好整以暇地看著秦思意消失在了雨幕裏。

“先送我回家,下午換老李來接。你等人事部電話。”

他說完煩躁地用指尖在邊上點了幾下,順著後視鏡往駕駛座打量,末了接上一句:“另外還有一份合同要你簽。原始合同上的金額可以調整,等程律師到了協商一下。”

“這兩天的事情你知道要怎麽處理嗎?”

“知道的。”司機不敢往後看,只能戰戰兢兢地回話。

他聽見叩擊聲終於在自己答覆之後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李卓宇與李崢通話的聲音。

——

秦思意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了。

身後是一個沒見過的小區,他蹲在地上發了會兒呆,拿出手機準備打車回家。

在選擇目的地時,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遲滯地將指尖懸在屏幕上,始終沒有落下。

他意識到,城央是一個有可能會被李卓宇找到的不安全的地方。

秦思意在腦海裏把能夠去的地方搜尋了一遍,經過篩選與排除,最後就只剩下林嘉時曾提起過的地址。

天氣實在是太差,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麽。

那最好不是一樣物品,而是一個人。能夠聽他訴說在這個臺風天的遭遇,也可以給予安慰,讓他定心的生動鮮活的人。

秦思意猶豫地盯著手機上沒有理會的來電記錄看了一陣,繼而自我安慰到,林嘉時不是這樣輕易就會生氣的性格。

可就像是為了報覆似的,由秦思意撥出的電話並沒有被接通。

林嘉時掛斷的速度之快,一度讓他以為對方是不小心按錯了按鍵。

秦思意耐心等著,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卻根本就沒有哪怕一次的回撥。

他捧著手機,在雨聲裏愈發惶恐不安,來回在屋檐下踱步,直到一不小心發出了打車的訂單。

按照林嘉時以前留下的地址,司機最後停在了一棟老舊的公寓樓下。

秦思意沒有來過這裏,因此小心地把腳步放得很輕。

門牌號指示著對方住在四樓,他走上去,整個樓道都掛滿了被風吹亂的蜘蛛網。

天色太暗,樓道裏的燈似乎也壞了。

秦思意想去握著扶手,可才剛觸及,就被粘上了滿手的灰。

他低頭看,掉了漆的護欄下,那些幾十年前的金屬,早就已經生銹腐爛,搖搖欲墜的,似乎隨便碰上一下,都有可能從空隙裏跌落。

到處都是一片破敗。

秦思意從前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在他的認知裏,學校的同學,即便再如何困苦,也應當生活在寬敞明亮的房子裏。

他們或許沒有辦法去雇傭那些為他們服務的人,可至少不該在這樣一個陰暗潮濕,且散發著黴味的地方。

四樓擁擠的公共空間裏分別立著四扇門,秦思意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在林嘉時留下的戶號前仔細地打量了一遍。

這裏似乎很久沒有人來了,周圍堆著不少報紙與垃圾,門口卻掛著一塊紅艷艷的‘文明之家’。

他擡手敲了敲門,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又等了一會兒,見確實沒有人在,只好心緒沈重地開始往回走。

秦思意下樓的速度很慢,大部分的原因都歸結於他紛亂的思緒。

他不理解林嘉時的家庭是怎樣支持對方在L市生活那麽多年的,除非天降一筆橫財,否則這分明就是一道無解題。

對方總是寬容平和,將那些與優秀有關的標簽全部匯集到身上。

可是那樣的林嘉時怎麽會甘願回到這裏?

秦思意想不通,即將夠到最佳人生的林嘉時,為什麽要選擇放棄。

江城的夏天炎熱且窒息,哪怕是臺風天,氣溫也不會令人感到適宜。

但在這棟樓裏,秦思意冷得甚至就要發抖。

周圍的黑暗仿佛不是因為顯示在氣象預報上的天氣,而更像是夜幕與寒冬同時降臨,即刻就要裹挾死亡,將所有的陰郁全都攢聚進連日的大雨。

不自覺的,秦思意開始往窗外看。

樓道拐角處那扇已經沒有了玻璃的窗戶不斷把雨水圈進來,形成一個籠著霧的相框,將遠處的事物都變成飄忽不定的畫面。

他在窗臺後站了一會兒,終於看見有什麽正從窄小的通道裏漸近。

那是一輛沒有拉鈴的救護車。

冥冥之中,秦思意猜到了對方會在這棟樓前停下。

白色的車廂被從後面打開,一個高瘦的少年從車裏跳了下來,跑到副駕駛,打著傘將一名老婦人送進了樓道。

他在不久以後又繞了回去,彼時司機也已經下車,兩人一前一後將一臺擔架車拉了出來。

秦思意無措地盯著大雨間迷蒙的影子,擔架上應當躺著一個老人,尚且維持著呼吸,卻怎麽都讓人覺得不舒服。

他看著林嘉時擡起擔架消失在了樓道口,很快樓下便傳來了沈悶的腳步聲。

它們恰好貼合著秦思意的心跳,一聲接著一聲,帶來比面對李卓宇時更難以逃避的絕望。

他往角落裏躲,直到指尖勾住蛛網。

可林嘉時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從樓道的轉角,握著冰冷的金屬支桿,面無表情地與秦思意的視線對上。

對方似乎從來沒想過他會出現在這裏,一瞬間在眼底閃過訝異,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怎麽來了?”

秦思意尷尬地張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又聽見林嘉時說:“讓一下。”

這個樓道實在是太窄了,哪怕是秦思意站在這裏,都顯得像在阻礙。

他趕忙朝後站了些,以至於T恤的背面都沾滿了從墻上剝落的灰塵。

擔架從身邊經過時,秦思意捕捉到了一種沙啞的,艱難且遲緩的呼吸聲。

那個老人在氧氣面罩下將嘴張開著,渾濁的眼睛半瞇,似乎在看東西,但大概什麽都無法看見。

老婦人跟在最後,走得很慢很慢,累極了一般,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提一口氣。

她到底是艱難地走到了家門口,顫抖著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嘴裏念念有詞。

秦思意此刻算是哀求般在內心祈禱,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沒有優秀的天賦,這樣就不會不自覺地去辨識周圍的聲音。

他聽得太清楚了,老婦人說:“到家了,到家了老頭子。現在不難過了噢,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秦思意驚恐地想要將目光收回來,可不知怎麽,脖頸僵硬到連最簡單的轉動都變得困難。

他只能直勾勾地盯著門邊鮮紅的‘文明之家’四個字,在林嘉時回眸的瞬間,猝不及防地讓視線與對方交匯。

呼吸、心跳、神思,一切都變得無比鈍滯。

秦思意開始後悔從索倫托離開。

他毫無根據地想到,或許這就是對自己的懲罰。

他將那裏當作了烏托邦,一個不存在痛苦的桃花源,他擅作主張地離開了,從此便只能見到真實且充滿苦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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