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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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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通話

『一場相隔萬裏的暴雨。』

臺風天不好打車,秦思意在就診大廳等了一會兒,這才見到一輛放下乘客的出租車。

他拉開門進去,用累極了的嗓音向對方報出了城央的住址。

司機或許是驚訝於立刻就有人新客上車,在這樣昏暗的天氣裏笑得格外開心。

可等到秦思意身上那股沾上胃酸的臭味傳到他的鼻腔,後者明朗的表情便驟然消逝,換上了不加掩飾的嫌惡。

秦思意往後視鏡裏看,司機無聲地朝著擋風玻璃罵了一句‘晦氣’。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而是後知後覺地想著,原來送他是一件比送病人更讓這位司機不滿的事。

下車時,秦思意多給了對方一筆清潔費,又或者說是小費會更合適。

他其實並沒有弄臟任何東西,那些酸水沾在他的領口和衣擺上,早已幹涸,也被他小心翼翼用手蓋住了。

司機的眼神在那之後變得耐人尋味,不過秦思意沒有再看,下了車徑自走進了雨裏。

阿姨從輔樓的門廊後匆匆舉著把傘來接他,沒來得及換下的室內鞋踩進庭院的水窪裏,沾上泥沙,應當再也不能穿了。

他以前是會直接走進去的。在一貫的認知裏,對方收下了秦師蘊支付的工資,他們就該為自己提供等價的服務。

可是今天卻不一樣。

秦思意破天荒地在步上臺階後停了下來,等著阿姨收好傘,悶聲說了句‘謝謝’。

“誒呀,小少爺說這個幹什麽,本來就是分內的事。”

秦師蘊往常不讓秦思意和傭人們進行沒必要的接觸,這會兒忽地講上了話,阿姨便顯得分外熱情。

她沒有什麽多餘的想法,只是知道雇主家大概發生了些什麽,在不想被辭退的同時,也夾帶著些微的對秦思意的憐憫。

“餓不餓啊?馬上可以吃午飯了,還是先吃一點零食?”

阿姨問了他兩個秦師蘊不允許的問題,殷切地在繞過玄關之後繼續跟著秦思意,甚至無視了其他人的表情。

這套房子已經很久沒有請過管家,一切都由秦師蘊親自安排。

在她離開的頭幾天,所有人都還在自己的崗位上按部就班地執行著規劃好的工作。

然而到了現在,這裏幾乎就成了他們的度假別墅。

秦思意在第一晚住了酒店,且沒有知會家裏的傭人,因此在見到他的瞬間,熱鬧的客廳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直到有人帶頭開始往輔樓和廚房的方向走。

大雨將投映在落地窗上的燈光變得迷離,秦思意看著那些人的影子在光影下分裂、扭曲,虛幻又切實存在著。

潛伏的暈眩感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再度席卷而來,他驀地扶住了一旁的裝飾櫃,突然又按著胃幹嘔起來。

秦思意想喊媽媽,可他嘗試過了,母親並不會為自己帶來任何的幫助。

或者說,秦師蘊不在他的痛苦裏火上澆油就已經算是仁慈。

他用餘光看見了阿姨在最初和那位司機相似的表情。

但很快,出於秦思意認為的也許算是他惡意揣測的原因,對方擔憂地上前,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起來。

“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阿姨陪你回房間去歇著?”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真的飽含關切,可秦思意到底拒絕了。

他在阿姨溫和的話語後擺了擺手,轉過身,背著對方厭煩的目光走向了通往電梯的過道。

被雨打濕的頭發斷斷續續落下水滴,它們順著發梢砸在地毯上,洇成一圈濃得近似於黑的深藍。

秦思意忽地垂眸去看,伴隨著尚未完全消弭的不適,恍惚還以為自己正在墜入深淵。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他快步走了出去,那速度用小跑去形容也不為過,試圖逃離一般留下沿路的水漬。

他將弄臟了的衣服一股腦丟進了臟衣簍,站在浴室邊看了一陣,似乎還覺得有什麽不對,稍發了會兒呆,又將它們拿出來,塞到了封閉的垃圾桶裏。

秦思意冷得直抖,卻沒有力氣去一個澡。浴缸裏空蕩蕩的,淋浴間又只有一排硌人的石椅。

他站不動了,好想睡覺。

秦思意在一塊小地毯上躺下,曲起膝蓋,蜷縮成一種更能提供安全感的姿勢。

他沒有睡著,只是難熬地閉著眼睛。腦海裏有無數片段不斷地回放,攪動他的精神,讓他在累極的情況下也依然無法入眠。

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他的方向,身上的雨水被吹幹後,發絲間便成了一種煎熬的濕熱。他把手從懷裏挪出來,舉到頭頂上,將貼在額前的碎發捋了兩把。

大概人在不順心的時候,就連一根頭發都會將穩固的情緒擊碎。

在幾次被落回的發梢掃過眉骨之後,秦思意終於不堪忍受地像母親那樣揪住了自己。

他仍舊蜷在地毯上,胸口卻因急促的呼吸而出現明顯的起伏。先是屏氣一般緊抿著嘴唇,而後就如同照抄了秦師蘊的反應一樣,突然開始了毫無意義的尖叫。

手機的屏幕從幾分鐘前便開始間斷地閃爍,秦思意其實看見過上面的名字,有林嘉時,也有李卓宇。

他不想接。不知道自己該和林嘉時說些什麽同時,也不知道李卓宇會和自己說些什麽。

秦思意叫累了便開始毫無聲息地哭。

像懊悔又像虔誠的禱告。

他跪起來,將臉埋在掌心,壓著雙手貼在地上,清瘦的蝴蝶骨在空調吹出的風裏細弱地顫著,好像即刻就會有什麽脫離這具被束縛的軀殼。

秦思意很少幻想將來,即便是想,也沒有明確的指向。

他更喜歡描繪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不同於江城和L市的晴好天氣,熱忱纏綿的海風,以及不需要精心維護就可以擁有的獨一無二的人際關系。

【鐘情】:氣象消息說江城有臺風。

來電提示消失的下一秒,鐘情發送的信息忽而橫占在了秦思意的屏幕中央。

如同命運的一場定局,分明早已調到了靜音,秦思意卻還是擡起了頭。

他從濕漉漉的掌心逃離出來,等待視線一點點變得清晰,而後望向手機,輕聲地念出了致信人的名字。

“鐘情……”

江城的夜晚,正是都靈的午後。

鐘情接起電話時,語氣中似乎還帶著些從秦思意身上學來的懶怠。

他將語調拖得有點長,咬字倒還算清晰,用一種正準備午睡似的嗓音開啟了兩人的對談。

“學長。”

他只說了兩個字,卻足夠讓秦思意聽出他在笑,是那種預料中的驚喜,雀躍並帶著篤定。

後者聽見了鐘情擱下畫筆的聲音,‘嗒’的一聲,應當是放在了金屬的畫架上。

“沒有生氣嗎?”秦思意問他離開那天的事。

“生氣了。”鐘情依舊是上揚的語調,心情極佳地表達出自己的抗議。

“我不是故意的,家裏有點急事。”

秦思意從地上爬起來,為了避免被鐘情察覺到異樣,他並沒有去抽紙巾,而是用幹燥的手背將臉上的水漬抹凈了。

“沒關系的,學長會給我打電話,我就很開心了。”

事實上,哪怕再早兩分鐘,鐘情都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他甚至想要質問,想要控訴秦思意的言而無信,想去指責對方將自己一個人丟在都靈。

但是兩分鐘前,鐘情接到了一個林嘉時撥出的電話。

對方焦急地詢問他有沒有收到過秦思意的聯系,並在言語間透露出了後者的抗拒。

不想接林嘉時電話的秦思意,主動撥通了鐘情的電話。

很難說鐘情的心裏究竟懷揣著怎樣的竊喜,如果可以,他幾乎想要當面向林嘉時表達感謝,哪怕對方向他索要酬勞。

水流淌過窗沿的聲音隔著訊號傳到了都靈,在意大利灼人的陽光裏,降下一場相隔萬裏的暴雨。

鐘情把耳機戴上,悉悉索索地接收到一些由秦思意發出的響動,他聽了一陣,忽略掉對方的避而不答,謹慎地選擇了措辭:“學長在難過嗎?”

電話那頭在這個問題之後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雨聲充當背景,連綿地在各處敲響。

鐘情耐心等著,將手邊的禮盒打開又合上。

那裏正放著一柄翻書杖,從數百年前窮奢極欲的貴族手中流出,即將成為秦思意的生日禮物。

“要不要猜猜我準備了什麽禮物?”

鐘情逗他,指腹從琥珀的杖體上劃過,停在末端的藍寶石上,刻意敲了兩下。

“糖?”秦思意終於開了口,啞著嗓子,把這個字說得有些艱澀。

“不是。但是等你回來,我會準備好糖的。”

兩人的立場少有地反轉,不再是秦思意好脾氣地去哄鐘情,而是後者將每句話都說得包容。

他聽對方難抑地抽噎了一下,尷尬地試圖用憋氣去打斷,短促的呼吸頓在連貫的字句之後,良久才給出回答。

“不要騙我。”

“不會騙你的,是你很喜歡的禮物。”

銀質的杖柄在鐘情說完這句話前迎向窗外,折射出過於刺眼的光。

它差一點就能靠一瞬的目盲打斷鐘情,可對方卻閉上眼沒有睜開,皺著眉將一廂情願的保證說完了。

他聽見秦思意終於發出一聲哼笑,殘留愁楚,卻到底算得上期待。

後者在這通電話結束前鉆進了被窩,將腦袋埋進去,躲在黑暗中說到:“我要睡覺了,鐘情。”

他消沈又安心,矛盾地被鐘情割裂出兩種情緒,好像能夠得到救贖似的,緊緊握著沒有生命的手機。

“晚安。”鐘情向他道別。

“晚安,鐘情。”

秦思意說罷,並不按下掛斷,而是累極了一般,垂下手腕,讓它從掌心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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