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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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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雪融

會客室雅間門打開,遙迦在士兵的護送下,緩步邁入其中。

少女的脊背筆直,幾不可察地向主位上的人微微頷首,不冷不熱道:“先生。”

席未淵眼神和善地看著女孩,含笑嘉獎:“遙迦,這段時間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歡迎回到懺摩。”

遙迦面色並無變化:“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席未淵笑意加深幾分,像是頗為滿意。

“來,我為你介紹一位新成員。”他將手搭上坐在旁邊的邵攬餘肩膀,輕輕一拍,“邵氏集團董事長、太平洋洲際最年輕的軍火商,邵攬餘邵先生,你們算起來也是老熟人了,應該不用我多介紹。”

從進門那一刻起,邵攬餘的目光便落在遙迦身上,表情幾乎稱得上親切隨和。

“遙迦以前倒是沒和我說過,和席先生也有一番交情。”

席未淵道:“倒不是和我有交情,而是我那位下屬易絳福氣不淺,機緣巧合下結識了遙姑娘,我看遙姑娘聰明伶俐,便沒忍住請過來做了懺摩的小謀士,阿時不會介意吧?”

邵攬餘淡笑著:“這孩子文靜內斂,性格不爭不搶,現在進了你們懺摩,還得勞煩席先生多看顧著點,別讓人欺負了去。”

席未淵從善如流:“有阿時在,誰敢欺負這小姑娘。”

遙迦靜靜聽著他二人唇槍舌戰,少頃過後,她向邵攬餘打了聲招呼以示禮節,接著面向席未淵道——

“先生,我想見見阿景,這麽多天沒陪在身邊,她會害怕。”

聽見“阿景”倆字,邵攬餘眼底閃過一絲暗湧,又不動聲色掩飾過去。

席未淵卻沒回答,只道:“去找易絳吧,他在等你。”

遙迦斂眉垂目,收下了這條提議,轉身走了出去。

待人離開,席未淵對邵攬餘道:“阿時,你跟我來,我們去一個地方。”

邵攬餘本以為又會是監控室或刑訊室之類的,這些天對方已經帶他在基地裏轉悠了好幾個地方,明面介紹實則警告威懾,讓他斷絕從基地重重守衛下逃出去的念頭。

今天卻有些出人意料,席未淵帶他來到了一座小倉庫附近。

小倉庫上了鎖,應該許久沒人來過了,灰撲撲的色調顯得十分老舊,門鎖也是最普通的鑰匙鎖,與基地裏其他恢弘奢華的建築有些格格不入。

席未淵叫了個手下,用鑰匙把小倉庫的門打開。

一股陳舊枯乏的氣息鉆進鼻孔,倉庫外觀與內飾風格迥異,室內並未存放貨物,而是放了幾張簡單樸素的家具。

盡管家具很幹凈,裏面環境也很整潔,但邵攬餘仍是一眼能感覺到,這房間很久沒住過人了。

勉強能稱之為房間的倉庫,裏面沒有一扇窗戶,席未淵踏進去,身影沒入黑暗當中,很快模糊起來。

邵攬餘佇立在門口,步履不動,身後那些士兵往外退了幾米。

房間裏的席未淵說起了話,聲音不高不低傳來。

“這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住了很多年,十八歲之前,我沒有看見過的白天的太陽。”

他像是在與邵攬餘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離開柏蘇後,我父親為了活命,不得不帶著我加入懺摩,只不過那時候懺摩還不是懺摩,它叫叛亂組織血刃,一個你不殺人別人就會殺你的地方。”

“我是父親的弱點,父親想要我好好活著,所以他只能一切聽從組織的安排,用自己畢生所學去換我這條命,他沒日沒夜地待在實驗室裏,熬壞了自己的身體,生病最嚴重的時候,血刃頭領終於答應讓我和他見一面,他告訴我,他做錯了,他不該背叛邵家,不該親手將自己所有退路堵死。”

腳步聲緩慢挪動,席未淵似乎坐了椅子上,口吻釋懷卻又遺憾。

“我被軟禁了十年,那十年裏我總是在想,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我是不是能一直陪在阿時身邊,替你擋去所有痛苦和災難……可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連父親都保護不了,我要怎麽去保護你?”

模糊的身影沈寂在黑暗裏,他帶著一身黑暗靠近,分明近在眼前,卻如何也看不清輪廓,好像他生來就是覆雜難辨的。

“阿時,我沒有想過背叛邵家,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我無法帶著一個臭名昭著的血刃來見你,我只能將它清理幹凈,這樣我才能確保你不會受到傷害。”

席未淵說:“我知道,我做錯過事情,但你不能將那些錯都算在我一個人頭上,我沒那麽神通廣大,可以預料到所有發展,我自始至終想的,就是要守在你身邊。所以這一次,就這一次,讓我保護你好嗎?你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我身邊,等我送一個最幹凈的世界給你。”

邵攬餘始終立於原地,外頭有陽光照過來,卻被那一道門檻隔開,形成了影子。

陽光斷在兩人之間,一明一暗,界限分明,似乎永遠都無法交融。

邵攬餘噙著淡淡的笑,在席未淵說完那一刻,他轉過頭,看見了不遠處正迎面走來的斑鬣。

斑鬣大約是有什麽事,腳步略微急促,當對方視線掃來時,邵攬餘的聲音跟著響起。

“他讓我覺得危險,殺了他。”

語氣淡然隨意,仿佛在點評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距離越來越近,斑鬣的臉清晰出現在眼前,他不懷好意地瞟了眼邵攬餘,移開視線的瞬間,表情霎時定格——

斑鬣額頭悄無聲息多出一個血洞,睜大雙眼,直挺挺向後倒了下去。

黑暗劃開一條縫,席未淵走出來,反手將消音槍收回腰間,臉上表情並無半分變化。

“還想殺誰?一起告訴我。”

“……遙迦,站久了腿疼,坐著吧。”

基地醫療區單人病房裏,易絳嗓音略顯沙啞,醞釀了許久才講出這句話。

然而病床對面的女孩無動於衷,波瀾不驚盯著重傷臥床的他,眼裏沒有絲毫擔憂或心疼,甚至連意外都沒有。

易絳心底嘆了口無奈的氣,面上卻還是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話:“這段時間在外面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誰欺負你?在臨定的時候,他們除了不讓你出門,還對你做什麽了嗎?”

好半晌,遙迦像是沈默夠了,硬邦邦開口:“你們讓我做的我都做了,我要見阿景。”

易絳下半身不太方便活動,只能微微直起上半身,擡了擡手。

“你過來,我好好看看你,在外面這段時間是不是瘦了?”

“我要見阿景。”遙迦機械地重覆一遍。

“想見她就過來。”

易絳溫良的神色不變,語氣沈了幾分。

遙迦的雙眼直楞楞盯著他,倔犟的眼神裏,藏著痛苦的隱忍。

許久過後,她終究是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病床旁。

易絳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指尖替她整理有些淩亂的發梢,發絲夾去耳後,露出只剩下半邊的右耳。

“小耳朵,”易絳壓低嗓音,悠聲說,“你這麽及時地回來,不怕被懷疑嗎?”

聽見這個稱呼的遙迦,整個人忽然抖了一下,隨後觸電般迅速向後退開,手忙腳亂將耳後的頭發撥到前邊,擋住了那只有缺陷的右耳。

易絳鎮定地看著對方慌亂的動作,說:“你的助聽器呢,沒戴嗎?”

遙迦又抓了兩下頭發,調整好呼吸,兀自說道:“席先生讓你帶我去見阿景。”

易絳一眼識破她的謊話,卻沒拆穿,只是說:“遙歸景不在基地,過幾天等我傷好一些,再帶你去見她。”

遙迦忽地掀起眼,又立刻放下去,眼底的恨意稍縱即逝,她轉身想走。

可背過去那一刻,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你就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這麽不想看見我——”

易絳的話沒說完,遙迦反射性將手甩開,前者不小心撞上了病床邊的欄桿,波及到腰側傷口,疼地沒忍住嘶了一聲。

他擡起頭,卻只看見了女孩匆匆離開的背影,別說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沒停頓一下。

毫無預兆地,易絳忽然回想起曾經某一天,小女孩因為看見自己的舊傷,偷偷濕了眼眶的景象。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

也好,至少她以後不會再哭了。

遙迦的步伐很倉促,倉促中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她不明白自己在逃避什麽,可就是想趕緊離開。

遙迦深深低著腦袋,幾乎動了想跑的念頭,只是雙腿還沒邁起來,肩膀先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慣性令她連連後退,在身體不穩即將摔倒時,胳膊被人輕巧地扶住了。

遙迦站直身體,下意識擡眼看去,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深如大海的眼睛。

遙迦心頭猛然一跳,低下頭顱。

“邵先生。”她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

邵攬餘好像嗯了一聲,又好像沒說話。

幾十秒過去,對方一直沒動靜,遙迦腦袋更低了幾分,心跳亂如麻,她一語不發,索性直接越過邵攬餘離開。

邵攬餘並未阻止,待遙迦身影消失後,他靜靜望著前方,忽然摸了下左小臂。

須臾,很隱秘的一點震動,從小臂處散發開來。

懺摩基地四處都是屏蔽儀,被屏蔽了多日的芯片,在此時此刻,悄無聲息有了反應。

邵攬餘若無其事,放下雙手,在幾位士兵的周到的“護送”下,走往自己房間方向。

降了幾日的大雪,在昨天終於有了消停的跡象,開始一點點融化。

寂冷的山林萬物蕭條,無生無死,連經過的時間都是凝固的。

一個黑色物體劃破暗沈的天空,撲騰著穿過稀疏的山林間,眨眼間便從這座山頭飛到另一座山頭。

少頃,它的速度慢下來,精準落在了一只蒼老的掌心之中。

李奉青握住機械鳥,從它的儲存倉內取出一個微型通訊設備。

他看著那個監聽器一樣的小東西,看了許久,摁動上面的開關,戴進耳內。

又站了片刻,李奉青摘下通訊器,放進口袋裏,深深望了一眼枯敗的山樹與春雪,渾濁的雙目裏有什麽流動著。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離開這遼闊的寂靜之地。

山野間的春雪,需要依靠日光一點點融化,城市裏的汙雪卻能在一天之間,清理得幹幹凈凈,好像從未到來過。

潔凈的街道、井然有序的車流、匆忙的行人……每一個畫面都彰顯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安穩。

然而手握所有城市命運的中央政府,此刻卻是暗流湧動,無一不透露著殺機。

政府大樓的會堂裏,正舉行著一場重大決策會議,包括首領在內的等多位重要官員,無一人缺席。

只是會議剛進行到一半,氣氛卻越來越劍拔弩張,大部分人都是一臉凝重,沒誰敢隨便出聲。

畢竟公然與首領叫板的場景,在場諸位官員活了幾十年,還是頭一次經歷如此抓馬的畫面。

城防部部長穆竟,多次打斷首領發話不說,甚至當場否決首領支持的提議,故意制造難堪,只差沒站起來對首領本人說“你出去,這位置讓我來坐”了。

大部分人對於穆部長作死的行為,選擇眼觀鼻鼻觀心明哲保身,卻還是有一小部分人,直接站在了穆竟同一陣營,公開分裂政府勢力。

大會堂久久沈默著,費兆興坐在臺上的主位,身前話筒發出一陣刺耳雜音,他碰了碰話筒棉。

“穆竟部長,今天這是對於科謨政策變更的提議,與此無關的事情,你可以通過其他渠道向我匯報,而不是在這個會堂裏。”

穆竟冷笑一聲,撕開了最後一點表面的客套。

“很抱歉今天在這裏打擾各位的工作,可有些話我不得不說,首領遲遲不肯公布關於科謨間諜毒刺等人的判決書,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人徇私枉法、假公濟私了——”

嘭——刺啦——!

話筒被人一把拍開,倒在桌上,發出更刺耳的噪音。

費兆興臉色鐵青,唰地站起了身,會場一時極為安靜,眾人噤若寒蟬,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大家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餘光卻仍在有意無意瞟向主位。

費兆興一直站在那兒,面無表情,眼神像鉤子般盯著下方的穆競。

穆竟毫無畏懼,也跟著站起來,迎面回視那頗具壓迫感的視線,一張年輕的臉上滿是傲慢。

費兆興遠遠看著他,不知不覺,仿佛看見了曾經費惕的影子。

這大半個月以來,盡管還與穆家維持著表面上的和諧,但背地裏,費穆兩家再加上費於承那邊的勢力,已經鬥了不下數回。

雙方有來有往,不分伯仲,暫時還處於互相壓制的狀態。

但費兆興知道,今天這一出戲碼是最後通牒,費於承就快坐不住了。

他收回視線,將話筒豎起來,簡單說了“散會”兩個字。

轉身離席的那一秒,忽然“咚”得一聲震動,清晰從話筒裏傳出來。

費兆興也不避諱,就那樣一邊走,一邊打開了通訊消息。

【小慎】:二叔,我一切都好,請您安心。

沒有驚訝的神情,費兆興從容關掉虛擬屏,回過頭,最後看了穆竟一眼。

仿佛是錯覺,對方傲慢的表情底下,隱隱現出了一抹沈思。

“秦先生,這是最後一條調軍密鑰,現在交給您。”

施有儀拿出一個包好的U盤,遞到秦一舟手上。

秦一舟道了聲謝,敏銳察覺出對方神態有些踟躇,想了想,開口問道:“施小姐有什麽想說的嗎?”

施有儀支吾了會兒,還是坦白道:“軍委那邊表了態,以後不會再有援兵和補給,成功與否,一切全憑天意……抱歉,是我沒做好。”

秦一舟安撫一笑:“施小姐不必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代邵先生感謝你。”

這話倒確實並非客套,上回營救費慎,程懸帶領的那支軍隊,便是通過施有儀從軍委手裏撥出來的。

這一次她依舊義無反顧幫了忙,算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施有儀搖搖頭:“沒有邵先生,就沒有今天的我,還請秦先生……務必將邵先生安全救回柏蘇,拜托了。”

秦一舟很想告訴對方,這事不用拜托,若邵攬餘回不來,懺摩也別想繼續存在了。

但他終究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讓她放心。

拿到密鑰離開施家,秦一舟沒有耽擱,驅車直奔榕寧。

經過一周多修養,費慎身體恢覆了不少,基本能行動自如地下床了。

只是如果活動的時間稍微久點,還是會喘不上來氣,關述下了診斷,至少還得靜養一個多月,才能恢覆到從前三分之二的狀態。

回到私人別墅,秦一舟敲開房間門,剛一進去,霎時楞在了原地。

費慎穿著身休閑裝站在窗邊,聽見開門聲轉過身來,理了發刮了胡子,整個人精神百倍容光煥發的模樣,完全不像一個大病初愈的人。

分明昨天見面時,對方臉色還透著病態的蒼白。

而昨天下午,秦一舟才剛剛將那瓶藥,親自交給費慎。

他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又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晚一步。

秦一舟以為自己會憤怒,沒想到卻出奇地平靜,他走到費慎跟前,像昨天一樣,把密鑰也交到費慎手中。

“安全第一,他和你一樣,不會想看見你有事。”

秦一舟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說了這麽一句。

他認識邵攬餘二十多年,很少見對方身邊出現過有特殊感情關系的異性或同性,費慎是第一個,也是超出秦一舟預料之外的最後一個。

費慎曾說,邵攬餘的命比自己重要。

秦一舟卻在這份執拗裏,看見了一個不認識的邵攬餘,一個會拋棄所有利益、把別人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邵攬餘。

直到今天,他終於理解這份執拗從何而來,這是兩個人紮根在對方生命裏的羈絆。

一個人活,另一個人才能跟著活。

費慎收下那份密鑰,僅僅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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