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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泥濘相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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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泥濘相逢時

幾列轎車壯觀而齊整地停在山莊外,一行人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來到某間寬敞的大包廂內入座。

今天懺摩頭領在自家山莊設宴,盛邀其他三大組織參加,幾位頭領也都十分給面子,準時應邀而來。

起初包廂裏只有四位頭領和各自的心腹下屬在,氛圍尚算融洽,大家對席未淵皆是一副客客氣氣的態度。

直至宴席進行到一半,席未淵突然離開包廂,隨後又接了個人進來。

大家一看來人居然是邵攬餘,臉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特別是伏羅黨頭領霍之洋,他與邵攬餘費慎兩人都有過交情,先前還幫過一些忙,知道那兩人關系匪淺,而今懺摩異軍突起,漸漸成了太平洋權力之主,邵攬餘卻又站在了席未淵身邊。

霍之洋暗自打量這位聲名顯赫的軍火商,眼底興味十足。

席未淵向大家介紹完邵攬餘,和他一同落座,心腹下屬們去了其他包廂,這間包廂只剩下了五個人。

“幾位今日遠道而來,席某招待不周,還請大家見諒。”

席未淵率先自罰一杯,只不過喝的依然是茶。

劉水渺立即舉杯拍馬屁:“席城主言重了,這山莊多好啊,在其他地方可見不著,能參加您的宴席可是咱們莫大的榮幸。”

霍之洋也含笑跟著附和兩句。

白焰的頭領孔泰最為沈默,為人不茍言笑,全程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端著酒杯獨自喝酒,好像誰也不太愛搭理。

邵攬餘的視線不疾不徐掃過在場幾人,寬和的神情難以琢磨,並不主動開口。

一番場面話說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席未淵道:“其實今天邀請幾位前來,是有正事要商量,懺摩接管維岡後,也修身養性了一陣子,現在是時候繼續進軍,完成原來的計劃了。”

“原來的計劃?”孔泰冷不丁冒出來一句,“原來你不是想先打柏蘇嗎?”

包廂倏然死寂幾秒,邵攬餘饒有興致端詳了對方一眼。

劉水渺幹笑兩聲,趕緊出聲打圓場:“現在科謨一部分政府軍困在維岡城內,科謨政府內鬥嚴重,亂得跟鍋粥似的,費兆興那老東西自身難保,正是可以出手的好時機。”

像是嫌場面不夠亂,霍之洋意味深長道:“進軍科謨確實是成功率最高的辦法,既然今天邵先生本人在這,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邵家以及柏蘇和咱們站在同一陣營了?”

邵攬餘還未接話,席未淵轉頭看向他:“阿時,你說呢?”

邵攬餘轉了轉手裏的茶杯,淡笑道:“我和席先生認識多年,席先生有什麽事,邵家自當鼎力相助。”

霍之洋立刻接上:“那太好了,有了邵家相助,想必咱們的勝算又會多上不少,只是不知道到時候故人相見,邵先生會不會不忍心呢?”

仿佛沒聽明白對方話裏的深意,邵攬餘不太理解道:“霍城主說的故人是指哪位?”

沒想到對方突然來這麽直接的,霍之洋噎了一下,悻悻摸了摸鼻子:“邵先生貴人多忘事,沒什麽,不重要。”

席未淵靜靜聽著他倆交鋒,不插話也不表態,就那樣時不時瞧邵攬餘一眼,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等兩人都說完了,他才徐徐開口,提起的卻另一件事。

“既然大家都同意往外打,兵力這方面當然是重中之重,我相信三位城主的實力,可凡事都有意外,精兵良將需要好好珍惜,也得在必要時發揮到極致,之前席某那個提議,不知幾位考慮得如何了?”

此話一出,三個頭領的神情明顯僵硬了幾分,孔泰的面容顯得更嚴峻了。

邵攬餘精準捕捉到其中的變化,心下閃過千絲萬縷。

只聽席未淵繼續道:“第三代‘瑯洛’已成功制出,並通過了各項臨床試驗,效果如何相信各位也都見識過了。戰爭講究的是效率,瞻前顧後是兵家大忌,在邊境掙紮了這麽多年,幾位城主該不會連膽量都被磨沒了吧?”

激將法或許並不奏效,但這其中隱含的威脅之意,卻得令人掂量幾分。

須臾的沈默,霍之洋暗中與孔泰對視一眼,好似下定了什麽決心,相繼說道——

“席城主請放心,伏羅黨願為懺摩效勞,萬死不辭。”

“白焰願意為懺摩效勞,追隨席城主左右。”

兩人都積極地表了態,唯獨剩下另一人。

平常最喜歡阿諛奉承的劉水渺,此刻反倒跟啞炮似的,沒了動靜。

一直僵持到席未淵目光掃過來,盯他盯了許久,劉水渺才硬著頭皮說:“席城主……北圖塔對您的忠誠大家有目共睹,我對您更是絕無二心,只是那藥、那藥……確實不太合適……”

席未淵臉上笑意不減:“怎麽個不合適法,劉城主不妨說來聽聽?”

劉水渺欲言又止,神情為難,支吾半晌才蹦出一句話:“北圖塔……不能用瑯洛。”

瑯洛……

邵攬餘默念著這個名字,唇角似乎多了點弧度,眼底卻無一絲笑意,晦澀暗影在其中浮浮沈沈,深不可測。

懺摩基地裏,幾輛外出采買的物資車歸來,一輛接一輛駛入基地大門。

到了最後一輛,通過檢查關卡時卻被守衛兵攔了下來。

“你們幾個,全部下來。”站崗的士兵拎槍指著駕駛艙,沈聲命令道。

司機賠笑道:“長官,咱們還趕著去送菜呢,廚房那邊催得緊,要不您看——”

“閉嘴!再廢話老子崩了你!”

司機本想講幾句好話通融一下,無奈被士兵粗魯打斷,對方態度強硬,只好開門下車。

四個采買員站成一排,個頭都差不多高,穿著同樣的工作服,戴著同樣的帽子,臉上灰撲撲的,五官模糊不清,叫人分不清誰是誰。

兩個士兵從左到右走了一遍,將每個人都仔細搜身,銳利的目光劃過四張人臉。

其中一個士兵松了口:“行了,走吧。”

未料四人剛轉過身,另一個年紀稍長點的士兵,忽然指向最右邊那人:“你!站住!”

那人腳步頓了頓,鎮定地站住了。

士兵瞇著眼,狐疑地瞧他:“你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沒見過你,說兩句話聽聽。”

程懸與他對視片刻,又垂下目光,一聲不吭。

士兵登時懷疑心大起,正要上前盤問,被連忙走過來的司機攔住。

“長官長官,別誤會千萬別誤會,這人是個啞巴,他不會說話,剛來工作沒幾天,您不認識——”

“滾開!誰他媽讓你多嘴了?別擋道!”

士兵心頭勃然大怒,一把甩開司機,哢嚓撥動槍體將子彈上膛。

“住手!”

一句冷沈的女聲響起,打斷了士兵開槍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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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士兵回頭的瞬間,猝不及防的,一人迎面得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然而無人敢反抗,士兵們迅速收槍,低頭原地立正,齊聲喊道:“遙小姐——”

遙迦神色冰冷,語氣也冰冷:“連物資車都敢攔,還想在基地開槍,誰給你們的膽子?!”

有位士兵解釋道:“報告遙小姐,這幾位采購員形跡可疑,按照基地安全條例,必須接受——”

啪——!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過來,遙迦厲聲訓斥:“易先生身受重傷,每天都需要大量的營養進補,你們把物資車攔在這,就是耽誤易先生養病!你說采購員形跡可疑,有沒有證據?沒有你就是蓄意引起基地騷亂,惹出什麽麻煩你們負得起這個責嗎!”

士兵臉頰泛起了手指頭印,心口跟著狠狠一噎,都還沒盤查哪來的證據!

只是對方提到了易先生,他不敢拿這位開玩笑,更不敢隨便將事情鬧到上面去,哪怕是被連扇兩巴掌,也得忍氣吞聲咽下這口氣。

“抱歉遙小姐,是我們考慮不周,現在就放行。”

士兵做了個手勢,讓門口的守衛兵將防撞護欄升上去。

幾個采購員立即移步往物資車方向走,程懸落在最後,視線不動聲色掃來。

恰逢遙迦轉頭,兩人目光不經意對撞,剎那間,又若無其事移開。

“如果因為你們今天莽撞的舉動,導致易先生病情延誤,我一定會上報給席先生。”

遙迦警告完,冷哼一聲,頭也不回離開了此處。

她步子邁得很快,時間緊迫,不敢有一分一秒的耽擱。

基地裏到處都有監控,身邊暗中藏了監視的人,但只有一個地方沒有。

——易絳的病房。

遙迦站在病房門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跑亂的頭發,深呼吸片刻,慢慢推開門。

易絳剛剛換完藥,正躺在床上休息。

被開門聲驚動,他掀起眼皮,看見來人時眼裏閃過一絲很淺的欣喜。

“吃飯了嗎?”易絳問。

沒有回答,遙迦幾步走到病床旁,註視對方片刻,說道:“我的助聽器不見了,你能帶我去買一個嗎?”

易絳楞了楞,微微一笑:“我現在還沒法出去,如果你急著要用,我讓人給你買回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往後摸,似乎要拿什麽東西。

遙迦立即繞過去,俯下身按住了他的手。

易絳神色微變,那個瞬間,外頭遠遠傳來一聲驚天爆炸音,基地裏某棟大樓濃煙突起,緊跟著便是十萬火急的警報聲。

遙迦聞聲而動,用力拽開易絳的手,拿到枕頭底下的槍支,上膛對準了易絳的腦門。

易絳沒有一點想反抗的意思,只是淡聲提醒:“這槍後座力大,你手勁小握不住,會傷到自己。”

遙迦神情決絕:“帶我去見遙歸景,現在就去!”

……

與此同時,清雅的山莊外,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像來時那樣,被簇擁著坐上轎車。

但和先前不同的是,幾列車隊離開時路線很分散,仿佛發生了什麽不愉快,大家不歡而散。

蕭條的景色平穩地從眼前掠過,席未淵坐在靜謐暗沈的車後座,臉上頭一回出現了能稱之為狠辣的神色。

剛才在包廂裏,劉水渺死活都不願意松口,並且有意無意在霍之洋和孔泰面前,表現出對瑯洛試劑的諱莫如深。

對方的態度如此反常,如果不是知道了些什麽,那就一定是想做點什麽。

劉水渺,多半是不能留了。

“先生,不好了!基地出事了!”

坐在副駕的下屬忽然喊道,慌亂的語氣驚散了席未淵的思緒。

席未淵無聲蹙眉,比起對這個消息的意外,心裏第一時間冒出的是懷疑。

易絳就在基地,如果有什麽事,最快時間收到消息的應該是自己才對。

可還沒等他思考明白,身體突然不受控制,整個人毫無緩沖地撞上了前座。

轎車一個大急剎,槍聲緊隨其後,普通的街景霎時成了槍林彈雨聚集地,堅硬的車窗玻璃瞬間裂開數道猙獰的縫隙。

席未淵臉色極度陰沈,狼狽地趴在座位上躲避子彈。

對方人馬來勢洶洶,懺摩的車隊屬於被動地位,十分鐘不到,竟是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包了。

不消片刻,司機和下屬的腦門各自抵了把槍,車門哢噠一聲讓人從外邊打開。

席未淵被外頭的日光刺了下眼,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視野裏。

人影逐漸清晰,黑色作戰服襯得對方身材高挑勁瘦,肩寬腿長,姿態游刃有餘,頭盔下的臉龐鮮明銳利,像最鋒利的軍刺,也像殺傷力極強的狙擊槍。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掃過車內,擡手給了席未淵大腿一槍。

“他在哪?”費慎語氣沒有半點感情。

席未淵生生忍住那股鉆心劇痛,嘴唇已然疼得發白,臉上的表情竟還笑得出來。

“想見他啊?可阿時跟我說,他一點也不想看見你。”

費慎無聲彎唇,殺意畢現,槍口朝上抵住了席未淵頸動脈。

同一時刻,發生埋伏槍戰的一公裏外,幾輛車靜靜停在路邊,如同在等待誰。

劉水渺坐在其中一輛車上,全神貫註看著某個方向,其貌不揚的五官顯出幾分猙獰。

須臾,激烈的槍聲似乎慢慢停了,他關上車窗,冷冷吐出一個字:“走。”

鮮血從刀刃落進地面,邵攬餘扔掉匕首,衣袖藏住了微微發抖的指尖。

“走吧。”

他對身後幾人說道,擡腳避開了一地的屍體,驅車快速離開現場。

上車後,邵攬餘激活芯片,恢覆與邵寂的通訊。

“三瑞裏遍布懺摩的眼線,你給他們制造點麻煩,爭取三十分鐘時間差就行。”

邵寂語速很快,手裏的操作不斷:“我計劃了三條偽路,就算有追蹤儀,也很難追查到你們的行蹤,最晚二十分鐘,你們就能安全撤出三瑞裏。”

“嗯,有情況隨時匯報。”

邵攬餘靠在座位上,闔著雙目,眉眼間流露出難以察覺的疲憊。

剛才從山莊出來,席未淵便將他安排在另一輛車上,準備先送回基地。

也多虧對方對他存了防備心,否則想要突襲真沒那麽容易。

盡管汽車行駛得很平穩,可邵攬餘的大腦猶如緊繃的弦,壓根無法放松下來。

遠離街市後,道路逐漸偏僻狹窄,本該越來越安靜的環境,前方卻出現了十分嘈雜的動靜。

“前面好像出車禍了,得繞路。”司機嘀咕了一句。

邵攬餘重新睜眼,下意識看了眼窗外,餘光裏飄過去一個熟悉的人影。

“等會兒,”他喊住準備繞路的司機,“找個地方停車。”

“現在?”

司機沒太明白對方的意思,但還是依言照做。

時刻監控路況的邵寂也問道:“怎麽了哥?”

“我看見遙迦了。”邵攬餘說。

前方出車禍的人正是遙迦,SUV車頭撞在路障上,引擎蓋癟了一大塊,裏面冒出白煙,狀況顯然不太美妙。

遙迦臉色極為難看地坐在副駕,旁邊還有個身穿病號服、頭破血流的男人易絳。

只是周圍沒看見其他懺摩的人,似乎就他們兩個。

司機將車停在隱蔽的巷道裏,邵攬餘開門下去,誰料還沒走出兩步,手腕突然一緊,猝不及防被人拉到了鄰近的巷口裏。

肩膀撞上堅硬的胸膛,下一秒,他落進了某個帶著暖意的懷抱。

味道無比熟悉,邵攬餘心口驟緊,倏地擡起頭,看見了一雙隱忍卻又炙熱的眼。

一雙他日思夜想思念了無數遍的,費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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