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重回現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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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重回現代（下）
下午, 陽光終於從陰雲中鉆出來。
醫院住院部的花園中，兩人緊挨坐在長凳上，彼此心中都承載了千言萬語。
黎今穎打量著身旁的“陌生人”。
在她的記憶長河中, 即便中間穿書或做夢耽誤了二十多年時間, 黎今穎也能確認, 她絕對不曾在現實世界認識過這位和聶浚北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男人。
難道她真的瘋了？
要不還是聽話乖乖去掛個號？
剛才聶浚北那聲洪亮的“黎今穎”, 把鄭虹和她都嚇得半死：鄭虹還以為是女兒的出院手續出了問題，而她自己，卻對這道聲線再熟悉不過。
鄭虹一眼就看出兩人之間的端倪，尋了個借口, 稱要找主治醫生再問問女兒出院後的事宜, 把長凳的空間留給了兩位年輕人。
“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黎今穎心虛側著頭，終於問出口。
她大病初愈，臉色蒼白, 加上住院期間暴瘦, 皮膚內陷不少, 顯得格外憔悴。
況且, 她現如今也不是傻大妞那張春風亦留情的臉蛋，還戴著一副平常且普通的黑框眼鏡。
任誰來看，都和書中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沒有那麽漂亮。
黎今穎想到此處, 頭又往旁邊側了側。
聶浚北一路上盯了她許久。
他老老實實交代心路歷程：“你看我的眼神, 很熟悉，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來到這裏……但是，我認出了你，不會錯。”
黎今穎倒吸一口涼氣。
她沒聽錯吧？難道說……
“你是穿越過來的？！”
聶浚北聞言, 先是皺眉，在心裏咀嚼許久“穿越”兩字的意味, 緩緩點頭：“應該可以這麽說吧，我記得我在和你聊婚假的去處，等到再次醒來時，卻在一個從未踏足的房間……”
他將花裏胡哨的衣櫃、偌大空曠的別墅、長相相似但性格截然不同的原主等故事娓娓道來。
黎今穎的胸腔劇烈起伏。
她原本還以為是她精神錯亂，已經出現幻覺，將書中世界與現實世界混淆一談。
可是，隨著聶浚北分享的越來越多，她曾經的唯物主義價值觀正在不停刷新認識。
——胡婉笙活了？
——聶濤變成了商人？
——現實世界還真有一個聶浚北？
很快，黎今穎想明白了。
對啊，既然她可以穿進書裏。
憑什麽書中的人就不會穿出來？
“這個，給你。”
黎今穎遞給他智能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正是那本將她卷入異世界的年代小說。
“……呃，你會用嗎？”
她已然接受聶浚北“冒名頂替”公子哥的事實，不免有些擔憂他無法適應現代社會的種種。
“你老公沒那麽笨。”
聶浚北坦然接過手機，語氣如同在軍區時那般熟稔，絲毫沒有註意到黎今穎陡然變紅的耳廓。
緊接著，他的眉頭越鎖越緊。
“這是什麽？”
“是一部小說。”
“小說？可是……”
聶浚北瞇起眼，眉眼間寫滿不解。
“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你……”，黎今穎深呼吸，趁著現在話題正巧，向身旁的男人甩下一個重磅炸彈，“應該說，我們是在書中的世界相遇，我不知道你和我的情況是否相似，但我其實是在現代社會長大，此前從未經歷過六七十年代的生活。”
天際處，一團低雲漸漸遮擋住陽光。
黎今穎滔滔不絕講述了她的故事，從她如何猝死穿越，再到她怎樣試著融入龍崗，怎樣用她的多年現代醫學儲備在小說中大開作弊器。
她說得口幹舌燥。
黎今穎原本沒準備將腦海裏的瑣碎一口氣倒出，但自從穿越後蘇醒，這些種種就如同散不開的霾，始終縈繞於她的心口。如今，她好不容易尋到了能與她感同身受的出口，便一股腦脫出。
講完後，黎今穎自顧自嘆了口氣，喃喃道：“聽起來很玄乎吧？你肯定覺得我在開玩笑……”
“我相信啊。”
黎今穎驀然擡頭，撞見聶浚北堅定不移的眼神。那副表情她很熟悉。在共同走來的無數個日夜中，聶浚北都站在她身後，每當她回頭看，他似乎永遠都是這樣的眼神。
鼓勵的、寵溺的、始終如一的愛意。
黎今穎下意識縮回目光：“是嗎……”
她並非是個自卑的人。
但任憑誰曾經擁有過那樣絢爛的一生，亦很難在短時間內適應落差。
“穎穎！”
鄭虹掐好時間，站在住院部側門處呼喚女兒：“好了嗎？該回家了哦。”
黎今穎手忙腳亂站起來，卻因為身體虛弱，剛站直雙腳就有些微晃，情急時刻，一雙有力的大手撐住她的身體。
“謝謝”，黎今穎淺淺看了他一眼，縮回手，未曾註意到聶浚北眼裏閃過的微光，“我得回家靜養了，我媽媽在等我，那個……”
“加個好友？”
聶浚北熟練解鎖手機，粗糲的手指劃過屏幕，點進某個綠色APP，輕車熟路，宛如在現代擁有數十年網民經歷。
“你掃我？我掃你？”
黎今穎：……
“我掃你吧。”
“好。”
聶浚北一路將她護送到停車場，期間還不忘給鄭虹打了個招呼，直到確認她系好安全帶，才默默站在停車場的立柱旁，朝她揮揮手。
車內，黎今穎精神還有些恍惚。
嘈點太多，她都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噴。
鄭虹一邊用手機導航，一邊回頭問：“你什麽時候交男朋友了？你生病的時候，怎麽沒看到他來？”
剛才聶浚北在跟前，她不好發作。
鄭虹是過來人，她看得出男人眼裏的心思。
這一刻，不知道是多年的習慣作祟，還是她心中那份連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愛意在延伸，黎今穎下意識替聶浚北解釋。
“今天剛認識的，之前不知道我生病。”
“是嗎？你倆一見鐘情啊？”，鄭虹的尾音繞著車內轉了好幾圈。
黎今穎篤定：“嗯，差不多。”
“那他怎麽知道你的名字？會不會是騙子？最近我看短視頻上有很多殺豬盤啊，小帥哥們偽裝為成功人士，開大奔啊開法拉利啊，最後目的都是把你的所有財產掏空，還要騙你網貸呢！”
黎今穎噗嗤笑出聲：“怎麽可能？”
然後，母女倆看著近處轉角，聶浚北開著他那輛黑色大G從眼前路過。
黎今穎：……
憑什麽她穿越過去，拿的就是炮灰劇本？
大家都是第一次穿越，憑什麽這哥們兒就能拿到暴富流的人生贏家劇本？
什麽意思？系統喜歡虐女？
“算了，這次可把我和你爸嚇壞了，其實做不做醫生，找不找男友，爸媽都無所謂了……”
鄭虹突然出聲，朝她溫柔一笑。
“健康就好，平安就好。”
電車啟動。
明明沒有發動機，突如其來的推背感卻絲毫不亞於傳統油車，黎今穎太久沒乘過電耗子，有些猝不及防，差點晃暈。
趁著暈車之前，黎今穎拿出手機，點開剛才加好友的UI界面，戳進了聶浚北的個人信息。
他的頭像是一朵白雲。
黎今穎又望向窗外，對比一番後，發現這似乎是今天的天空，一看就是隨手才拍的。
朋友圈是鎖住的三天可見。
沒有簽名，封面同樣是隨手拍的風格，看樣子是小區內常見的綠色梔子花灌木。
黎今穎忍不住笑出聲。
看來都是他臨時新換的。
她這位書中伴侶，說不定比她還有適應能力，竟然這麽快就融入現代人的規則世界？
黎今穎看著沿途熟悉的風景逐漸倒退。
有了這只蝴蝶，她原本暗淡無光的世界像是隨著翅膀，驚起一汪波瀾。
*
兩個月後。
附屬醫院普外肝膽胰住院部。
“黎醫生，你男朋友又來給你送飯了。”
相熟的護士叫住黎今穎，指了指正在病房外家屬等待區坐著的某人。
“啊？謝謝啊！其實不是我男朋友……”
護士捂著嘴笑：“那就是你未來的男朋友咯！”
黎今穎擠了幾滴酒精凝膠，搓著手往護士指著的方向走去，嘴裏不停嘀咕：“……他要來怎麽也沒提前說一聲！”
這已經不是聶浚北第一次來醫院找她。
自從一個月前，她重返科室後，聶浚北三天兩頭就會來醫院。有時候，是送飯菜。有時候，是請科室喝咖啡。還有的時候，是夜班結束的清晨，貼心等待在門口，然後載她回家。
長此以往，科室的同僚們自然都以為這是她的男朋友，沒想到，聶浚北還主動給他們提起，自己還在“考察期”。
在他們醫院，八卦的傳播速度不比病毒遜色，聶浚北請了兩次咖啡後，整個醫院都知道，肝膽胰那位猝死而生的女醫生有個男模長相的追求者，連他們普外的領導都找到黎今穎，稱她眼光獨到，大起大落必有後福。
有沒有後福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又一次陷落其中。
走出病房走廊，黎今穎一眼就看見人群中坐得格外板正的男人：“浚……聶浚北！”
男人一身利落運動黑衣，看上去似乎在來醫院之前剛去完健身房。他站起來，跟在黎今穎身後，熟練地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門合上，黎今穎望了一眼他胸前的鳥形logo，忍不住吐槽：“你的適應能力一直這麽強嗎？網紅品牌都穿上了？”
聶浚北取出家裏阿姨主創、他輔助的飯菜小盒，一一擺在她面前，認真回答：“既來之則安之，來都來了，又回不去，信息大爆炸的時代，學什麽都很快。”
黎今穎用筷子夾起離她最近的白灼上海青。
她原本是不愛吃蔬菜的。
可是，在沿海軍區的數十年生涯裏，他們駐地的食堂窗口中，最令她喜愛的，就是2號窗口的白灼蔬菜，上海青、太湖菜、蘇州青……哪款應季又新鮮便宜，食堂就上哪一款。
那段歲月留給她的印記遠不止於此。
譬如，科裏的東北同事最近總愛說，黎醫生似乎被他傳染了口癖，導致現在她說話一股東北腔。
還有，剛回來上手培訓時，她比院辦的主講師傅還愛回憶往昔，動不動就喜歡說，“要感謝時代啊，哎，CT都是71年誰誰誰發明後才有得用的”，要不就是，“沒有MRI之前，都只能鉆黑屋子拍片，腫瘤想看供血和梗死？那不行的”。
更令黎今穎感到驚訝的是，最近網上開始流行年代劇，她竟然能和鄭虹一起，坐在近百寸的液晶屏面前，吐槽短劇中偶爾出現的BUG，連口吻都一模一樣：以前沒有那麽寬的房子可以分配、男主這個情況應該是當不了兵的、女主的工作態度怎麽可能拿先進……
懷念是常事。
但她沒有覺得惋惜過。
黎今穎時常安慰自己，比起旁人，她算是比大家多活了近三十年，還是人生最美好的三十年青壯時期，怎麽想都很賺好不好？！
要是再長一點，就有些孤獨。
要是再短一點，就有點不盡興。
三十年，剛剛好。
唯一讓她擔憂的，是眼前這位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男人。
黎今穎咽下青菜，輕聲問：“那你想回去嗎？這裏……很不一樣。”
她屏住呼吸。
有些害怕得到肯定的回覆。
聶浚北搖搖頭，給出與預料之中截然不同的答案：“我不知道。”
“哈？我以為你會說不想回去。”
“想回去，但也不想回去。”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黎今穎先是狐疑盯著他，隨後跟著幽幽嘆氣。
她怎麽會不知道此時的聶浚北是何種心情？
恐怕如今整個世界，唯有他們兩人曾感受過相同的處境與心境。
假如真的有得選，她和聶浚北恐怕會站在按鈕前方，糾結許久後，同時按下“回去”與“不回去”兩個按鈕。
休息室內安靜得可怕。
聶浚北率先打破沈默，宣布：“……我下周開始來得會少一些，給自己找了些事情做。”
黎今穎擡起頭，下意識問：“你要出任務嗎？”
剛說出口，她就意識到，眼前的聶浚北早已不在海軍編制之內，只是個無業游民公子哥。
“差點忘了……那你準備去上班了？”，黎今穎立即改口，拋出第二個問題。
“嗯哼，去公司裏先熟悉熟悉。”
黎今穎目不轉睛盯著他。
窗外的光線透過樹影，投射在他臉上，偶爾風吹過，陰影似缺未缺，似動未動，顯得格外模糊。
她眨眨眼，牽起嘴角笑笑：“加油，你做什麽都會做得很好，期待你登上福布斯的那天。”
“福布斯？你是說富豪榜。”
黎今穎開起了玩笑：“對啊，你未來不就是總裁文學本人，再配個青梅竹馬大小姐訂婚，或是一線清冷女藝人一見鐘情，妥妥的小言經典。”
聶浚北挑眉，極其認真註視著她，目光像是要把她鎖在原地：“……就不能是別扭傲嬌的女醫生？妙手回春，總是悶聲和死神來場博弈的那種？”
黎今穎瞪他一眼：“女醫生很忙的，沒工夫和隨時隨地會消失的紈絝公子哥過家家！”
談笑間，她已經收拾好飯盒。
黎今穎站起身，想要離開，只是她還未來得及收好椅子，就被圈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
氣息是她聞了十餘年的皂角味。
“我們領過證的，你不能單方面撕毀。”
黎今穎側著頭，靠在他肩角，賭氣道：“那個又不作數，在這個世界我還是單身未婚。”
“那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黎今穎沈默不語。
“那就當你同意了。”
黎今穎嘴唇開開合合。
她如何能拒絕？
無論是在哪一側世界，她都永遠無法抵抗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不過，話從她嘴裏說出口，總是七分別扭，三分誠實：“……能不同意嗎？還能離了咋的，湊合湊合過吧。”
陰影再次隨風挪動，刺眼的陽光忽然從雲層中探出來，明晃晃的光芒閃得黎今穎睜不開眼。
雙眼忽然被一只溫柔的大手覆住。
同時被覆蓋的，還有嘴唇。
身體被瞬間束縛進熟悉的懷抱之中，那是她渴求又卻步，貪念又畏縮的溫存。
漸漸的，靈魂深處僅剩的一絲猶豫、怯懦、退縮通通在這一個無聲勝有聲的纏綿到滿是情意的吻中，消失殆盡。
和愛的人再試一次，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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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住院部的花園中，兩人緊挨坐在長凳上，彼此心中都承載了千言萬語。
黎今穎打量著身旁的“陌生人”。
在她的記憶長河中, 即便中間穿書或做夢耽誤了二十多年時間, 黎今穎也能確認, 她絕對不曾在現實世界認識過這位和聶浚北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男人。
難道她真的瘋了？
要不還是聽話乖乖去掛個號？
剛才聶浚北那聲洪亮的“黎今穎”, 把鄭虹和她都嚇得半死：鄭虹還以為是女兒的出院手續出了問題，而她自己，卻對這道聲線再熟悉不過。
鄭虹一眼就看出兩人之間的端倪，尋了個借口, 稱要找主治醫生再問問女兒出院後的事宜, 把長凳的空間留給了兩位年輕人。
“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黎今穎心虛側著頭，終於問出口。
她大病初愈，臉色蒼白, 加上住院期間暴瘦, 皮膚內陷不少, 顯得格外憔悴。
況且, 她現如今也不是傻大妞那張春風亦留情的臉蛋，還戴著一副平常且普通的黑框眼鏡。
任誰來看，都和書中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沒有那麽漂亮。
黎今穎想到此處, 頭又往旁邊側了側。
聶浚北一路上盯了她許久。
他老老實實交代心路歷程：“你看我的眼神, 很熟悉，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來到這裏……但是，我認出了你，不會錯。”
黎今穎倒吸一口涼氣。
她沒聽錯吧？難道說……
“你是穿越過來的？！”
聶浚北聞言, 先是皺眉，在心裏咀嚼許久“穿越”兩字的意味, 緩緩點頭：“應該可以這麽說吧，我記得我在和你聊婚假的去處，等到再次醒來時，卻在一個從未踏足的房間……”
他將花裏胡哨的衣櫃、偌大空曠的別墅、長相相似但性格截然不同的原主等故事娓娓道來。
黎今穎的胸腔劇烈起伏。
她原本還以為是她精神錯亂，已經出現幻覺，將書中世界與現實世界混淆一談。
可是，隨著聶浚北分享的越來越多，她曾經的唯物主義價值觀正在不停刷新認識。
——胡婉笙活了？
——聶濤變成了商人？
——現實世界還真有一個聶浚北？
很快，黎今穎想明白了。
對啊，既然她可以穿進書裏。
憑什麽書中的人就不會穿出來？
“這個，給你。”
黎今穎遞給他智能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正是那本將她卷入異世界的年代小說。
“……呃，你會用嗎？”
她已然接受聶浚北“冒名頂替”公子哥的事實，不免有些擔憂他無法適應現代社會的種種。
“你老公沒那麽笨。”
聶浚北坦然接過手機，語氣如同在軍區時那般熟稔，絲毫沒有註意到黎今穎陡然變紅的耳廓。
緊接著，他的眉頭越鎖越緊。
“這是什麽？”
“是一部小說。”
“小說？可是……”
聶浚北瞇起眼，眉眼間寫滿不解。
“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你……”，黎今穎深呼吸，趁著現在話題正巧，向身旁的男人甩下一個重磅炸彈，“應該說，我們是在書中的世界相遇，我不知道你和我的情況是否相似，但我其實是在現代社會長大，此前從未經歷過六七十年代的生活。”
天際處，一團低雲漸漸遮擋住陽光。
黎今穎滔滔不絕講述了她的故事，從她如何猝死穿越，再到她怎樣試著融入龍崗，怎樣用她的多年現代醫學儲備在小說中大開作弊器。
她說得口幹舌燥。
黎今穎原本沒準備將腦海裏的瑣碎一口氣倒出，但自從穿越後蘇醒，這些種種就如同散不開的霾，始終縈繞於她的心口。如今，她好不容易尋到了能與她感同身受的出口，便一股腦脫出。
講完後，黎今穎自顧自嘆了口氣，喃喃道：“聽起來很玄乎吧？你肯定覺得我在開玩笑……”
“我相信啊。”
黎今穎驀然擡頭，撞見聶浚北堅定不移的眼神。那副表情她很熟悉。在共同走來的無數個日夜中，聶浚北都站在她身後，每當她回頭看，他似乎永遠都是這樣的眼神。
鼓勵的、寵溺的、始終如一的愛意。
黎今穎下意識縮回目光：“是嗎……”
她並非是個自卑的人。
但任憑誰曾經擁有過那樣絢爛的一生，亦很難在短時間內適應落差。
“穎穎！”
鄭虹掐好時間，站在住院部側門處呼喚女兒：“好了嗎？該回家了哦。”
黎今穎手忙腳亂站起來，卻因為身體虛弱，剛站直雙腳就有些微晃，情急時刻，一雙有力的大手撐住她的身體。
“謝謝”，黎今穎淺淺看了他一眼，縮回手，未曾註意到聶浚北眼裏閃過的微光，“我得回家靜養了，我媽媽在等我，那個……”
“加個好友？”
聶浚北熟練解鎖手機，粗糲的手指劃過屏幕，點進某個綠色APP，輕車熟路，宛如在現代擁有數十年網民經歷。
“你掃我？我掃你？”
黎今穎：……
“我掃你吧。”
“好。”
聶浚北一路將她護送到停車場，期間還不忘給鄭虹打了個招呼，直到確認她系好安全帶，才默默站在停車場的立柱旁，朝她揮揮手。
車內，黎今穎精神還有些恍惚。
嘈點太多，她都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噴。
鄭虹一邊用手機導航，一邊回頭問：“你什麽時候交男朋友了？你生病的時候，怎麽沒看到他來？”
剛才聶浚北在跟前，她不好發作。
鄭虹是過來人，她看得出男人眼裏的心思。
這一刻，不知道是多年的習慣作祟，還是她心中那份連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愛意在延伸，黎今穎下意識替聶浚北解釋。
“今天剛認識的，之前不知道我生病。”
“是嗎？你倆一見鐘情啊？”，鄭虹的尾音繞著車內轉了好幾圈。
黎今穎篤定：“嗯，差不多。”
“那他怎麽知道你的名字？會不會是騙子？最近我看短視頻上有很多殺豬盤啊，小帥哥們偽裝為成功人士，開大奔啊開法拉利啊，最後目的都是把你的所有財產掏空，還要騙你網貸呢！”
黎今穎噗嗤笑出聲：“怎麽可能？”
然後，母女倆看著近處轉角，聶浚北開著他那輛黑色大G從眼前路過。
黎今穎：……
憑什麽她穿越過去，拿的就是炮灰劇本？
大家都是第一次穿越，憑什麽這哥們兒就能拿到暴富流的人生贏家劇本？
什麽意思？系統喜歡虐女？
“算了，這次可把我和你爸嚇壞了，其實做不做醫生，找不找男友，爸媽都無所謂了……”
鄭虹突然出聲，朝她溫柔一笑。
“健康就好，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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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沒有發動機，突如其來的推背感卻絲毫不亞於傳統油車，黎今穎太久沒乘過電耗子，有些猝不及防，差點晃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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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今穎又望向窗外，對比一番後，發現這似乎是今天的天空，一看就是隨手才拍的。
朋友圈是鎖住的三天可見。
沒有簽名，封面同樣是隨手拍的風格，看樣子是小區內常見的綠色梔子花灌木。
黎今穎忍不住笑出聲。
看來都是他臨時新換的。
她這位書中伴侶，說不定比她還有適應能力，竟然這麽快就融入現代人的規則世界？
黎今穎看著沿途熟悉的風景逐漸倒退。
有了這只蝴蝶，她原本暗淡無光的世界像是隨著翅膀，驚起一汪波瀾。
*
兩個月後。
附屬醫院普外肝膽胰住院部。
“黎醫生，你男朋友又來給你送飯了。”
相熟的護士叫住黎今穎，指了指正在病房外家屬等待區坐著的某人。
“啊？謝謝啊！其實不是我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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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今穎擠了幾滴酒精凝膠，搓著手往護士指著的方向走去，嘴裏不停嘀咕：“……他要來怎麽也沒提前說一聲！”
這已經不是聶浚北第一次來醫院找她。
自從一個月前，她重返科室後，聶浚北三天兩頭就會來醫院。有時候，是送飯菜。有時候，是請科室喝咖啡。還有的時候，是夜班結束的清晨，貼心等待在門口，然後載她回家。
長此以往，科室的同僚們自然都以為這是她的男朋友，沒想到，聶浚北還主動給他們提起，自己還在“考察期”。
在他們醫院，八卦的傳播速度不比病毒遜色，聶浚北請了兩次咖啡後，整個醫院都知道，肝膽胰那位猝死而生的女醫生有個男模長相的追求者，連他們普外的領導都找到黎今穎，稱她眼光獨到，大起大落必有後福。
有沒有後福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又一次陷落其中。
走出病房走廊，黎今穎一眼就看見人群中坐得格外板正的男人：“浚……聶浚北！”
男人一身利落運動黑衣，看上去似乎在來醫院之前剛去完健身房。他站起來，跟在黎今穎身後，熟練地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門合上，黎今穎望了一眼他胸前的鳥形logo，忍不住吐槽：“你的適應能力一直這麽強嗎？網紅品牌都穿上了？”
聶浚北取出家裏阿姨主創、他輔助的飯菜小盒，一一擺在她面前，認真回答：“既來之則安之，來都來了，又回不去，信息大爆炸的時代，學什麽都很快。”
黎今穎用筷子夾起離她最近的白灼上海青。
她原本是不愛吃蔬菜的。
可是，在沿海軍區的數十年生涯裏，他們駐地的食堂窗口中，最令她喜愛的，就是2號窗口的白灼蔬菜，上海青、太湖菜、蘇州青……哪款應季又新鮮便宜，食堂就上哪一款。
那段歲月留給她的印記遠不止於此。
譬如，科裏的東北同事最近總愛說，黎醫生似乎被他傳染了口癖，導致現在她說話一股東北腔。
還有，剛回來上手培訓時，她比院辦的主講師傅還愛回憶往昔，動不動就喜歡說，“要感謝時代啊，哎，CT都是71年誰誰誰發明後才有得用的”，要不就是，“沒有MRI之前，都只能鉆黑屋子拍片，腫瘤想看供血和梗死？那不行的”。
更令黎今穎感到驚訝的是，最近網上開始流行年代劇，她竟然能和鄭虹一起，坐在近百寸的液晶屏面前，吐槽短劇中偶爾出現的BUG，連口吻都一模一樣：以前沒有那麽寬的房子可以分配、男主這個情況應該是當不了兵的、女主的工作態度怎麽可能拿先進……
懷念是常事。
但她沒有覺得惋惜過。
黎今穎時常安慰自己，比起旁人，她算是比大家多活了近三十年，還是人生最美好的三十年青壯時期，怎麽想都很賺好不好？！
要是再長一點，就有些孤獨。
要是再短一點，就有點不盡興。
三十年，剛剛好。
唯一讓她擔憂的，是眼前這位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男人。
黎今穎咽下青菜，輕聲問：“那你想回去嗎？這裏……很不一樣。”
她屏住呼吸。
有些害怕得到肯定的回覆。
聶浚北搖搖頭，給出與預料之中截然不同的答案：“我不知道。”
“哈？我以為你會說不想回去。”
“想回去，但也不想回去。”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黎今穎先是狐疑盯著他，隨後跟著幽幽嘆氣。
她怎麽會不知道此時的聶浚北是何種心情？
恐怕如今整個世界，唯有他們兩人曾感受過相同的處境與心境。
假如真的有得選，她和聶浚北恐怕會站在按鈕前方，糾結許久後，同時按下“回去”與“不回去”兩個按鈕。
休息室內安靜得可怕。
聶浚北率先打破沈默，宣布：“……我下周開始來得會少一些，給自己找了些事情做。”
黎今穎擡起頭，下意識問：“你要出任務嗎？”
剛說出口，她就意識到，眼前的聶浚北早已不在海軍編制之內，只是個無業游民公子哥。
“差點忘了……那你準備去上班了？”，黎今穎立即改口，拋出第二個問題。
“嗯哼，去公司裏先熟悉熟悉。”
黎今穎目不轉睛盯著他。
窗外的光線透過樹影，投射在他臉上，偶爾風吹過，陰影似缺未缺，似動未動，顯得格外模糊。
她眨眨眼，牽起嘴角笑笑：“加油，你做什麽都會做得很好，期待你登上福布斯的那天。”
“福布斯？你是說富豪榜。”
黎今穎開起了玩笑：“對啊，你未來不就是總裁文學本人，再配個青梅竹馬大小姐訂婚，或是一線清冷女藝人一見鐘情，妥妥的小言經典。”
聶浚北挑眉，極其認真註視著她，目光像是要把她鎖在原地：“……就不能是別扭傲嬌的女醫生？妙手回春，總是悶聲和死神來場博弈的那種？”
黎今穎瞪他一眼：“女醫生很忙的，沒工夫和隨時隨地會消失的紈絝公子哥過家家！”
談笑間，她已經收拾好飯盒。
黎今穎站起身，想要離開，只是她還未來得及收好椅子，就被圈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
氣息是她聞了十餘年的皂角味。
“我們領過證的，你不能單方面撕毀。”
黎今穎側著頭，靠在他肩角，賭氣道：“那個又不作數，在這個世界我還是單身未婚。”
“那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黎今穎沈默不語。
“那就當你同意了。”
黎今穎嘴唇開開合合。
她如何能拒絕？
無論是在哪一側世界，她都永遠無法抵抗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不過，話從她嘴裏說出口，總是七分別扭，三分誠實：“……能不同意嗎？還能離了咋的，湊合湊合過吧。”
陰影再次隨風挪動，刺眼的陽光忽然從雲層中探出來，明晃晃的光芒閃得黎今穎睜不開眼。
雙眼忽然被一只溫柔的大手覆住。
同時被覆蓋的，還有嘴唇。
身體被瞬間束縛進熟悉的懷抱之中，那是她渴求又卻步，貪念又畏縮的溫存。
漸漸的，靈魂深處僅剩的一絲猶豫、怯懦、退縮通通在這一個無聲勝有聲的纏綿到滿是情意的吻中，消失殆盡。
和愛的人再試一次，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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