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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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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大婚

魏歷永安九年,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因著累日不停的折騰——不是一堆成衣匠圍著量體裁衣,便是不停地過目花樣、挑頭面首飾, 抑或應付各色聞訊而來道喜、圍在別苑外吵吵嚷嚷的遼西臣民,塔娜忙得簡直腳不沾地,連噩夢都沒空做。

硬著頭皮學完遼西那堆繁瑣婚俗, 人更眼見得清瘦一圈。用阿伊的話來說,連性子都文靜了不少。

“阿伊呀……你說……”

可饒是如此。

等真正到了吉日前夜,臨睡前, 塔娜依然緊張到輾轉反側, 拉著同樣睡不著的阿伊說了半宿的話、幾乎一整晚沒合眼。

直至天光熹微, 終於好不容易瞇上一會兒, 結果前腳剛睡著,卯時剛過、又被阿伊鍥而不舍地叫醒。

人還迷瞪著睜不開眼,阿伊已伺候完她洗漱更衣,隨意披了件外衫在肩、便將她半扶半拖到梳案前。

“老奴華蕪,拜見神女。”

“奴婢春晚、夏萍、秋朝、冬晴拜見神女。”

王府派來的老嬤嬤,同幾名經驗老道的梳妝侍女,早都摩拳擦掌,只等她一落座, 立刻動作起來。

可憐阿伊手藝不精,只能在旁不時遞些零碎物什打打下手。

但因著放心不下自家公主,她也楞是頂著兩只碩大的黑眼圈跟在旁邊、寸步不離, 直盯盯看著那老嬤嬤嫻熟地往塔娜臉上鋪上一層珍珠粉, 又將手中紅線繞過拇指食指綁緊、另一端咬

在嘴裏。紅線貼著塔娜臉頰、猛的一刮——

“啊!!!”塔娜反應不及, 登時疼得一個激靈,叫出聲來。

睡意直被拋到九霄雲外, 她驚得雙目圓瞪、兩手下意識護住臉蛋。

聲音之大,直把湊到跟前為她絞面的老嬤嬤嚇得慌忙跪下,虧得為首的梳妝侍女從中解釋,她與一旁險些急得上手的阿伊這才了解:原來眼下疼得人流淚的“酷刑”,也是給新娘子梳妝的工序之一。

“神女天生麗質,面若白壁,再開過面,臉上當真比剝了皮的雞蛋更顯瑩潤光滑。”

“是呀是呀,奴婢瞧著神女、簡直貌比姮娥,比那畫上的仙女還更貌美幾分呢!”

......

一群嘴比蜜甜的侍女唯恐再生事端,末了,幾乎是哄著“不懂行”的塔娜梳妝。

妝粉鋪出雪色小臉,螺子黛幾筆勾勒,眉若遠山秀麗,胭脂再添妝、色勝芙桃。

塔娜懵懵懂懂擡起頭來,任由為首的紫衣侍女俯身湊近、替她小心塗抹口脂。

徒留阿伊兩手空空,在旁看得目不轉睛。

一時間,竟不知這群人究竟使了什麽“玄術”,教一張平平無奇……不對,總之,一張平素稱不上太吸睛的臉,如今,卻陡然叫人瞧出幾分驚艷之意來——又或者說,是公主平日裏實在太不註重這些“身外物”,以致明珠蒙塵?她忍不住想。

是以,只這麽稍一妝點,立刻便顯出臉蛋小巧、瓊瑤玉鼻的優點來。

依舊幾分天真,依舊小而精致,卻不再叫人覺得眼前是個長不大又總顯……稚嫩過度的小姑娘,而真真有了高不敢侵、貴不可言的底氣。

仿佛,平白給她戴上一張端莊華貴的面具似的。

“阿伊?”

塔娜卻仍渾然不覺,梳妝完畢,反倒有些委屈地扭過頭來,沖她小聲道:“我餓了。”

阿伊聽罷,當即便要去小廚房準備早膳。

誰料人還沒走出房門,又被老嬤嬤橫臂攔住。

“姑娘且慢,且慢,”老嬤嬤滿臉賠笑道,“姑娘怕是忘了昨日陳嬤嬤同您交代的事了?”

陳嬤嬤,乃是攝政王府派來教規矩的禮儀嬤嬤。

只是,說是教規矩,這教的對象畢竟金貴,倒也不敢真拿出王府的派頭來。所以,兩個自詡認認真真學了規矩的,臨到頭來,反倒連最基本的“禮數”都給忘了。

“這自古以來,在我們遼西,女子出嫁當日、便都是要‘忍饑挨餓’的。身無汙穢,方得安康,若是不慎食了什麽不潔之物,日後,恐生不詳哪……是以還請神女,無論如何、暫且忍耐一二。”

在規矩面前,哪怕尊貴如“神女”,也是要退讓服軟的。

塔娜聞言,左右環顧一圈,發現平素對她恭恭敬敬、莫有不從的侍女們,這會兒竟也都站在了嬤嬤那邊,連阿伊亦在遲疑過後、悄摸退回原地——知道填飽肚子已是奢望,她也只得蔫蔫點了點頭,又扭頭坐回妝案前。

任由眾人忙活不停,將她一頭烏發盡數收攏頭頂,漸次盤桓。

伴著一支又一支金釵、步搖、對梳,一根又一根金線、彩繩的加持,她的頭頂也越來越重。

直至最後,老嬤嬤親自將一頂流光溢彩的鳳冠自錦盒中取出。

綠松為身,紅石為眼,珍珠絲絳為羽,點翠花葉圍擁其間。一只展翅而飛、栩栩如生的鳳凰,就這樣躍然其上,數不盡的寶石美玉點綴下,似將這四方妝案都映亮。

兩名侍女見狀,連忙一左一右上前幫扶,足足三人、方才小心翼翼將之捧起,輕置於塔娜發頂。

“呃……”

塔娜甫一戴上,卻只覺自己脖子似都被壓低幾寸,不覺“哎喲”一聲、人往前栽。

待到眾人七手八腳將她扶起,她還是忍不住心有餘悸地伸手、托住頭頂那沈甸甸的鳳冠:知道它重,也知道它華貴非常,卻實在沒料到戴在頭頂、能如秤砣一般。簡直像是稱了一袋金子叫她頂在頭上。

她心中叫苦不疊。

四周卻盡是些慨嘆羨慕之聲,蓋過了她肚子裏的咕咕叫喚。她眼神一轉,瞧見那早早掛上衣架,繁覆厚重、金絲遍纏的嫁衣,頓時更感頭疼——

果然。

給她穿袖子的春晚滿頭大汗、卻仍目露欽羨:“奴婢這輩子,還未見過如此金貴華麗的……嫁衣呢……”

“可不是麽?”幾個侍女裏,性格最是潑辣爽利的夏萍立刻接話,“咱們遼西誰人不知,王爺待神女、那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癡情,為趕上婚期為神女制衣,光是那解家芳華閣的繡娘,都雇了二百來個,日夜不分地趕工。”

解家?

芳華閣?

“也虧得綠洲城中匯集各方巧匠,北疆雪絨,扶桑明珠,大魏火錦……隨便一樣,都是價值千金。便是那大魏皇後的嫁衣,恐怕也沒有這樣華貴呢,”

……

能不能與皇後嫁衣一比,塔娜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件嫁衣穿上身,加上頭頂那沈甸甸的重量,她立刻被壓得連脖子都不敢再動。靠著阿伊的攙扶,這才小步小步挪回床邊。

算下來,自睜眼至今,梳妝更衣、一通折騰,竟已是兩個時辰過去。

“真的好看麽?”她苦著臉問阿伊。

阿伊不答,只直楞楞地盯著她,眼底寫滿毫不掩飾的羨慕。

……羨慕?

塔娜這才想起,阿伊其實曾同自己提起過:若不是兄長離世,父母深受打擊、從此一蹶不振,她身為家中獨女,不得不扛起生計。或許如今,阿伊也早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兒郎。而不是為陪伴自己,不得不長住他鄉。

說沒有愧疚是假的。

是以,待到眾侍女仆婦退至屋外,只留主仆二人敘話。

塔娜立刻又尋著機會開了口:“阿伊,”她一手堪堪扶住頭頂鳳冠,另一只手拉過還傻楞在原地的阿伊,小聲道,“日後若是你想與誰成親,我也會花很多銀子、給你買許多你喜歡的東西、熱熱鬧鬧送你出嫁。”

雖說現在自己的私房還不夠多,不過,攢著攢著不就有了麽?

想到這裏,塔娜眼神“鬼鬼祟祟”環顧四下一圈,末了,竟忽的探手、順過頭頂鳳冠上的垂絳。

手一拉、一拽,便當著阿伊的面,徑直“薅”下兩顆珍珠來。

阿伊的下巴險些當場掉在地上,惶恐不及。

“給你。”塔娜卻說。

珍珠塞進阿伊手心,她仰起頭沖人笑:“一天一天攢,總有一天,我也能給阿伊攢夠一件你中意的嫁衣。我知道,你和這裏所有其他人都不同……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待你好。

話音未落。

阿伊攥著手裏兩顆滾圓珍珠,眼神飄忽閃爍。

塔娜卻忽聽頭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動靜,嚇得猛一擡頭。

好巧不巧,正和費勁扒開瓦片、只露出一只碧藍眸子的某人“三目相對”。

“噓、別叫,別叫!”

眼見得塔娜雙眸瞪大、張嘴便要喊人。

阿史那金當即不住比著手勢,隨即“呼啦啦”連掀幾塊瓦片,往下一躍——

這不要命的架勢。

若非阿伊眼疾手快,提前替這位尊貴的九王子墊下一床被子。他險些沒當場把屁股摔成幾瓣。

阿史那金眉頭緊皺,捂著腰、一臉苦不堪言。

“你……”

而塔娜亦盯著眼前多日未見的“不速之客”。

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結結巴巴問道:“你來做什麽?你、你怎麽進來的?”

別苑的守備何時松懈到這種程度了?

阿史那金聞言,卻壓根顧不得她反應。

被她聲音喚回幾分神智,當即一骨碌爬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跟前——

頭先一眼,避無可避掠過她臉龐。

他看得一楞,耳根隱隱泛紅,又立刻挪開目光。

“別說那麽多了,快跟我走。”

“……啊?”

“今日別苑人手不夠,英恪更不在此,”阿史那金道,“外頭那群人再混賬,也知道我畢竟還是父汗最寵愛的兒子,不敢造次……再沒有比眼下更好的機會了,快,跟我走。”

“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塔娜卻被他說得更懵,下意識道:“今日是什麽日子,你不知道麽?”

阿史那金:“……若我說,今日你踏出這座別苑的門,便極有可能……遭人擄走,連能不能活著看到明日的太陽,都是未知數——你跟不跟我走?”

此話一出,四下皆靜。

塔娜怔怔擡頭盯著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寫滿悚然與疑惑之色。

阿史那金卻無法解釋更多,只一把拂開有意無意隔在他與塔娜中間的阿伊,隨即猛地拽住塔娜右手。

“好了,沒時間說那麽多了,快跟我走!”

話落。

見塔娜仍在暗暗與他較勁,半天拽不動人,這怒發沖冠的“獅子狗”又一臉怒其不爭道:“走啊!要不是看在……我,總之,我沒法眼睜睜看你送死……跟我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為什麽?”

塔娜卻仍是一動不動,執著著,要從他嘴裏聽到一個能說服她的理由。

“還能為什麽?!”阿史那金見狀,額角青筋直跳。

終是咬牙切齒道:“英恪瘋了!他為奪權,竟不惜與魏人勾結……若非父汗心細,留了個耳目在他身邊,我們現在都還蒙在鼓裏。無論如何,現在快跟我走,我帶你……”

“站住!你要做什麽?!”

燒得赤紅的眼底,忽晃過一道緋色身影。

阿史那金驚覺不對,又急又怒、伸手要去攔人,卻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待塔娜循聲望去,阿伊已不知何時沖到門前,打開房門、沖外間厲聲喊道:“快來人,來人啊!”

聲音響徹雲霄,驚動別苑內外。

事已至此,阿史那金再急再怒,亦只好趕忙翻窗逃出,以免被當場抓個現形。

“保護神女……來人,保護神女!”

而塔娜被後腳趕到的一群侍女團團圍住——甚至還沒回過味來,阿史那金方才那幾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麽。她坐在原地,腦中一片烏糟糟的混亂思緒。

吉時將至,一切聲音都淹沒在鑼鼓喧天的歡賀聲中。

……

為著這一場盛大的聯姻,整座綠洲城恍若變了天地:不久前,從江都回來的路上,塔娜曾央著魏驍上街去看一眼:

院子裏種花的阿福果真沒有騙人,入目所見,無處不熱鬧,無處不是張燈結彩。

“神女廟”前,人群更是絡繹不絕,無論懷胎數月、挺著大肚子的婦人也好,牙牙學語的孩子也罷——所有人都在為這場喜事而早做準備。

這是註定將被世人銘記的一天。

——塔娜沈默坐回床邊。

脖子依然酸疼,但身體仿佛已經習慣這種疲累,猶若一具華麗卻被架空、時刻不敢松懈的人偶。

“公主不要多想,”末了,還是阿伊看出她的情緒不對,在旁小聲勸道,“九王子打從錯認過一回公主後,便時常說些胡話,之前有英恪大人壓在頭上、不敢在公主面前亂來,現在看公主馬上要嫁人,這才按捺不住——”

“……可你覺得,阿伊,他剛才說的是不是真話?”

“當然不是!而且,照王子平日裏的脾氣,您想,若是他方才說的是真話,那為何不索性大聲嚷嚷,嚷得世人皆知,反而要灰溜溜逃走?說到底,不過是幾句氣話……”

不過是幾句,為了哄騙你跟他走而編出來的氣話罷了。

塔娜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卻只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不覺漲紅的臉。

許久,忽的喃喃道:“是嗎?”

“可是他是突厥人啊。突厥人,會想救遼西人嗎?”

你們不是一直以來,都很討厭遼西人嗎。

阿伊臉上的表情有一瞬凝滯。

回過神來,似乎想說什麽。

可那些蒼白無力的、早已在心底裏編排過千萬遍的解釋,亦盡數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

......

“是攝政王大人——!”

“攝政王大人親自來了……快看,快看,那是不是赤血馬!”

“一、二、三……呀!十六擡花轎?”

“瞧你這少見多怪的樣子——依我看,既是給神女的排場,多大也不為奇!”

平日裏,為圖清凈周全,城郊別苑一向守衛森嚴。除一眾家丁仆婦外,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唯獨今天,魏驍卻難得開恩,準允了城中民眾自發前來“沾沾喜氣”。是以,吉時將至,別苑外早已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一眼看不到頭的烏泱泱人群。

待到魏驍一襲絳紅喜服、緩緩驅馬而來,自攝政王府至別苑的一路上,更是山呼海嘯,敲鑼打鼓、歡賀聲不止。

“攝政王這便來了,神女什麽時候出來?”

被擠得“不成人形”的少年從人群中探出脖子向外張望,卻只看到一個接一個的後腦勺,忍不住扁起嘴問身旁同伴。

同伴卻不理他,只一個勁同四周素不相識的人嘮嗑:“誒、誒,你們都聽說了麽?據說神女身上那件嫁衣,當真價值連城——險些掏空了攝政王府半座寶庫吶。攝政王待神女,那是擱在心尖上都唯恐怠慢。這誠意,天地可鑒,若是我以後也能找個這樣的夫君就好了——”

“神女什麽時候出來?”

“我還聽說,攝政王在那江都城裏的天佛禪寺,為神女修了一座金身……為什麽?那當然是因為魏人同我們和談,答應了割地呀!日後瓊山關以西、都是神女子民,他們也該給神女供上幾柱香火……”

少女舌燦蓮花,興致正濃。

可惜,話正說到關鍵處,身邊又幽幽傳來一句:“神女什麽時候——”

“你急什麽!”

她嘴角抽抽,終於忍不住回頭瞪眼,“能不能聽我說完!好不容易才躲過我娘逃出來,新娘子待會兒不就……誒?攝政王大人怎麽進去了?”

這一聲驚嘆,直把眾人目光都吸引過去。

再仔細一張望,卻見原本該由喜婆背出來的新嫁娘,如今穩穩背在新郎背上——

“不是說一切要按規矩來?”

塔娜兩手攀住魏驍肩膀,沐浴在眾人目光之下,亦忍不住為他這臨時變卦的主意而失笑,小聲道:“這合規矩麽?”

按“規矩”,本該由家中兄弟背她出嫁,可她親人早故,六親無靠。沒有兄弟親人,便只好換喜婆來背。

本來都說好了的。

“因為,”魏驍聞言,卻低低笑道,“我方才到了門外,遠遠看見別苑檐角,便忍不住想,若我今天是第一個見到你的該有多好。”

謝沈沈,若你還活著該多好。

……

你今日會是什麽模樣,如何描柳眉,繪紅妝。

不著粉而著正紅,坐十六擡大轎。

不用再走那道狹窄的、見不得人的後門,可以光明正大被迎進王府——

於是,他托住她,仿佛托住這一生奢望的重量。

“撒呀,撒呀!”

“攝政王與神女,定能白頭到老,子孫滿堂!”

“神女護佑遼西,百代昌平!”

“這還有呢!這還有呢,早生貴子,萬事美滿!”

……

花生蓮子如珠落,紅棗桂圓灑滿身。

知恩圖報的衛三郎,終於還是娶了江都謝家的謝二娘。

於是,這一生,他們也曾被祝福。

或許,也曾被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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