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取針

關燈
第131章 取針

遼西解府, 竹苑。

眼見得已是日上中天,外頭的鞭炮吵嚷聲仍無半分歇止之勢。

原本埋頭吃飯、不發一語的十二娘忽的撂了筷子,“四姐姐, 七姐姐,”她站起身來,向眾人微微福身, “我今日沒什麽胃口,先回房去了。”

語畢,也不等兩個年長的姐姐應聲、掉頭便走, 餘下一桌姊妹目送她氣沖沖跑遠的背影, 相顧無言。

“那四姐姐, 七姐姐, 我也……”

十一娘與十二娘乃一母同胞的雙生子,兩人平日形影不離,一個走了,另一個自然也坐不住,說著便要起身。

“慢著。”

只是這回,人還沒來得及站起,便被一旁的七娘擡手攔住。

“隨她去吧,”解如星淡淡道, “心中有火氣,能撒出來是好事。若一味悶在心裏、才怕給她悶出病來。”

“可是——”十一娘一臉為難。

“她若是自己想不明白,誰也勸不動她, 你去了, 白費一番口舌, 倒叫這家裏又多了個人如鯁在喉,”解如星說著, 往自家妹妹碗裏夾了一筷魚肉,“……何苦來哉?”

然而,話是這麽說。

十一娘果真忍住、沒再去勸。一頓午膳用罷,解如星派人出府打聽,方知那巡城的花轎在城外天壇酬天祭祖後,終於回到王府。到黃昏時分,滿城百姓更是幾乎全擠到攝政王府外,去湊那十裏長席的熱鬧。

如今整座綠洲城裏,大抵,也唯獨解府這有名有姓的大戶人家,竟一反常態的府門緊閉,對外頭那熱鬧勁充耳不聞。

“七姑娘,四姑娘說,今日身子不大爽利,便不過來用晚膳了。”

“七姑娘,十一姑娘也說……”

“十四姑娘夜間沒什麽胃口——”

日落西沈,夜色漸朦,到那婚宴本該最熱鬧的時候,解家眾姊妹更是默契地各自龜縮院裏、不願露面。

這回,卻是解如星擱下手上諸多瑣事,在府上四下轉了幾圈。

末了,終是在早已空置多時的蘭苑,找到了窩在藤架下、不知靜靜發了多久呆的十二娘。

“還在想十六娘的事?”

解如星走近,與她同在藤架旁坐下,又隨手抄起她手邊一冊話本、興致缺缺地翻了幾頁。

十二娘側頭瞥了一眼,抿著嘴唇不說話。

一墻之隔,仍隱隱能聽得鑼鼓喧天,街頭巷尾、經久不絕的道喜聲。

她本是個愛熱鬧的人,這會兒卻聽得越來越煩躁,忍不住又挪開身子,坐得離姐姐更遠些。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解如星看在眼裏,忽道,“你還在怪我,沒能找回十六娘。”

十二娘低頭不答。

解如星便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金覆來在回信中,只說十六娘還活著,卻不肯告知她究竟身在何處。他出爾反爾,我也惱恨,可……還能有什麽辦法?知道她如今尚在人世,已是這些時日來最好的消息。”

為了救回十六娘,去信金家時,她甚至已做好了傾家竭產的準備。

可無奈,天不遂人願。

家中最寶貝的妹妹,如今,終究還是成了她虧欠最多的“家人”。

“不。”

十二娘聞言,卻驀地搖了搖頭,“十六娘的事,大家都有錯,是我們沒攔住她,叫她中了那奸人的計……我倘若有氣,也是氣自己。”

“可我如今氣你——阿姐,我只是沒想到,事到如今,你竟還願與那奸人往來……!”

說到這,她忽的咬牙切齒。

“那般無恥下作之人,有什麽資格娶得神女、借勢統攝遼西?!若不是他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阿治如今又怎會被幽禁在王姬府上!”

“你不閉門謝客也就罷了,竟還答應為他制那勞什子的嫁衣!難道還嫌他日子過得不夠完滿,要拿自家人的血去添上一筆彩麽?姐姐,我真是瞧不透你……我想不明白!”

解家在江南經營多年,手握數條東南商路,家中繡娘,亦無不精通南人奇巧,一手雙面繡,生動之至、栩栩如生,昔年多為皇家貢品所選。也正因此,雖如今流落遼西,解如星作為解家代家主,仍當得上這遼西織造商會會長一職。

日前魏驍找上門來,不知從哪找到失傳多年的“彌天嫁衣”圖紙——傳聞,當初祖氏末帝欲娶妻殷氏,便是以此嫁衣為摹本,彌天嫁衣一出,驚艷四座。如今,魏驍正是以萬金為饋,令解如星監造重制此物。

解家眾姊妹聞訊,皆反應激烈、堅辭不受。

解如星卻仍是在閉門一夜考慮過後,點頭接下了這門差事,百餘名繡娘連日趕工,終在三日前,向魏驍交出了與圖紙分毫不差、甚至更勝三分的成品。

如今,這件價值連城、舉世獨一的嫁衣,想必已穿在了今日的新嫁娘身上。

十二娘想到這裏,不禁越想越氣,“騰”的一下站起。

解如星卻忽的伸出手來,堪堪將她拉住,又低聲道:“等等。”

“十二娘,人生在世,一旦身有背負,便註定不能萬事順心而行。上至一國之君,下至一家之主,一旦做了某個決定,日後牽累的,便不止自己,更有全家老小,一國臣民。”

“……”

“倘若我是你,我自可以閉門謝客——因為你不曾接管解家生意,所有人都知道,只你一人,做不得解家的主,”解如星道,“可我如今說的話,做的事,代表的是整個解家。我若違逆,要折損的,便不只是我一人,更是解家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的性命。我且問你,是尊嚴重要,還是這一百二十七口人的性命重要?”

許是這些話憋在心裏、實在太久。生性剛毅如她,言及此,竟也不覺出神,無言環顧四下。

恍惚間,仿佛還能看到昔年那道纖弱身影:

廊下看書的十六娘,園中澆花的十六娘。

回過頭來,沖她揚起無邪的笑臉。

“阿叔第一次把她抱回家中,那年你還小,也許早已不記得……可我忘不了。那時繈褓裏、不過丁點大的一團粉肉,圓溜溜的眼睛,見了誰都笑。阿叔說,這是家中小妹,日後還要我們幾個大的多照顧些。我和四姐於是爭著搶著去抱她玩,抱得手都酸了,還舍不得放下,一個勁做鬼臉逗她笑。”

解如星輕聲道:“以至於,到後來,都不知是不是我們這些做姐姐的實在太過小心,待她年紀大些,反倒被我們養成了個膽小鬼。可我那時想,膽小鬼也好啊……”

做個膽小鬼,尚且能珍重自己,長命百歲。

卻不想,膽小怯懦的十六娘,也會擔心家人被自己牽連,會心甘情願站出來,做了這個“出頭鳥”。

或許,再膽小的人,也有不顧一切想要保護的人。

“她雖不是阿叔的親女兒,但在我心裏,早已是我解如星的親妹妹,”解如星說,“可是,解家除了十六娘,還有四姐姐。”

“有十一娘,十四娘……還有你,十二娘。你們每一個都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姊妹。”

她何嘗不想撕破魏驍虛偽的臉皮,破口大罵:若不是他,十六娘便不會被逼嫁去金家;再往前數,若不是她,十六娘更不會癡心錯付,平白空耗去那些年的大好年華——可她又實在太清楚做這些事的代價。

所以,才不得不退縮,不得不忍讓。

“阿治與那趙女已然失勢,如無意外,遼西,日後便是他魏驍的天下,”解如星道,“待到與大魏和談結束,往西,他可背靠玉山關天塹、阻隔突厥鐵蹄;往東與魏割席,據瓊山關而分治……終有一日,趙家軍權盡釋。到那時,他的野心,或許仍不止於此。”

月前一戰,魏炁已然身負重傷,又被收押水牢日夜折磨。縱使和談結束,放他回到上京,恐怕也再難覆昔年威風。

到那時,沒了魏炁的大魏,靠著一個八歲小兒為君,又能撐得到幾時?

饒是一貫在政事上遲鈍如十二娘,此刻,亦聽懂了解如星的弦外之音。

當下再壓不住心中怒火、憤而扭頭,“憑什麽!憑什麽那奸賊還能春風得意,”十二娘厲聲道,“這世上難道就沒有天理,老天難道就沒有報——”

報應。

......

猶若被人突然自背後點穴,餘下的字眼戛然而止。

解如星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自家妹妹後話,不由循著她目光轉身望去,入目所見,卻唯有高聳城墻之上,火光沖天。

血色映亮半邊天幕,狼煙徐徐升起。

十裏紅妝,流水長宴,管弦絲竹之聲依然靡靡入耳。

卻就在這城中,在這仿佛絲毫不受影響、鋪天蓋地的歡聲之下——

“走水了……走水了……!!!”

“快來人,”是隔壁陳家傳來的聲音,“快來人,救火,救火!!!老夫人還在裏頭,快……!”

走水了?

可那明火分明起自城墻,與此處相隔甚遠,火勢為何蔓延得這麽快?

解如星聽著墻那頭兵荒馬亂的動靜,心下忍不住狂跳不止,直覺不對,拉起十二娘便走。

然而,沒走幾步,卻聽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再度傳來——

“是魏人!!!我認得魏人的鎖甲……”

“是魏人、魏人闖進城中了,快去報信,快去報……呃!!”

後頭未說完的話,伴著一道沈悶的重物落地聲,飄落進夜色之中。

*

平西王府,青鸞閣。

“外面是什麽聲音?”塔娜突然問。

聲音從蓋頭下傳來,難免有幾分甕聲甕氣。

阿伊亦被這突然響起的問詢嚇了一跳、連忙反手關緊窗戶。

“沒有、沒有。”

確認沒露半分縫隙,這才小心翼翼將手邊“囍”字重新貼牢,“外頭吵得很呢,”她小聲道,“分不清什麽聲音,不過看那樣子,今日整座綠洲城,能來的想必都來了……嗯,比草原上的篝火大會還要、還要熱鬧幾分。”

“這裏能看得那麽遠麽?”

“……”

“而且,我聽見好像有人在吵架。”塔娜說。

縱然門窗緊閉,她亦被屋中熏香誘得昏昏欲睡,好幾次險些入夢見了周公。

可方才外頭那金戈之聲、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吵嚷動靜,卻仍是將她從半夢半醒中驚起。

【城中生亂,攝政王有令,命我等速速護送王妃避險,見此令牌,如見王爺,爾等還不退開!】

【……】

【什麽?這群蠻子嘰裏呱啦說的什麽?!李程,你懂突厥話,聽聽他們說的什麽!】

【老大,他、他們說,他們不認什麽令牌,只效忠大汗,效忠特勤……說,如今我們綠洲城出了亂子,公主自然應當交由他們保護……一群、一群廢物,還是莫要來丟人現……眼。】

【他/娘的,這群給臉不要臉的突厥蠻子!】

【老大!】

【算了,少跟他們廢話……弟兄們,給我上!】

......

神智甫一清明,疑問便一個接一個浮現腦海。

早晨時、阿史那金那欲言又止的提醒猶在耳邊,塔娜心中莫名湧上一股不祥預感。等不到阿伊應聲,索性一把掀開蓋頭——

“阿伊!!”

然而,就在她掀起蓋頭的瞬間。

身上突然壓上一份沈甸甸的重量,她被撲倒在床。

用盡力氣拼命掙紮、竟也無從掙脫,唯有愕然瞪大雙眼,看著阿伊從身後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

“阿伊?”

“求您饒恕阿伊……阿伊不會傷害您!”

一邊將她五花大綁,女人兩眼失神,嘴裏卻仍在喃喃自語:“可您必須留在這裏。”

“遼西人貪得無厭,死有餘辜,英恪大人已與魏人結盟,今夜放火燒城……如今,已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您相信我……英恪大人說過,無論外頭發生什麽,您都不能離開。您知道的,英恪大人絕不會傷害您……”

“那阿史那金呢,”塔娜突然問,“你覺得阿史那金會害我麽?”

與自幼放馬牧羊、一身力氣的阿伊相比,她顯然“毫無勝算”,很快,便被綁成個實心粽子。

可饒是如此,她依舊直勾勾盯著跪在身前、眼神飄忽的阿伊。

末了,低聲道:“你說過,所有人都會為神女舍生忘死。你叫了我這麽久的‘公主’,外頭那些人,每一個都叫我‘神女’,可到頭來,你們真的相信我是神女麽?”

如果我真的是神女,是隨便一揮手便能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神靈,是草原與赤地子民頂禮膜拜的希望與未來。

那為什麽現在,你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英恪,而置我於手無寸鐵的險境?

“公主,不,神、神女……”

到頭來,你們相信的究竟是虛無縹緲的神意,還是我能換來、別人也能搶來的,白花花的銀子,吃不完的糧食,豐碩的田地?

塔娜看著阿伊含淚的眼睛,忽覺一陣無力。

阿伊卻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只慌忙從地上撿起紅蓋頭,將她頭臉蒙上。

“阿伊會守著您,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您,只要、只要您呆在這裏……”

呆在這裏,是人質,還是最後的籌碼?

塔娜心中忽湧起幾分仿佛不屬於她的嘲弄心情。

卻無力再說出口,只能任人擺布、仰躺於喜床。

眼前一片黑暗。唯獨那幽香依舊鍥而不舍鉆入口鼻,終於,她的神智亦不受控制地昏沈下去——

......

一個女人背對著她,小心翼翼護著肚子,在簡陋的小院中,來來回回地踱步。

有好幾次、她都險些看清了女人的長相,可那女人每每低著頭,喋喋不休地和肚子“說話”,於是,從她的角度望過去,能看到的,便只剩一只不怎麽挺拔的鼻子,一截因懷孕而略顯豐盈的下巴……當然,橫看豎看,總歸是看不出幾分姿色來的。

東街的張嬸,西市的豆腐娘,家裏灑掃的趙娘子,若是懷了孕,想必都是這副模樣。塔娜想。

只不過——張嬸,豆腐娘,趙娘子,這些都是誰?

仿佛生銹卡頓的齒輪,記憶僵滯地無法運轉。

塔娜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忽覺眼前一花。

回過神來,竟是有人徑直從自己身體裏“穿過”、走向那女人。

【晚娘,你回來了,小竹子呢?】而女人聽見腳步聲,亦笑著擡起臉。

沒等人接話,又輕車熟路地從那“晚娘”挽著的竹籃裏撈起一只紅果,頓了頓,一臉嚴肅地低聲道:【我昨日念叨說嘴饞,想吃他從前在宮裏做的那‘豬腳面線’,他會不會真給我弄去了?這可是佛門凈地……】

【娘娘。】名為“晚娘”的青衣女子聞言,嘴角抽抽——不知怎的,塔娜覺得這個“晚娘”倒比神神叨叨的女人還要更面熟些,仿佛在哪見過,只是她怎麽也想不起來。

【怎麽?】女人一臉好奇,【他真去了麽?】

【……他怕您再念叨,一大早便跑去山裏挑水砍柴,這會兒,早把把廚房裏的水缸都打滿,柴堆得老高……】

【原來我說話還有這作用!】

【……】

【對了,狗蛋人呢?該不會也跑去挑水砍柴了吧?】

【……娘娘……說了多少遍,不要叫陛下狗蛋……】

【那我還叫翠花呢。】

【……】

翠花?

塔娜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走近、上下重新打量了女人兩眼,心道若是旁人叫這麽個名字,的確老土到沒邊,可放在眼前的女人身上……竟然、竟然還覺得怪接地氣的。

誰讓她長得那樣平凡,從鼻子到嘴巴,再從眉毛到耳朵,簡直沒有半點能讓人記住的優點——

誒……這個形容,怎麽也這麽耳熟?

她的頭又疼起來。

等再回過神,女人已經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男人。

石桌上,擱著晚娘摘回來的紅果子,女人一顆接一顆地吃,吃得不亦樂乎,兩只腮幫子都被塞滿,猶若一只屯糧的松鼠。

【好吃麽?】而那男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的開口道。

【好吃啊。】

【那怎麽不給我留幾顆。】

【因為你又鬧失蹤,活該。】

女人說著,毫不留情地把籃子裏最後兩顆紅果吃光,連嘴也來不及擦,又仿佛忽的想起什麽,扭頭問:【叫你想孩子名字,想好了麽?要是想不好,不如就叫大壯或者小花吧,我覺得挺好的。】

【你的品味還真是一如往常粗劣。怎麽不叫他大黃?】

【大黃也挺好的,多謝,狗蛋。】

塔娜:“……”

你們和肚子裏的孩子什麽仇什麽怨?

單聽兩人說話,實在很難想象這是一對恩愛夫妻,反而更像互生惱恨的怨侶。

塔娜覺得逗趣,又不由好奇,忍住頭疼湊近一看——這才發現,眼前男人生得著實不一般。

不,豈止是不一般。

一身布衣亦難掩其輝,與旁邊姿色平平的女子相比,簡直是叫這簡陋的小院都“蓬蓽生輝”般亮堂起來。

於是,也越發顯得這停不下來的鬥嘴分外詭異。

【叫無憂吧,】男人說,【未來做個平平凡凡,胸無大志的普通人。不求人前顯貴,但求一生無憂。】

【不,我偏要他做個一點也不平凡、一點不普通的人。無憂無憂……無憂不就無慮了麽?太沒意思。】

【那叫順天,】男人說,【順應天意,因勢而為,若是女孩兒,便叫順意。】

【那也不行。】

“翠花”笑道:【若是順天,他便沒法出生了。做爹娘的帶頭說謊話,豈不把他也教成個謊話精麽?】

他說一句話,她便頂一句嘴。

男人終於氣惱,徹底冷下臉來。

【那我們如今龜縮在廟裏,求天求地是為什麽?不就是為了求天順意?】

【那是因為天能救你。】

【……】

【天能救你,我便跪天,】她說,【祖潮生,如今我拿自己的命和天賭,你不該死。天下人,我曾救得;你,難道我便救不得……?你究竟在怕什麽?我見過天,天嘛,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男人的臉色一瞬蒼白。

“翠花”卻不知是為嚇他還是故意作對,忽的一手指天,一字一頓道:

【沒聽清楚麽?我說,天、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閉嘴。】

【怎麽,還是沒聽懂?那我再說一遍——】

【讓你閉嘴!】

天邊雷聲大作,烏雲滾滾。

瓢潑大雨,一瞬傾盆而下。

男人又氣又怒,毫不猶豫脫了外衫罩在她頭上,將人抱起便往屋中走。

眼見得兩人都被淋成落湯雞,屋內的小竹子同晚娘連忙迎將上來。男人卻只將“翠花”往晚娘懷裏一塞,扭頭奪門而出。

小竹子當即便要去追,可還沒跑出門,卻被“翠花”開口叫住。

【別去,】她說,【他若真要走,誰也攔不住。】

【娘娘……】

【我攔不住,誰也攔不住。】

女人說著,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猶如被大雨沖刷過後、油彩褪色的人偶。

塔娜看在眼裏,卻忽覺全身發涼。不知怎的,她一瞬讀懂了這笑容背後的隱意:

一心求生的人,尚有鉆營取巧的志氣。

可,一心求死的人,要如何去攔才好?

......

【把我的命,換了給她吧。】

不過一息功夫,眼前的“風景”忽的驟變。

塔娜環顧四周,驚覺自己此刻所立之處何其眼熟——那日天佛禪寺,後山小院,簡陋的竹屋。

原來未曾徹底破敗前,便是這般光景。

女人躺在床上,面朝裏睡著,一身濕透的男人坐在床邊。

僵持許久,“翠花”終是默不作聲地坐起身來,替他擦起濕漉漉的頭發。

【不要。】

一邊動作,她甚至在笑:【你又在說什麽胡話?命是能這麽換的麽?若是想換就能換,難不成我能替天作主;如果我能做主,那,我要你們都活著……如果非要選,我也選你,陛下。】

【你從前不會說這些話,】男人忽道,【怎麽也學起癡男怨女那一套?】

【你教的。】

【……誰讓你什麽都學?】男人嗤笑一聲,滿臉無謂地撇了撇嘴。

手上的動作卻與嘲弄的表情不符,輕而又輕地覆上她的臉,【死就這麽可怕麽?阿史那珠,既然天都不可怕,死有什麽可怕。你若是害怕見到我死後難看的樣子,不要看就是了。】

他……叫她什麽?

塔娜如遭雷擊,仿佛一瞬自夢中抽離,視線空落落地定在女人臉上。

可兩人都不曾轉過臉來看她一眼——在這夢裏,她只是個無從插手的過客,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而束手無策。

【我為她取好名字了。】男人說。

【……】

【叫擷芳怎麽樣?】

塔娜不明白,為什麽“擷芳”這兩個字從男人嘴裏說出來,阿史那珠竟忽的笑起,笑得那般快意。

她看見的,只有男人頭也不回、冒雨離開的背影。

而阿史那珠,從深夜枯坐到黎明,又從黎明靜靜等到天黑。

等到後山的紅果結了新茬,夏日落了第一場雪,雪花飄落在指尖,她攥住,攥緊,卻只握碎了一場早冬。那一刻,女人終於不再流淚。

她遣走了忠心的奴仆,不再每日朝拜,院門緊閉,逐漸破敗;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走動也越來越累,卻還是堅持每天在院裏來來回回地散步,喋喋不休地,同肚子裏的孩子說話。

說如何讓一粒麥種變成糧食,也說如何讓一片荒地變為沃土;

說天上的星星從何而來,也說河流流向何處;

直至春秋改換,滄海桑田,美人變白骨。

有一日,一位老人叩響了她的院門。

她躺在院裏曬太陽,沒有應聲,那人便徑直走了進來,停在了她的躺椅旁。

【你看,山這邊的世界何其無趣而短暫,我早說過。】老人說。

她卻連眼皮也未擡,只懶懶道:【長生啊,你變成這幅樣子,真醜。原來你也會老麽?】

【人都是會老的。】

【是啊,】阿史那珠點了點頭,話音淡淡,【所以……你應當不會老才是。】

你不會老,不會知道,這無趣而短暫的一生有多麽珍貴。

你不會老,更不會知道,如螻蟻般渺小卻敢與天爭,才是生而為人,最可貴的地方。

【隨我回去吧,】老人說,【隨我回去,你就不會‘死’。】

【若我說不呢?】

【……】

【長生,】阿史那珠看著老人眉頭緊蹙的表情,忽然輕輕笑了,【你知道在這裏,要怎麽種出一株花麽?不是拋下去便能大片大片的生長,下一夜雨便能盛放,在這裏,一顆種子埋入土裏,有時會因土地幹裂而枯死,有時會因嚴寒風霜而無法長大,哪怕努力發了芽,也免不了因為鳥獸的啄食和踩踏,令之前的努力驟然化為泡影。可即使開了花,風吹雨打便能令它雕敗,因被人看中而隨意采擷,就能叫它斷絕生機……就是這樣脆弱的生命啊。】

阿史那珠道:【可是,鳥獸吃下它的種子,卻將它帶去遠方,讓沒有雙腳只能向下紮根的種子,落入新的土壤。在不同的地方,開不同的花,結不同的果。今年風雪令它枯萎,來年春天,它又會從泥土裏小心翼翼地抽芽,春華秋實,芳草葳蕤,我生,而萬物生,我死,而萬物存……‘死’,於我而言,早已不再可怕。】

【你變了。】

【……是啊。】

那一刻。

仿佛懷念,仿佛掛牽。

女人手指輕撫著小腹,臉上的神情漸淡,【這一路,我見了許多人,明白了許多事,如今,終於到了停下休息的時候。也許,等來年春天,我也會變成新的種子吧?長生,我要隨日月天地歲月輪轉而活,不要無窮無盡望不到頭的長久。從前,我很想回山那頭去,但現在……我已經忘了山的樣子。你就算帶了這樣的我回去,又有什麽意思呢?】

老人聞言,終是久久沈默下去。

久到塔娜都懷疑他是否已經被勸服,放棄帶走阿史那珠的想法。

他又冷不丁開口——目光停在阿史那珠腰間,問:【你的芥子石呢?】

什麽芥子石?

塔娜一楞,不由也跟著直盯女人腰間,可橫看豎看,也沒看出有什麽與石頭相關的玩意兒來。

阿史那珠卻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問,當下狡黠一笑:【不告訴你,】她說,【這是我為世人留下的最後一份‘厚禮’。想知道的話,便等我的孩子長大吧。等她平平安安地長大,她的命運上達‘天’聽,下及幽冥,到那時,你自然就能知曉一切的真相。】

說著,她閉上眼睛,嘴裏哼起斷續的童謠。

四周的景色漸漸模糊,遠山隱沒,人影消融。

唯有老人依舊靜靜站在那空蕩蕩的搖椅旁,不知在想什麽。

天際烏雲翻滾,一場大雨不期而至。

【轟隆——!】

塔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摸到雨,亦摸到一絲沁人的濕潤,不覺輕輕摩挲指尖,竟有那麽一瞬恍惚,分不清眼前是夢是真。

“那你呢。”

耳邊,近在咫尺地響起一道蒼老聲音。

“要和我走麽,芳娘?”

她悚然一驚。

不敢置信地擡起頭來,卻正迎上那老翁回首、空茫無際的目光。

那分明是一雙不能視物的眼。

卻仿佛隔著久長歲月,一場幻夢,數不盡的前緣,與道不盡的後話,等待著她的回答。

*

“……!!”

塔娜猛地睜開雙眼。

背後早已爬滿冷汗,手臂被綁縛在身後的酸疼、蓋在臉上遮蔽視線的喜帕,卻仍直白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一時間,令她頗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夢中的荒唐所見,有幾分真、幾分假,她不知道,也說不清。

可自己昏睡了多久,外頭如今是什麽局面,英恪又究竟打的什麽算盤——種種謎團在心,她更是毫無頭緒。

只是,很顯然,魏驍派來的人並沒有能壓過送親的突厥人一頭。

若非如此,自己不會仍是這番處境,至少也已按照他們所說,被帶到魏驍吩咐的“避險之地”。

“阿伊,”是以,思來想去,亦唯有低聲地喚,“我、我肚子疼得厲害。”塔娜揚聲道。

等了半天,喊了幾次,卻始終無人應聲。

她只好把話說得更直白:“我要去上茅廁。”

“……”

“阿伊——”

阿伊依舊沒有出聲,卻有一柄喜秤忽的探到蓋頭下,冰冷的玉質幾乎貼著她的面頰擦過。塔娜被嚇出一個寒噤,下意識別過臉去。

可那人依舊輕而易舉挑起她的蓋頭。

紅燭暖帳,人影搖曳,氣氛之旖旎暧昧、不言自明——若非一個被五花大綁、雙目圓瞪,一個渾身是傷、看著顯然沒幾天活頭的話。他這一身被血浸潤的紅衣,說是今日的新郎官,倒也“恰如其分”。

“……魏炁?!”塔娜看清來者是誰,不由臉色大變,“怎、怎麽是你?”

魏炁卻不答,獨手指輕撫過她眼眉。

許久,方才溫聲道:“原來你穿上嫁衣,是這番模樣。”

“你又逃出來了?你怎麽逃出……”

“是被‘放’出來的。”

魏炁話音淡淡:“只是沒想到,被放出來,便能見到外頭這樣一場‘熱鬧’。”

“熱鬧?”

不知怎的,塔娜忽的低頭看了眼身上嫁衣,說不上緣由的一陣發虛。

眼角餘光忽瞄見魏炁湊近,忙又厲聲道:“別、別過來!我告訴你,我、我其實是……”

“其實是什麽?”

魏炁仿佛沒有註意到她臉上一晃而過的窘色,擡手解了她身上麻繩,隨即自顧自退到桌旁。

就、就這樣?

塔娜深感他今日格外好說話,頓時如蒙大赦,也跟著連滾帶爬下了床。

結果,腳才剛落地,邁出去第一步、便踢到個軟物,嚇得她又一屁股坐回床邊,定睛一看方才發現,是倒在地上、早已人事不省的阿伊。

“人沒死。”

仿佛猜出她要問什麽,魏炁忽而悠悠道。

塔娜聞言,沈默一瞬,終是徑直從女人身上跨了過去,走到窗邊,撕下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囍”字。

“喀拉——”她推開窗。

然而,盡管已做好十足心理準備。

開窗的一瞬,她仍是被屋外那滿地屍首的慘狀驚得臉色煞白,想也不想便回過頭去,直勾勾望向魏炁。

男人手中把玩著本該盛合巹酒的玉瓢,神情若有所思。

生來國色姝麗、猶勝女子三分的面龐,因著頸上那狹長密結、如百足蟲般可怖傷疤,燭光輝映下,竟也漫出幾分說不上的詭異狠絕之意。

“是你動的手?”塔娜輕聲問。

兩方相爭,也許各有損傷,但絕不至於死得不剩一個活口。

魏炁聞言擡頭,對上她寫滿遲疑審度的雙眸,卻忽的笑起:“過來。”

“你殺了他們?”

“如今綠洲城裏,斷壁殘垣隨處可見,被活活燒死的人數不勝數——”

“你上次逃出水牢,明明可以不驚動任何人。”

“是,但我的意思是,留給你我的時間已然不多。”魏炁說。

四目相對。

他的眼底一片澄明,無波無瀾,塔娜卻只覺膽寒,忽想起阿史那金所說、每天更新四年老群白日夢團隊整理,扣群爻二勿一死衣斯爻二“英恪與魏人勾結”——而如今,魏炁這樣的重犯,亦能堂而皇之地出入王府。是誰把他放了出來?

看外頭那不留一個活口的做派……他殺的,究竟是來送親的突厥人,還是王府侍衛?

又或者,不分好壞,凡見皆殺?

塔娜心中一涼,沒有依他之言靠近,反而退後半步,以背抵窗。

若非身上嫁衣實在太過厚重,她甚至想翻窗就跑:與其面對眼前這麽一個來意不明、喜怒難辨的殺神,她寧可跑出去,至少在綠洲城裏,無論是遼西人抑或突厥人,都不會向她動手。

只可惜,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過去,魏炁便兀自將玉瓢斟滿,端起酒杯,起身向她走來。

“……”

這又是什麽花樣?

塔娜無法,只得僵硬地接住那只遞到跟前的玉瓢。

魏炁卻沒有逼她與他交杯,只仰首將杯中酒飲盡。

“陸德生把東西交給你了麽。”他問。

“什麽?”

“那支玉笛。”

玉笛?

“我說過,會有人交給你一件物什,務必收好。”

“你讓人交給我的,”塔娜聞言,不覺眉頭緊蹙,有些不安地握緊手中玉瓢——唯恐他突然發難,屆時,這玉瓢便是她手中唯一的“武器”,想了想,卻還是小聲道,“不是幾本佛經麽?”

是了。

在天佛禪寺中偶遇的老翁,對她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沒有緣由便交給她的幾本佛經。

她事後想破腦袋,也只聯想到前一日魏炁的突然出現。雖不明白為什麽是送她晦澀難懂的佛經,思忖一夜過後,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命人把那些佛經概都收入了“嫁妝”裏。

“你給我的……不是佛經麽?”於是她問。

此話一出,這回,怔住無言的反倒成了魏炁。

屋中一時沈寂下去,等了又等,也沒聽他再出聲——甚至連細問經過也不曾。最後,反倒是塔娜先按捺不住。

“你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她問,“你究竟想做什麽。英恪把你放了出來,你便聯合他放火燒城,你想要綠洲城?還是你想……”

你想……

目光落在手中玉瓢上,她一時欲言又止。

還沒等想出來個什麽合適的字眼替代,魏棄卻毫不掩飾地接過話茬道:“想要你。”

“……”

“你答應過我,生同衾,死同穴,死生都在一處,如今卻要與別人飲合巹酒,”魏炁晃了晃手中空空如也的玉瓢,“所以我惱羞成怒,因愛生恨,幹脆與英恪聯手,待事成之後,娶你的便是我……這個解釋如何?”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輕描淡寫,不見半分心虛,倒叫塔娜啞口無言。

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將將擠出一句:“放火奪城,草菅人命,”她說,“就這麽令你快意?”

身旁窗扇大開,依稀可見遠方火光沖天。

此處屍橫遍地,城中斷壁殘垣。

塔娜甚至無需以雙眼去看,心中也已分明——令魏驍焦頭爛額到、連再派一批人來確認情況也無法的情況,還能再壞到什麽程度?

她只後悔,後悔今日本可以告訴魏驍阿史那金說的話,本可以在一切發生前提醒他小心。

可她無法解釋自己的私心,那種說不清道不明,應當偏向魏驍卻不知不覺偏向另一方的“私心”。

於是……一切變成了現在這樣。

“你以為殺了阿驍,我便會嫁給你?”

“突厥人見利忘義,他們昔日能把阿史那珠嫁給末帝,如今,自然也能把你嫁給我。”

“哪怕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

“你現在找來,又打算怎麽處置我?”塔娜的聲音驀地冷了,“把我關在這裏,讓我等著為我的丈夫收屍,還是你要現在就代替他跟我成親,讓這裏幾十個亡魂,不,綠洲城裏千千萬萬個亡魂,看著你和我?”

魏炁沒有說話,卻忽的端起她手,就著她手中玉瓢、將本該由她喝下的合巹酒一飲而盡。

塔娜一楞,還未反應過來,那兩只價值連城的玉瓢已被他擲碎在地。

魏炁捏過她的臉,將一口酒渡進她嘴裏,她防備不及,頓時被嗆得驚天動地、咳嗽不止,腦海中,恍惚閃過幾段破碎支離的畫面:冰冷刺骨的湖水,粼粼光影,同樣唇齒相貼的男女。

她一瞬頭疼欲裂,下意識掙紮,試圖將他從身前推開,卻只換來愈發不管不顧乃至粗暴的吻。

沒有了刺鼻的酒香,舌尖倒嘗到鮮血的味道。

魏炁幾乎將她整個人抵在窗邊。

再退一步、上身便要懸空,她被失重的感覺逼得不得不向前,被迫承受這並不歡愉的吻。

他卻變本加厲,捉住她勉力撐著窗框的手。塔娜驚叫一聲,險些當場軟倒在地——又被他一把撈回懷中,心口狂跳,不住低聲喘息。

一來一去,仿佛情人間耳鬢廝磨的游戲一般。

“你——!”

她回過神來,終於惱羞成怒。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折騰氣紅了眼,索性胡言亂語道:“我告訴你,我其實是個天生孤煞命!你要娶我?你要娶我就得小心橫死,阿驍的今天,便是你的明天,善惡到頭終有報——”

“可我舍不得死。”

塔娜:“……”

原來你個煞星還舍不得死?

放心,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

她心中恨恨,怒氣上頭,嘴上亦絕不饒人:“那你還不離我遠點!”

話雖如此,卻不知是否激將法用得過了頭。

他非但沒把她松開,反而抱得愈緊。她聞到他身上濃郁的血腥味,甚至還夾雜著某種仿佛腐爛的氣息,不禁皺眉。

“你放……”

“不若,你我同去。”魏炁忽的喃喃道。

分明高大的是他,可此時此刻,幾乎蜷進她懷中的也是他。他的手捉住她的,漸漸探向頭頂。而塔娜依舊渾然不覺,只被他的話震得僵在原地。

分明是那樣眷戀,乃至依戀的擁抱。

嘴上說的卻是:“如此我便舍得了,”他的聲音極輕,“我們生同衾,死同穴,依你所言,皆在一處……做一對陰間夫妻,可好?”

——陰你個頭啊啊啊啊啊!!!

塔娜忍不住一哆嗦,正要說話,忽覺右手好似摸到什麽,當即悚然擡頭。

……

入目所見,卻只有他那不知何時早已爬滿紅斑的雙眼。

甚至,不止雙眼。

他的臉上,脖頸往下,全都是密密麻麻如血梅般艷色紅痕,皮膚變得接近透明,她甚至能清楚看到皮膚下浮動的脈絡——那絕不是一個“人”能有的模樣。

她被嚇得忘了思考,下意識便順著他的手,將一根銀針從他顱中抽出,隨即跌坐在地。

呼吸久久不能平覆,腦中一片空白。

許久,方才鼓起勇氣低頭,看向手中染血的銀針。

“你的腦袋裏……怎麽會有一根針?”

魏炁蹲下身來,與她平視,說是啊,怎麽會有一根針。

眼眶之中,卻仿佛不再有屬於人的底色,漸漸被無法聚焦的猩紅覆蓋。

身上的傷口飛速愈合,那條如百足蟲般可怖的疤痕,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可那竟不像“痊愈”,更像是舊的軀殼漸漸被吞噬,那些游走於他周身的刺眼的血痕,正在一點一點吞噬他殘敗的身體。

塔娜看著,心中的恐懼不知為何漸漸淡去。

只剩一片說不上緣由的空落——仿佛心中被誰挖走一塊,那豁口往外透風。她看向手中那枚銀針。

“這枚銀針,”魏炁卻忽道,“令我沒有一日不痛,如今,一切是時候結束了。”

“你是遼西神女,得天地庇佑,”雙眸之中,最後一絲清明亦被吞噬,他的聲音變得極輕——卻恍惚還有一絲笑意,伸出手來,悄然覆住她的手心,“也是普天之下,唯一一個,能讓我心甘情願取下這枚針的人。答應我,一切結束之後,回上京去吧。”

“蘭若還在等你。他……很想你。”

“九年來,一直很想你。”

蘭若?

塔娜低下頭去,看著那銀針在掌心化為齏粉,下意識想攥緊。

可無論她再努力,依舊只徒然握住細碎的粉末,流逝於指間。忽然,他推開她,頭也不回地破窗而去。

*

幾乎與此同時,王姬府。

因著魏驍下令將趙明月幽禁,府中四下皆由重兵把守,饒是這滿城歡慶的大喜之日、亦不見例外——卻也正因此,城中火勢蔓延之際,竟是府上守兵第一時間發現不對,急奏上峰。隨後,大批守兵被調走救火。

屋外腳步匆匆,攪得人心煩意亂。

趙明月斜倚床邊,手指不住輕撫小腹,美艷如舊的面龐褪盡鉛華,倒顯出幾分好相與的溫柔底色來。

與她相比,一旁的魏治倒是肉眼可見的坐立難安、不住看向窗外,來回踱步個不停。直至被趙明月出聲叫停,這才訕訕坐回了她身邊。

“怎麽還不來——”魏治小聲抱怨。

既沒說等的是誰,也沒說等不來如何去找,言辭間頗為謹慎。

然而趙明月聞言,仍是一瞬擡頭,“你……”

剛要開口。

卻似嗅到某種難聞氣味,她眉頭緊蹙,不住環顧周遭。

“阿治,你有沒有聞見什麽味道?”

“味道?”

魏治皺著鼻子聞了半天,滿臉疑惑地搖頭。

兩夫妻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讀出茫然意味。

末了,卻仍是魏治臉上先擠出笑容,如寬慰一般、擡手輕撫她單薄背脊。

“許是你太緊張那小子,倒生出些惱人的幻覺來,”他說,“這樣,若你實在擔心、不如我裝病騙他們將我放出去,也好看看外頭,如今究竟什麽情……”情況。

“不對!”

話音未落。

趙明月不知想起什麽,臉上轟然變色。

忽的站起身來,滿臉驚懼地尖聲開口,“不要聞,是迷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