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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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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水牢

地下水牢森寒, 越往深處走,撲面而來的陰冷之氣幾乎直鉆骨髓。“魯銀”將手中火把插上墻壁,借著這昏暗光線, 又略帶審度地打量起四周環境。

眼見得石墻堅厚,水流自上方鑿出的豁口處、不管不顧向下傾瀉,沒走幾步, 便已幾乎沒至胸前。

他隨手撩起一潑水、指尖略一摩挲,又湊到鼻尖輕嗅。確認再三,終忍不住嘖嘖稱奇。

“鹽水啊, ”男人臉上似笑非笑, “這位攝政王……雖不明著弒父殺兄, 論及用刑手段之酷烈——倒實在不如給人個痛快。”

說著, 將食盒中的苦藥端出,隨手灑凈。他毫不猶豫,向著水牢正中方向蹚水而去。

......

走得近了,方才發現墻壁兩面高吊起的鐵索。鐵鏈之中,赫然鎖著那“階下囚”不剩一片好肉、遍布傷痕的雙臂,手腕早被磨損至血肉淋漓。

可饒是如此,這點傷,與長鞭縛頸留下的可怖傷疤相比, 依然有些“小巫見大巫”:須知魏驍那日所使長鞭,乃玄鐵所鑄,上生倒刺。若是尋常人, 三鞭下來, 足夠要去小命。

可魏炁被那長鞭鎖喉、生生在鬧市中拖行百丈遠, 末了,竟還剩一□□氣, 只頸側終究留下一片蜈蚣般凹凸不平的傷口。

明暗不定的火光之下,透著詭譎奪目的邪氣。

多一分則過艷,少一分,則太怯。

“魯銀”看得出神,不知想起什麽,竟忍不住擡起手來,拍手笑道:“……陛下果真‘天生神子’,非比尋常,”他說,“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某自愧不如。”

水刑之殘酷,本就不在頃刻間要人性命,而是漫長卻無力反抗的過程。

無法完全坐下休息,更無可能安心睡覺,只稍一松懈,便有可能溺斃水中而死——當然,魏驍如今絕不會讓自己手上最有分量的人質輕易死在這裏,是以,方才刻意綁住魏炁雙臂,以免他墜入水中。可這每日鹽水當頭淋下——

很難想象,這般酷刑,竟還有人能熬到現在而不願松口。

“……”

不遠處,魏炁唇色青白,雙目緊閉。

無論“魯銀”怎麽試圖激怒他,他依然沒有開口應聲的意思。

男人見狀,自知時間有限,索性也不再含糊、擡手揭開臉上人/皮面具。

“陛下,”不用刻意偽造聲線,他的聲音如舊散漫清雅,甚至作勢沖魏炁略一拱手,“昨夜夜探舍妹閨房,不知敘舊可還盡興?”

謝纓不卑不亢,笑容雲淡風輕:“某今日冒險前來,亦實是有要事相商……還望陛下,看在謝某曾在攝政王面前為您出言求情的份上,賣謝某幾分……薄面罷?”

未等話音落定,魏炁驀地睜開眼來。

黑曜石般墨色深沈的雙瞳,眼底卻如古井無波,幽深沈凝,叫人難以分辨、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麽。

而謝纓不閃不避,與他四目相對。

半晌,忽卻揚唇笑起:“權作拋磚引玉,且讓謝某猜猜,昨日王姬前來、同陛下說了什麽?一夜之間,竟叫受困於此的‘階下之囚’,得以自由出入重兵把守的別苑,若非謝某不巧打擾,恐怕陛下還要耽擱許久——”

“奇了怪。既能逃,而不逃,”謝纓幽幽道,“反而心甘情願回來做這入網之魚,陛下心中,又在打著什麽算盤?”

“如你所見。”魏炁說。

“如我所見?……可惜。所見不一定便是真。”

“真真假假,慧眼自辨。不過,孤如今更想知道,謝兄這是又在打什麽算盤?”

一聲“謝兄”,他喚得雲淡風輕。

卻把謝纓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逼出幾分裂痕——直至徹底斂去。

“陛下近來,總有出人意料之舉,驚世駭俗之言,”連聲音亦冷透,不覺話中帶刺,“如若不然,謝某本以為,此番陛下親征、風頭無兩。待我等率援軍趕到,總少不了一番苦戰,卻不料陛下此戰,竟輸得這般狼狽,倒叫一眾突厥勇士……全無用武之地。”

遼西人本就連戰連敗,士氣低落。

在他的預想之中,哪怕突厥援軍至,兩軍聯合包夾,亦最多不過殺滅魏軍幾分威風。誰知,結果竟是一戰告捷。

所有的功勞,頃刻之間,盡數歸入“不辭辛勞”借兵、又千辛萬苦迎回“神女”的攝政王手中。

而他的算盤落空,手無軍功更無立足之地的突厥精兵,只能部分龜縮駐紮在城外,部分值守別苑。眼看著便要落入“賠了神女又折兵”的尷尬境地。

“我本以為陛下戰敗,概因身受重傷、沒幾日可活,可昨日一觀,陛下竟能避過別苑數百耳目,來去自如。想來,尚有幾分餘力。”

謝纓道:“不由讓人想問,陛下當日,究竟是敗給了誰?”

究竟是技不如人,又或是自投羅網?

魏炁聽出他話中有話,卻反而一笑。

唇齒微震——拋出的依舊是那句:“如你所見。”

“所見即真?”

“自然。”

“好,那陛下可否直言,昨日究竟與王姬作何交易——她為何一反常態、甘願相助於你?”

“人之天性,本就‘此消彼長’,”魏炁聞言,忽的定定看他,“論及玩弄人心,謝兄一向最是擅長,何需問孤?”

“陛下謬讚。然則人心難測——”

“無心之人的確難測,有心之人,卻是一目了然,”魏炁反問,“不然,今日之戰何來?”

......

【魏炁,你那時明明答應過我……!你說過會放我回遼西,讓我在遼西度此餘生,你親口答應過!】

【可為什麽……你現在又要讓遼西變成這副模樣?你究竟還想置我於何地?!若不是你,我還是趙家唯一尊貴的女人,若不是你,我也不會被迫嫁給……嫁給……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你為什麽還要活著!】

昏暗的水牢中,女人手執匕首、步步逼近。

涕淚縱橫間——分明是與記憶中同樣的一張臉,同樣艷若桃李,卻再無昔年嬌俏可人的少女情態。

只歇斯底裏地質問。

近乎絕望,顫抖著高舉手中匕首。

而魏炁望著她,無有言語。

莫名的,卻忽想起趙莽那句——“她長著一雙,和你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

有嗎?

他於是問自己。

為了活下去,甘願投靠皇後,每每在夜裏不住落淚的麗姬;

臨死前,仍哭著求人將他抱出去,不願讓他看到她瀕死醜態的麗姬。

哪怕哭,她永遠是為了能帶他挺直腰桿活下去。

那是一個軟弱的、脆弱的、卻有折不斷的傲骨的女人。只可惜,她的女兒並不像她。

盡管不像她,也同樣沒有活出真正的一口氣來。

【阿姐……】他忽的低聲道。

如一聲幽愴的嘆息,回蕩在水牢之中。

趙明月悚然一驚,頓時不敢置信地擡起眼來。

他卻沒有回望,只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這一生,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奢望。】

【失去母親時,想隨她而去,沒能如願;失去謝沈沈,我亦想過自絕於世,可是這世上……還有她留下的孩子。我不願讓她千辛萬苦保下的這個孩子,變成他人眼中無依無靠的棋子。為此,活到今日。】

【這二十多年來,我殺過很多人,數不勝數。哪怕我的親生父親,甚至從小到大、唯一曾關心過我的大哥……他們皆死在我的劍下。可我殺他們時,心中並無快意——幸而那時,尚還能安慰自己:殺他們,只為給妻兒報仇。】

【可你知道麽?】他說,【原來從始至終,殺了謝沈沈的不是別人。】

……不是別人。

蛇毒重創他的身體,真正摧毀他意志的,卻是不久前,一場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行刺。

那刺客並不懼死,發現不敵,立刻束手就擒。

卻在他例行審問時,忽的擡起頭來,“笑面盈盈”地問他道:【昏君,你可還記得我這張臉?】

誠然,那並不是一張多麽值得人註意的面孔,甚至有幾分獐頭鼠目。丟進人堆裏,轉瞬便能叫人忘在腦後。

他早已毫無印象,不由蹙眉。

那人見狀,反而大笑起來,又道:【好啊,你果真不記得了。那你定然也不記得,你曾經殺過一個呆頭呆腦的侍衛,那家夥人高馬大,但反應總慢人一拍……也是,笨得要命,活該死在我前頭!】

【只是,我想著,就算……活該死在我前頭,他總也要活到七八十歲才好罷?比我早上一兩年死,兄弟一場、我幫他入土為安,】那人喃喃自語,臉上表情似哭若笑,【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啊……他死的時候,才不過十七!是你,你一劍砍下了他半邊腦袋!你忘了,我知道,你早就忘了……可我一輩子都記得!】

魏炁神情微僵。腦海中,一瞬晃過幾片破碎而朦朧的畫面。

再細想,卻已半點看不清切——是了,他殺了那麽多人,那麽多人死在他的手上。

他豈能每一個都記得?

一時間,只覺一陣煩悶,不願再審。

他擺手示意候在身旁、一語不發的兆聞,將此人拖下處斬。

【放開我!放開我!】那人卻忽的拼命掙紮起來,厲聲高叫道,【你就不想知道,那謝姑娘是怎麽死的麽?!】

謝姑娘……

【是我親手把那杯毒酒送到她的面前,我親眼看著她把那毒酒喝下去——】

兆聞臉色大變,當即沖上前去,往那人臉上重重摑了一巴,拖過人便要走。

【等等。】

魏炁卻驟然開口道:【把他留下。】

【……】

【把帳外的人都支開,】他說,【孤倒要聽聽,此人嘴裏還有多少謊話。】

地上渾身是血的男人聞言,捂著吃痛的臉頰,忍不住吃吃笑出聲來。

笑到最後,近乎歇斯底裏。

【謊話?哈哈哈,謊話……究竟是誰在騙自己!】

【……】

【謊話!!陛下,你可真是會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哪!】

名為“三十二”的地字暗衛,是昔年安尚全一手扶植出的天子親兵。

魏炁曾屠遍當年夜探平西王府、在場的所有“知情者”,卻唯一沒能找到這條漏網之魚。

如今,魚兒終於鉆入網中,卻用這自投羅網的、最最拙劣的招數,給了他——玉石俱焚的致命一擊。

【你不記得我,陛下,所以你會被蒙在鼓裏……你親手殺了你父、殺了你的同胞兄長。可你不知道,那杯毒酒和皇帝老兒沒有半分關系!是我親手送到朝華宮,看著謝姑娘喝下……】

三十二道:【說起來,她實在和你不一樣,她是個傻人,聽說能拿自己的命換你自由,毫不猶豫、便喝了那杯毒酒……她和你不一樣,她分明記得我啊,陛下!你不知道……不知道謝姑娘,那時嘴裏流著血,已然痛苦至極,毒穿肺腑,竟然還流著眼淚對我說……她對不住我,對不住我哥啊……】

【住嘴!】

魏炁額角青筋暴起,驀地冷聲道:【你在撒謊,說,是誰指使你來擾亂軍心?!】

【撒謊?】

【孤,讓你說。】

【撒謊?!】三十二盯著他蒼白的臉龐,一瞬笑得暢快非常,【昏君!真該拿張鏡子照照你現在的臉!你如果真相信我只是在說謊,為什麽是這幅表情?!不妨告訴你,殺她,我的確“受人所托”。可就算沒人指使……我也要千方百計……我要殺了她,我定要殺了她!讓你餘生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你殺我至親至愛,憑什麽還能和樂安康、妻賢子孝?!】

【……】

【我哥為謝姑娘賣命,心甘情願替你們傳信,他不過是想保護家人,卻被你一劍斬首!你告訴我,我哥做錯了什麽?你本可以看在他為謝姑娘做事的份上,饒他一命,卻自始至終毫不留情……像你這樣的人,陛下,又有什麽資格心安理得活在世上?!你不配……你該死!】

【是你害死了謝姑娘,也連帶著,親手殺了你的父兄……弒父殺兄,青史留名……!陛下,這就是你的報應!!報應!來日,我定在黃泉路上,靜候與陛下同行!】

言畢,男人痛痛快快地笑出淚來。

卻亦沒給他任何追問或“拷打”的機會,趁他失神一瞬,立即咬舌自盡。

......

四下皆靜。

獨留他與一具屍體,枯坐整夜。

耳邊,卻仍回蕩著那人死前,最後那近乎詛咒的一句:【這是你的報應。】

一如許多年前,北疆茫城,那自刎而死的蕭夫人,亦是留給他同樣一句。

【踐踏人心之人,遲早亦會被人所踐踏。】

蕭蟬說:【殿下,當您的真心,來日也像這般被人肆意利用和羞/辱。願那時的您會想起,這,都是您今日所為的報應。】

報應……麽?

所以愛他之人,為他而死;

他愛之人,心有怯,而不敢靠近,寧願做“解十六娘”,亦不願做他等了九年,盼了九年的發妻;

手足皆死,親人皆故,滿目皆掣肘的所謂尊榮,從不是她所想。

可盡管如此,她還是選擇為他而喝下那穿腸的毒酒,臨死前,對他說,放他自由。

而他做了什麽?

弒兄,殺父,數不盡的血債,與無力自控的沈淪——

那一夜過後,他的身體如山岳傾塌,徹底不可逆地奔向潰敗。

【阿姐。】

所以彼時,他望著那本該和麗姬一模一樣的雙眼。

生平第一次,他如實地、毫無隱瞞的,告訴了她自己的打算,一切的計劃。

作為交換,願她也能——生平第一次地,不止為自己,亦為萬萬人而讓步。

【魏驍和那群狼子野心的突厥人,我絕不能饒。】

末了,他說:【但我可以答應你,我死後,蘭若會善待遼西趙家。你若願領趙家歸降,平西王之名尚可承繼,百姓仍能安居樂業,有食果腹,有瓦遮頭。你當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好,當我良心發現也罷,這條路,已沒有退路可走。】

【……】

【如若不然,你也可以在這裏殺了我,殺不死,洩憤也罷。】

洩憤?

夢中,父親血淚長流的勸告仿佛仍在耳邊。

可她與他之間,又究竟有哪門子的仇,哪門子的恨。

究竟,這一生,是誰欠了誰——

她的雙眼漸漸漚紅。

終於,匕首“當啷”落地。

趙明月跪在地上,終於掩面而泣,痛哭流涕。

......

只可惜,這一切,謝纓終生都無從得知,更無法撬開他的嘴。

思忖良久,亦只能咬牙笑問道:“……陛下至今不願信致上京勸降,寧可忍痛受刑,是仍留有後路?”

“恕難奉告。”

“如此。”他深呼吸。

末了,似終放棄了這毫無意義的僵持,話音一轉,“那倘若我說,我之心亦‘此消彼長’,願助陛下一臂之力呢?”

幽暗的水牢中,四目相接,一瞬無話。

謝纓低聲道:“英雄惜英雄,謝某實不忍見龍游淺水。陛下既有一戰之力,為何不趁機在遼西城中大鬧一番?難道,要眼睜睜看舍妹嫁與他人為婦?”

“……”

“十五那日,她便要與魏驍完婚,到那時,一切木已成舟,無可挽回,陛下——當真能無動於衷?”

*

與此同時,瓊山關外,魏軍大營。

曹睿深夜未眠,手中反覆把玩著一紙薄薄信函。

信紙折了三折,每每展開又擱下——若非對寫信之人再熟悉不過,深知那太子不過八歲小兒,信上字跡之遒勁鋒銳,世間卻難再有幾人比肩,他幾乎忍不住、要將之揉皺洩憤才好。

事到如今,與遼西人的和談已然過半。

遼西人獅子大開口,為換人質,欲從大魏版圖上、劃走玉山關以西至江都城千裏疆土,

本以為天子與太子不合,無論朝野抑或民間,對魏炁更是怨聲載道。有他在從中攪亂局勢,此事定難成行。誰料如今上京來信,信中寥寥數句,意思卻已直白得不能更直白:

不惜代價,誓保天子。

可如此一來,他豈不就被釘死在了這敗軍之將,割地求和的恥辱柱上?

怪只怪那魏家小兒目中無人,魯莽行事,如今臉皮被人踩在腳下的卻是自己——

他將手中密函揉皺丟到一旁。

頓了頓,忽又從案上堆成山的兵書下,抽出一封並不顯眼的信箋。

一目十行,將信上內容飛快讀完,漸漸地,臉上忽浮出幾分微妙笑意。

手指輕敲桌案,不多時,便有黑衣人撩簾而入,跪倒跟前。

“去,派人送一千套軍服給他,”曹睿道,“告訴他,盡可把事辦得穩妥些。此事若成……一切尚可再議。”

黑衣人依言應是。

起身,擡步欲走,忽卻回過身來,又沖他行禮道:“待十五之期,那突厥神女將與遼西攝政王成婚。婚期既已定下,我等……”

我等,是不是也該備上一份“大禮”?

“神女?”

曹睿聞言,當即冷哼一聲:“區區冒牌貨,不值一提。”

江雁還那瘋女人——虧他還曾以為,她真的待阿史那珠情深義重,算是有幾分“舊情”。

誰料她瘋成那樣,竟錯認故人,反倒令他空歡喜一場。

早在英恪將那解十六娘擄走的第一時間,他便強令英恪將人帶來府上一觀,只為求證,這解十六娘是否就是自己尋找多年的故人之女。

可見過之後,卻是大失所望:此女與昔日的阿史那珠抑或祖潮生,皆無半分相像。

只不過,人既已擄走,也只好放任英恪將錯就錯——

也不知那孩子……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可還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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