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危機

關燈
第75章 危機

猛然見到言卿舟從外頭走了進來, 鳶眉的眸裏閃過一絲驚慌,可見他身上的衣裳還泛著一絲潮意,便關切道, “你衣裳淋濕了,貼在身上不好受, 我幫你找一身袍子來。”

說完便踅入了碧紗櫥, 挪步到裝衣服的箱籠裏彎腰翻找。

言卿舟後腳跟了進來, 語氣出奇冷靜, “我來就可以了,殿下何須費心。”

她的手上剛摸到一件杭綢的袍子,聞言不禁收緊了手指,那光滑的料子也被她抓得皺皺巴巴的。

他喚她殿下。

他為何會喚她殿下?

難道……剛才她們的談話被他聽了去?

她莫名有些心虛,沈默了片刻才將那件袍子取了出來, 裝作若無其事地遞給了他。

他伸手接過, 還對她道了聲謝。

他一面換衣服,一面故作輕松問,“怎麽前面設了宴, 你反倒躲這來了?”

鳶眉見他這般家常的閑聊, 眸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眼, 這才斂下長睫, 淡淡地說,“前面人多,有些吵。”

說完又問起他和友人去踏青一事,他也一一回應了。

兩人卻不是挨在一起, 一個是斂裙而坐, 一個則站在幾步開外,邊說邊整理衣冠。

她默默地盯著他的背影, 心忖,明明也不過幾步的距離,為何他們之間像隔得那般遙遠呢?

她始終不明白,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池,即便她有意消除他們之間的隔閡,可見到他的臉,便先生了怯意。

可越是不說,心頭便越是空落落的。

她沈吟了半晌,還是開了口,“夫君。”

他回首睇了她一眼,眸裏似有暗潮微湧,“我還有客在書房等,有什麽事等晚上再說吧。”

說完他拔腿便出了屋,那一抹水藍的袍角在她眼前一晃而過,轉眼便消失在她眼前。

她的心漸漸落進谷底,擡眸看著日影漸漸西移,最終躲進厚厚的雲翳裏。

終於到了晚上,前頭散了席,只剩下夫妻倆相對而坐。

面前是一桌佳肴,鳶眉卻胃口不佳,只挑清淡的蔬菜吃著。

他見她如此,眸色微黯,可還是體貼地給她剔下一塊魚肉,“吃點魚。”

“多謝夫君。”她用碗接過,埋頭送入口中。

各自吃了八分飽,便都停下了筷子。

丫鬟們送了漱口的茶水來,她凈了口又用巾帕揾了揾嘴角,餘光只見眼前有一道影子靠近,一擡頭,他竟已經走到自己跟前來。

“娘子的嘴怎麽了?”說話間他的手已伸了過來,幾乎要碰上她的嘴。

她見丫鬟們都在,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就是……有些上火。”

丫鬟們見他們倆如此親密,也臊得沒眼看,紛紛加快了手中的動作,不過三兩下便將殘羹剩菜撤了下去,就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鳶眉冷靜忖了會,這才絞著披帛開了口,“夫君……”

怎知他的話音也同時響起,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午晌你們的談話,我全都聽到了。”

“我……”最平常不過的語氣,卻猶如一記驚雷在她頭頂滾過,她不自覺又咬起了唇。

言卿舟的眸光在她唇上定了一瞬,下頜骨隱約一動,又灰心喪氣地別開了。

“一年多了……你還沒忘了他。”他的語氣平靜而冷酷。

她本能地搖頭,像一只撥浪鼓,眼底恍若嵌著珍珠,在燈下泛著微茫,“不是的,是你誤會了。”

“誤會?”他自嘲地挑起唇角,擡臂撫摸她唇上的傷口,“其實我並沒有怪你,我只是覺得不公……為何裴疏晏比我更早遇到你,倘若反過來,結果會不會截然不同?”

鳶眉看到他眸子裏的餘暉,終於漸漸地隱沒在山巒裏,鼻間一酸,眼裏的淚就這麽滑了下來,啪嗒一聲,落在他指尖上。

她也有委屈,這份委屈不是剛來的,而在她心中積攢了太久,到了這刻,便猶如火山噴發一般一同發洩了出來,“卿舟,原來你竟是這般想我?既然你一開始便覺得委屈,那麽我們和離吧。”

“和離?”

言卿舟垂眸看著自己指尖上的那滴淚,又難以置信地皺起眉心。

“是……和離,”她胸前還在微微起伏,仿佛有一根線扯得她心口生疼,“成婚一年,你何曾信任於我?我自問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可為何我們的感情這麽不堪一擊?”

見她孱弱的雙肩一抽一抽的,纖長的脖子下連著凸起的鎖骨,脆弱地幾乎一擰就斷。

他的心狠狠抽搐起來,疼得他呼吸困難,可腦中卻只遲怔怔地閃過兩個字:和離。

成婚一年,他們未曾吵嘴,可為何今日她剛得知了裴疏晏的下落,便開口要和離?

無盡黑暗宛如巨獸吞沒了他,令他止不住妒火中燒,眼底也冒出了猩紅。

她早就後悔與他在一起了吧,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婚後……還是更早?

“這個想法……是從什麽時候有的?”話音剛落時,連他都怔了一跳。

聽到這話,她更是沒了理智,“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樣的話!言卿舟,你混蛋!你走,我再也不想見你。”

見她的身子顫抖得猶如秋風中的落葉,他雖還有些雲裏霧裏,可卻懊悔自己對她說出這般寒心的話,於是敞開雙臂將她攬入懷裏,一疊聲哄道,“對不起,是我一時失言,你別氣了,有什麽事……我們好好說行嗎?”

可鳶眉這會子正在氣頭上,肝火幾乎燒壞了她的腦子,連她自己也沒發覺自己無意間竟說出了這麽多傷人的話,冷不防的,被他這麽圈在懷裏,自然使出全力去推。

“你別碰我!”

聽到她變得尖銳的語調在耳畔響起,言卿舟仿佛如夢初醒,一下子便松開了手,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

他的話調不成調,眼裏也凝起了紅血絲,“你就這般厭我,和我在一起……你竟這……”

話沒說完,只聽咣啷一聲巨響,他還沒反應過來就感到手背驟然一痛,袍子也被什麽東西潑濕了,淅淅瀝瀝的水正在往下滴。

他垂眸一看,見地上一只青釉的茗碗被摔得支離破碎,冷茶湯和泡得發脹的茶葉也潑了滿地。

鳶眉也被這一聲巨響拉回了點理智,見他身上被潑了茶漬,手背也被磕碰到了,好在並沒有皮外傷口。

她嘴皮子動了動,心想是該說點什麽緩和一下的,可這在這爭執的當口,她又攢著一點傲氣,只用略顯生硬的語氣道,“我對你的用心你全都視而不見,偏要胡亂臆測我的不是,自我嫁了你,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既然你亦過得不輕松,何苦還要——”

說到最後,她也說不下去了,只含著淚,扭過身默默飲泣。

他的心像是被揉成了一團,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她的委屈。

這份委屈不是突然而來的,而是像滾雪球一般,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一點點積攢而來的。

原來在他們的婚姻裏,如履薄冰的,從來不止他一個。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變得如此面目可憎?他不禁想起他窺見他們相擁在一起的那幕,猶如在黃泉邊上依依不舍的一對苦命鴛鴦。

從那時候起,嫉妒這顆種子便在他心頭生根發芽。

他以為只要不再她面前提起他,她才會徹底將他遺忘。可沒想到他的謹小慎微反而成了此次爭執的導火索,一切豁然開朗,他躊躇著上前來,“對不起,都是我的不是,你別哭了……”

她避開了,“你別過來,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的手就這麽尷尬地定在半空中,半晌,終於無力地垂了下來。

“你退下吧。”她淡淡道。

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又重覆了一遍,“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今夜你先回你自己家吧。”

雖說公主自有對駙馬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權利,可他們感情一向和睦,成婚這些日子來也都是成雙入對,令他幾乎忘了,她不僅是自己的妻子,更是他的君。

他沈默了一會,終於退後一步道,“你別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日再過來吧。”

鳶眉當然也沒挽留,就這麽看著他的身影一點點在她眼前化成一個朦朧的點,融進這濃濃的夜色中。

菱香這才披了衣趕了過來。

甫入屋內便看到一地狼藉,而她一襲紅衣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地上,慘白的小臉上盡是斑駁的淚痕,額角的發絲不知何時也淩亂地散了,珠釵也在發鬢上輕顫著。

今晚原本不輪她守夜,只是守夜的小丫鬟剛來不久,站在門口便聽到裏面傳來不尋常的動靜,一時不知該如何,於是拔腿把菱香給請了過來。

她撲到她跟前蹲身下來,“娘子這是怎麽了?駙馬怎麽走了?”

“是我叫他走的。”

菱香將她從地上扶起來,邊走邊道,“那你們又怎會起了那麽大的爭執?奴婢聽說,你還說要和……這兩個字,可不興說的呀。”

“是啊……”鳶眉的腦子裏還有些惘然,她剛才……當真這麽說了?

可那時她正在氣頭上,冒在嗓子眼的話比腦子轉得還快,他會不會因此當了真?

想到這她又止不住懊悔,可這會子追出去,顯然也不現實。

菱香見她臉上浮現出後悔之色,便接著徐徐道來,“世間的夫妻相處久了,哪一家不爭吵,就說奴婢的爹娘吧,從我記事起,每隔三五天就要吵上一次,可過不了多久,他們又和好如初,你與駙馬是天作之合,成婚這麽些日子都是這般融洽,又怎麽才吵上一次便說出這般傷人的話呢?”

鳶眉聽後哂笑了一聲,“你也說夫妻之間少不了有上下牙齒打架的時候,可為何我們卻從來不這樣呢?”

可向來只有祈求家宅和睦的,又怎有人會嫌日子過得太過美滿的呢?

菱香不過是個自幼學武的姑娘,想不出多深刻的道理,可也隱隱覺得這樣的生活,圓滿得幾乎虛幻。

但也只是出於直覺,可要問起緣由,她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的。

於是便安慰了她幾句,又讓人熏上了安神的香,親自服侍她躺了下去,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鳶眉這廂則是一夜無眠,到了翌日頂著疲倦的身子起身時,便聽榮芝進來稟告,“殿下,言大娘子來了。”

她心頭一突,又問她,“駙馬沒過來嗎?”

榮芝搖頭道沒有。

鳶眉這邊雖與他起了爭執,可也未曾想要鬧到長輩面前去,為何婆母今日一大早就過來,莫非是他到她跟前說了什麽?

她是來興師問罪的,又或許是來調和的,可無論是哪種,都讓她略顯為難。

他們之間大可選擇坦誠相待,可長輩的摻入,可便大為不同了。

雖然言大娘子一向平易近人,可她心頭卻清醒得很,婆母和娘又怎可能全然相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